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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陷阱(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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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天晴,天外悄然越现一道彩虹。
元清徐在窗边放飞了一只纸鹤,叫枕舟来寻她。
她清闲也无他事,拿着那本绘制了孟婆汤的画集来读。
枕舟不知去做了什么,一直未来,一直等到日入酉初,少年才姗姗来迟。
彼时夕阳辉彩正盛,落在枕舟身上更甚。
他似是因为自己的迟来感到羞赧,同她解释方才下山去采买药材才晚来了这么些时间时,脸颊上似敷了一层薄粉。
“嗯。”元清徐将手中的画集交给他,“过几日便是小雪,你随我去无尽深渊摘孟婆汤。”
“有劳师叔。”枕舟接过,低声应了是。
“若无其他事,就回去吧。”元清徐一边说着,一边布下一局棋,声音淡淡的。
“是有一事,”枕舟踌躇片刻,拿出一枚掐丝珐琅花神香盒,“听闻师叔喜茉莉香,今日路过桃夭居的时候刚好看到店家进了新的香膏,说是用了百年老字号凝香馆的古法工艺。”
元清徐将拿起的棋子放回了棋盒中,接过枕舟递来的香盒:“多谢。”
她的目光有些动容,将香膏抹在腕上试了香。与百年前凝香馆制的香膏别无二致。
她抬眸,看向光影中的华彩少年,指向桌上的残局:“若是无事,手谈一局?”
枕舟闻言,羞愧不敢抬头:“枕舟不善此道,怕是要让师叔见笑了。”
“无碍。”
半个时辰后,枕舟看向溃不成军的黑子,擦了额上的冷汗,望向元清徐的目光已经带了讨饶之意:“师叔,枕舟愚钝……”
元清徐清了棋盘,轻笑道:“不错,不擅此道,当及时抽身才好。”
她放过了他。
桌下,枕舟攥紧了衣角,面上,枕舟弯眸浅笑:“谢师叔教诲。”
她知道。是知道他利用琉璃瓶上可引镜湖水的法术想方设法探知镜湖的情况,还是知道他今日下山去见了魔界中人,抑或是二者皆知?枕舟不敢想。
他复又拿出那只琉璃瓶,跪地奉交还给元清徐:“无尽深渊之行后,想来再用不到镜湖水,枕舟在此交还师叔。”
又兴许,她将这只透亮的琉璃瓶交在他手上,本身就是考验。
“放下吧。日后等你的夜尽天明有所成,我带你去镜湖湖畔走走。”她允下承诺。
*
无尽深渊地处悬崖之下,曾经是魔族猎杀人族取乐的狩猎场地,尸骸遍野,后来乾元尊者带领人族奋起反抗,获胜之后,反将此地作为了关押作恶妖魔的囚牢。
为防妖魔逃出作乱,各方仙盟势力都在属地设了阵法,可在一刻钟内传送至无尽深渊。
亡魂被困在无尽深渊之中徘徊不止,猎猎寒风在荒原上游荡,将哭声传遍整片地域。
天空悬置着一轮巨大的残日,要将整个无尽深渊的罪恶吞吃殆尽。
晴日里的无尽深渊只是一片平静宁和的荒原,一眼望去皆是平原枯草,一旦碰上阴天或是夜间,无尽深渊将揭下自己平和的面具,露出狰狞邪恶的真面目。
少年一路沉默,元清徐只当他初次来此危险之地紧张害怕,张口安慰他在外围只有些作恶小鬼,没什么效果之后就没再说什么了。
她看上去像是冷了脸,枕舟迟钝地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询问自己是不是惹她生气了,得到否定的答复后,心下稍安。
暮色四合之际,长风走过荒原。
枕舟接过元清徐丢来的花纸伞,撑开。
花纸伞将两人围在一方极小的天地之中,隔绝了外界的阴寒之风,听得到他们彼此纠缠的浅淡呼吸声。
元清徐向来是挑根竹竿树枝当作法器用,旧了不趁手了就再换一根,许久也未曾寻件真正的法器,北雀岭之行后山长听信了祁掌教的传言以为她更喜欢看起来温雅的伞作为法器,因此差人打造了这把花纸伞,下山之前塞到了她的手中。
无尽深渊的罡风并不能破开元清徐的护体法力,但是能够轻而易举地给修为尚浅的枕舟带来重伤。
少年执伞的手素白修长,行走间不经意闯入元清徐视线的角落之中。
元清徐特意侧头看了一眼。入眼的却不只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而是整个执伞的少年。他沉默行进着,视线落在苍茫远方,整个人像一把将要出鞘的利剑。
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雨中挣扎的小奴隶就蜕变成了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师叔?”那道视线久久停留在自己身上,枕舟不由侧头问道,“是有什么不对吗?”
