《静水恒流》张张A

20、人间烟火，清醒的记得每一刻

　　在路人都在匆忙赶赴大餐欢聚一堂的时刻，有八个小孩在别人家豪得惊人的厨房里鸡飞狗跳、蒜皮满天飞。
　　庄静耳边不绝于耳的都是庄静这个怎么弄呀，静静我这样对不对啊，庄静这样够了吗，这个要洗几遍啊，泡这个是用冷水还是热水呢……于是同样一窍不通的郭子恒却在打抱不平的直跳脚——你们都是一群不学无术的猪。当然，也包括他自己。
　　看庄静好脾气的一一回答他们的问题，有条不紊细心指导，统领全场，郭子恒跟在水槽旁边小声吐槽：“就你不嫌吵，不嫌烦。”
　　庄静回头看了一眼正干得热火朝天又愁容满面的一溜人，忍不住笑着说：“又不是每天都这样，而且这种场面，够回味一辈子了。”
　　什么活也没分着抄着大白手的郭子恒凑上前去把下巴搁在庄静肩上看她利索地冲洗着梭子蟹，“看上去很简单嘛，我也能做的呀。”
　　一见是活物，个个都摆手不敢上，本来也是不敢上成员组一员的郭大少此时倒是会说便宜话了，这让一开始就不让他碰的庄静不禁调侃道：“我哪舍得让你的纤纤玉指沾了这俗世的阳春水啊。”
　　早就习以为常的郭子恒倒是不介意，后面自有抗议的群众。
　　“哎哎哎，你们两个行行好，后面六个单身汉哪。”
　　509三个敢怒不敢言，于是纷纷对康娉婷的仗义行径集体点赞。
　　郭子恒跳转到他们面前，“怎么，没见过人秀恩爱啊。”
　　付萧山没好气砸了一颗大白菜到他怀里，“不是没见过，是不想见你秀，干活去。”
　　郭子恒瘪着嘴抱了大白菜回到庄静身边，“就这么一片片直接剥了就行了吗？”
　　庄静侧头一看，他像抱着个婴儿般颤呼呼地托着颗白菜，噗嗤一下没忍住，“你是在做实习奶爸吗，它就是一颗大白菜而已。”
　　郭子恒哼哼着把菜往她旁边一顿，伸手向菜叶的时候一种新鲜的感受瞬间把他从头到脚撩绕了一遍，他闻到的全都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大王，你这是跟大姑娘脱衣服呢？”
　　见他慢悠悠一片片剥落得小心翼翼，林大志看不过眼了。谁知道这个晚上郭子恒最听不得的就是脱衣服三个字，一下子被通了电似的把柔软的菜叶抠得稀巴烂，再粗鲁地把白菜帮子扯得嗤啦响，于是林大志更看不过眼了，“不是，你咋又一下子那么粗暴呢，哪个大姑娘受得了你这么脱人衣服。”
　　即使是当着庄静，玩笑都开得一点儿不遮掩，平日里这一群人就没个把门，何况今天是肆意狂欢夜呢。
　　“哎呀不对不对，” 林大志像发现新大陆似的跳到郭子恒身旁，摸了摸他红得透亮的耳廓，可烫手了，“庄静，我请教一下啊，大王这儿充血成这样是为啥呢？”
　　“啊？哪儿充血呢？”
　　王永灏扔了蒜头就飞扑了过去，大家只感到庞大躯体过境之处一阵风动。
　　“耳朵！你想啥呢。”
　　林大志给了王永灏一脚，两个人围着看戏。郭子恒要对抗自己内心里的想入非非，还要克制对这俩愣头青的冲天火气，脸色愈发精彩纷呈，只听他发自肺腑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滚——回——去”，俩儿子懂事地对视一眼，乖巧地缩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
　　庄静忍着笑，讨好地跟他道歉连说着我的错我的错，郭子恒只是没好气盯着她看，也不说话，她想了想，偷用了他的一招，扮可怜小猫，语气黏糊得决计不姓庄，“别气了……”
　　郭子恒眼睛里星火乱窜，冷不丁压下去恶狠狠咬得她嘴唇吃痛，后面六道哎哟声此起彼伏，庄静也一下子羞得满脸通红，拍开他的手，力道十足，“你疯了吗，我手里还拿着剪刀呢！”
　　郭子恒气呼呼把一堆菜撒进水槽，“让开，我洗菜。”
　　庄静放好剪刀，把他挤开，“行了吧，你洗，估计就只剩白菜帮子了。”说着，她又踮着脚凑到他耳边，用其他人都听不到的声音说：“我就当你答应了，不气了哈，大不了，我脱给你看？”
　　她这到底是灭火的还是火上浇油的，反正恶作剧的结果就是郭子恒狠狠把白菜叶子砸得满天飞，“庄静！”
　　“好了好了，”庄静笑嘻嘻抱了抱他，“我这不是想替你扯平嘛，去帮我倒杯水好吗乖乖……”
　　郭子恒知道她这是想给他冷静的机会，他抬手推开她鼻头，冷哼着从她身边滑溜了过去。