元清徐却已经在他看过来的那一刻别开了眼,甚至走出了纸伞的庇佑,独行在风中。
风拂起她的一缕长发,送至枕舟面前。
他其实很喜欢为元清徐撑伞的感觉。刚才安静的时间里,甚至有曾经无数次为她撑开伞,行在她身后的错觉。
月生东方,夜色渐浓。
他们看到了第一朵妖娆凄美的彼岸花。花开叶落,叶生花落,花叶不相见,传是极为凄美的冥界之花。
第一朵,第二朵,第三朵,从星星点点到一整片花海。
孟婆汤就藏在这片红色的花海之中,在有月亮的夜晚,会发出清幽的光芒。
枕舟分明见到了,那一片浓稠鲜艳的红中一点清幽的蓝。
漆黑的夜空上,只有一轮明月高悬。
元清徐让枕舟留在原地,独自上前去摘那株孟婆汤。
少年安然立于伞下结界里,漆黑的瞳仁之中,只印得下一抹衣袂纷飞的雪青色背影。
元清徐将要行至孟婆汤前时,狂风卷集了乌云遮住月亮。
孟婆汤也暗淡下去,只余暗夜之中的红色花海。
她转过身,看了枕舟一眼。
那一眼亮得惊人,穿透这无边无际的黑暗,让枕舟不由战栗。
“师叔!”他没有多想,飞身上前,将元清徐护在了身后。
狂风无能地怒吼,誓要破开执伞的结界。
风吼之中,似乎还夹杂着野兽的粗重呼吸。
被少年护在身后的人没有任何动作。
“不自量力。”一道人言穿透长风,直刺枕舟脑海。
元清徐抬眸,只见少年执伞的那只手上青筋暴起。
“师叔,请等片刻。”枕舟将花纸伞交由元清徐手中,闯出了那片被庇佑的天地。
长风猎猎,不知危险潜伏在何方,少年绷紧了神经。
奇花异草并没有那样容易寻得,或生长在天堑等艰难险阻之地,或伴有守护的妖兽。
元清徐一开始是想让少年在后方等着。
少年天赋高,若是有一个尚可的出身,现在该是天骄,更无需来这无尽深渊寻什么孟婆汤。
可不管他天赋再高,现在的少年也只修炼了不到两个月,也只有一把普通的木剑。
风又将乌云吹散,明月的清辉再次洒向大地。
隐藏在暗处的妖兽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一只灰黑色的狼从花海之中站出来,对月长啸。
抵御罡风已是艰难,更何况再加上狼妖的啸月。
枕舟无暇擦去嘴角的鲜血,双手握住了手中剑。
月色下,狼妖双瞳发出诡异的猩红光芒,它前肢深处,后腿微屈,锋利的獠牙上有涎液滴落。
是一只有近千年修为的、距离入魔临门一脚的狼妖。
如果没猜错的话,守护孟婆汤的妖兽也是在与这只狼妖厮杀的过程中落败了。
枕舟对上,无异于螳臂当车。
虽是这样漫不经心地想着,元清徐却没有动手的意思。
她执伞立于花海深处,作壁上观。
木剑不敌獠牙利爪,少年一退再退,余一地衰败残红。
他一边退,一边引着狼妖往远离元清徐的地方赶去。
惨白的月色照在了枕舟惨白的面色上,已经是强弩之末。
元清徐打了一个哈欠,不知这出荒诞的闹剧将以何种方式又在何时结束。
好在她无聊得很,充足的时间也允许她耐心地继续看下去。
少年被狼妖狠狠摔在花丛之中,木剑也被那一口锋利的獠牙咬碎。
他似乎已经再爬不起来了。
面对败者,狼妖没有乘胜追击,转而奔向元清徐这一边。
盈盈伫立的女子没有躲开的意思,只将花纸伞向上抬了一抬。