　　大家都满心欢喜地欣赏着他们的旁若无人，章珊珊忍不住趴在台面上感叹，“啧啧啧郭大王这是真不把我们当外人啊，静静，我好想知道他到底在气什么呀。”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见庄静走过他们这边来，章珊珊摇头叹气站起来，“所以我更气的是，我们不配知道啊。”
　　庄静给了她个你懂就好的眼神，然后问他们，“弄完了吗？”
　　邬晓华悲壮地举起她的手，“世界上怎么会有挑虾线这种讨人厌的工作啊。”
　　“哦那不然咧，你要吃虾虾的粑粑吗？”
　　王永灏的台湾腔让邬晓华顺手就把刚挑出来的虾线朝他甩了过去，庄静则笑着端过邬晓华面前的虾，“弄完了你们就出去休息吧，剩下的我来。”
　　美好的跨年夜愿景是，我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然而骨感的现实是会做饭的人的几率只有八分之一，七个人全指望着一个人掌勺，点菜的时候还个个都不客气。
　　庄大厨看着眼前一大摊子宣布开饭时间早不了，请自行先找零食解决，大家集体摆手不饿不饿，漫漫长夜我们共同度过。
　　走回来的郭子恒把水杯塞进庄静手里，看着满厨房的菜愁得不行，他就是心疼她会辛苦，看她又把大家从厨房解散了，于是吵着要给她配墩子。庄静环视了他们一圈，最后选了付萧山，吓得付萧山差点没站稳地向后栽去，好在身后有王永灏及时捞了一把。
　　“为啥啊？”
　　林大志抠着头上一堆草百思不得其解，其余人表情大同小异。
　　“我们宿舍的三个我肯定先排除了，三个大小姐一个都靠不住。灏灏和大志看上去就不像会干活的，萧山虽然也不像，可是好在是学霸，融会贯通的本领肯定是比你们要强的，再说细心的人在厨房通常都是一把好手呢。”
　　听完庄静的解释，在付萧山莞尔的同时林大志跳得比谁都高，“嘿你还把郭子恒摘得干干净净了。”
　　“你们要是不怕厨房被炸了的话，我无所谓啊。”
　　“哎不对啊庄小静，你这话说得像是你们老夫老妻几十年就你最了解他似的。”
　　康娉婷的质疑让庄静面不改色，“我连跟他约会的时间都没有，我还有时间看他进厨房啊？我只是相信他的自我评价而已，他还没到需要在我面前逃避劳动的时候，没必要骗我。”
　　“哎呀你们讨厌，”郭子恒不乐意地赶人了，“就不允许别人的人生有那么一丢丢的不完美了啊？走走走，都出去，留下萧山，你们都出去，别在这儿吵吵，都几点了，还吃不吃饭了。”
　　“啊不行！”正在撤离中的王永灏突然惊醒地想起在地铁上的那个念头，跳了出来当付萧山的拦路虎，“庄静，换一个，我我我，我能学会干，萧山不合适。”
　　他迎着庄静不解的目光在她耳边小声嘀咕了一串，然后跟林大志使了个眼色一左一右把付萧山架着拖出了厨房，这让付萧山难得失了风度大喊耗子你找死吧。
　　庄静听着气愤的声音远去，笑着朝仍是傻眼状的康娉婷她们三个挥挥手，“你们出去看电视吧，我争取快一点。”
　　“静静辛苦了，需要我们的时候就叫啊，我不给你添乱了。”
　　章珊珊一边说着好话一边挽着两个附和着她的姐妹出去了，郭子恒这才贴到已经挽起袖子麻利开干的庄静后面，“耗子跟你说什么了？”
　　“你猜不到？”
　　“他不想萧山跟你过多接触。”
　　“我家恒恒真聪明。”
　　“可以啊耗子，看着比木桩子还粗，心比针细呢。”
　　“我确实没有跟萧山怎么单独接触过，你怎么说？”
　　“别给他希望。”
　　“具体怎么把握。”
　　“嗯……保持距离，但也还是得对他好点儿，就当……”
　　“就当你家属处理。”
　　“也可以。”
　　郭子恒大言不惭，水槽边的庄静忍不住洒他一脸水。
　　一个人做一顿八个人的饭，着实费时。大家这才知道自己一手一脚做一顿饭有多么不容易，纷纷趁着跨年夜的机会打了电话回去慰问平日里家里主厨的妈或者爸。
　　王永灏在庄静的指导下光荣胜任了一名合格的墩子，林大志后来调侃他没切到手都是祖上积德了。
　　而拍着胸脯说可以替庄静打下手的郭子恒被油锅吓得乱跳、被蒸气烫红手的名场面都被业余纪录片摄像师邬晓华一一记录了下来，成为庄静后来最宝贝的财富之一。
　　郭子恒点的冬笋肉片，付萧山点的葱油闷大虾，林大志点的猪肉炖粉条，王永灏点的豉汁蒸排骨，邬晓华点的雪菜黄鱼，章珊珊点的水煮牛肉片，康娉婷点的香辣蟹，搭上庄静快速翻炒的两个素菜外加一个汤，当这些一一呈现上桌的时候，电视里跨年演唱会都已经热闹开场了。
　　郭子恒心疼地给庄静揉着手，还不忘指挥康娉婷替她按按肩膀，邬晓华大嚷着让大家先别动，先让她的数码相机记录下这美好一刻，然后大伙纷纷感谢着庄静入座，只有郭子恒恨恨着嘀咕是谁提的馊点子要今天自己做饭的，饿昏了的众人都只知道吃吃吃，谁也不敢接他的茬。
　　在庄静还在给郭子恒加涂一层烫伤膏给他吹手的时候，章珊珊突然一惊一乍地跳起来，“哎呀，我的庚庚！”
　　看她飞快地跑去找遥控器换台，林大志忍不住问：“根根是谁？”
　　康娉婷好心答他，“韩庚。哎珊珊，看完韩庚可就要换回东方台的啊，我要等力宏。”
　　揣了遥控器跑回来的章珊珊重新拿起筷子，“哎呀不着急，力宏是压轴，早着呢。”
　　“嗯？有王力宏？”
　　郭子恒来劲了。
　　“你也喜欢力宏啊？”
　　康娉婷像是找着了战友。
　　“来吧，握个手吧。”
　　康娉婷兴冲冲朝着郭子恒大方伸来的手而去，又在最后一刻紧急刹车，“静静，我能握郭大王的手吗。”
　　“随便摸。”
　　康娉婷飞快握了一下赶紧撒手，像是有毒，“啊是郭子恒的手哪，还真想摸一摸的，就是当着庄小静的面心理压力太大，真没胆啊。”
　　林大志立马伸了他的爪子来，“来来来，我不介意，你也不用有心理负担。”
　　康娉婷用筷子敲了他的手，“一边儿凉快去。”
　　屋里暖意蒸腾，窗外流光璀璨，庄静感觉特别不真实地看着大家笑闹，在她离开自己成长的小小一隅后心底升起对未来的无限期望。
　　郭子恒偶然扭头看见她看着窗外失神的模样无声地用眼神询问着她怎么了，她摇摇头浅笑着表示没什么，这时就听到章珊珊说：“嗯真好吃，庄静你怎么什么地方的菜都会做呀。”
　　“我也就只会做几道川菜的家常菜而已啊，这些都是刚刚郭子恒网上现搜我照做的，就当试验品吧各位小白鼠们。”
　　顷刻大家都只能奉上一记学霸的世界我不懂的眼神。
　　“那让我们小白鼠们集体敬主厨大人一杯。”
　　王永灏的提议让大家集体举杯，只听郭子恒懒懒开口，“我搜菜谱也劳苦功高啊。”
　　“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付萧山的冷哼让康娉婷感慨，“大房就是不一样。”
　　于是大家起哄着碰了一下杯，气氛继续攀升。
　　郭子恒气呼呼在餐桌底下把腿啪嗒就压对面付萧山腿上了，这动作搁十年后的风潮里，那就是各种联想，好在他们当时深处一个尚算清纯的时代。
　　电视里继续劲歌热舞，饿昏头的众人把胃填了个底就开始跟酒耗上了，连平日里滴酒不沾之人都好奇贪上一杯，氛围感至此，谁也逃不过。
　　家里做酒品连锁店的王永灏赞助了当天的全部酒水，是庄静同学钦点的国产红葡萄酒，王永灏说是最好的宁夏葡萄，在那个崇尚进口的年代，庄静总是反其道而行之，这让后来大伙对她的眼光总深信不疑，她确是走在旁人前面的。
　　跟509众兄弟又走了一轮的郭子恒脸颊开始飞红，他悄悄凑到庄静耳边，“你也不怕我喝醉了，管着我点儿啊。”
　　庄静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你开心就好。”
　　“不，我不能喝醉，我要清醒的记得今天晚上跟你度过的每一刻。”
　　“好，那待会儿我帮你喝。”
　　“不，你也不能喝醉，你也要清醒的记得今天晚上跟我度过的每一刻，我明年就陪不了你了。”
　　庄静知道他开始上头了，所吐的真言精准击中了她心底最薄弱的那一处，只需要几个字，就能把她的情绪带到无边的海洋里，潮湿着泪目。
　　“我明年不也陪不了你了吗？”
　　眼见她眼泪可见的落下来，郭子恒飞快地用嘴唇在她脸颊上接住了泪珠的坠落，在彼此柔软的触觉中，晕开的是他们共同的惆怅和酸涩。庄静好像哭得更厉害了，郭子恒忍不住拥紧了她，永远旁若无人。大家都集体患上夜盲症，默默把头撇向了电视机一侧。

　　你给了我一次人间烟火，陪我淌过漫长的时间长河。
　　你的未来我要缺席好久，只好清醒又用力的记住现在的每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