扑过来的一瞬间,狼妖一只眼的猩红褪去,发出幽幽的绿光。
狼的喉咙里发出咕哝咕哝的异响。
元清徐收起伞,发丝被狂风吹散。
她伸出伞尖的一瞬,身前的彼岸花忽然有如藤蔓疯长、缠绕,束缚住了狼妖的四肢,将它从空中拽下。
伞尖所抵之上,却是不知何时重新出现在她身前的少年。
第一次面对危险,他不曾躲在谁的背后,甚至不管不顾地冲在前方,守护着身后的人。
元清徐向后一跃,以伞作剑,收在身后。
高高跃起的少年手中拿着那半截没了剑柄的木剑,剑尖直刺狼妖额头。
狼妖对月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闭上眼,凶光不现。
月下,元清徐眸中倒映出狼妖额间一闪而逝的金纹。
电光火石之间,她终于出手了。
却是拨开了少年的剑尖,留了那昏迷过去的狼妖一命。
少年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力也已经耗尽,元清徐的轻轻一拨就叫他摔至远处,五脏六腑都好似要移了位。
“师叔,您没事吧?”他用断剑撑着身体,半跪起来的第一句话却是在问元清徐。
仙子立于繁花之中,低眉敛目,雪青衣衫被风吹动,纤尘不染。
反观他自己,一身血污,狼狈不堪。
没有得到回应,枕舟擦掉嘴角涌出的血迹,摇摇晃晃站起来,朝元清徐走去。
嘴角的血没有擦干净,指尖也在向下滴落血迹。
每往前迈一步,血滴就摇摇晃晃离开指尖逃入彼岸花中。
他绕过那只狼妖,走到元清徐身侧,弯腰摘下了那株风中摇曳孟婆汤。
“师叔,对不起,给您惹麻烦了。”他手里握着仙草,形容疲惫凄惨,可还是在笑着。
他有些站不住,可自己满身脏污,实在不敢触碰面前的仙子。
只拿空着的那只手再次胡乱擦了擦嘴角。
但还是没有擦净。
他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衣袖有些发愣,余光之中,扫到伸过来的半截伞柄。
他顺着伞柄看去,元清徐正抬眸看向他,眼神是说不出的复杂:“扔了吧。”
枕舟攥紧了手中的孟婆汤,瞬间的功夫,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是他太傻也太天真。取得元清徐的信任解开魔尊封印迫在眉睫,狂妄如主上又岂会听从她的劝说放弃这次机会。
手中需要扔掉的孟婆汤有问题,那只将要入了魔的狼妖兴许也是魔使的手笔。
聪慧如元掌教,又怎会看不出这拙劣的陷阱。
枕舟心头苦涩,沉默地接过,拿伞骨支撑住身体,慢慢站直了。
他根本无从解释——或许可以说,无从辩解。
“扔了。”见少年非但没有把孟婆汤扔掉之意,反而越攥越紧,元清徐又提醒了一句。
其实她的声音很是平淡,就如同每一次教授他剑法一样。
落在枕舟耳中,却有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他负了她的信任一次,她放过了。可当他再次负了她的信任时,岂还会再次得到原谅?
他松开手,好不容易得来的仙草被呼啸的狂风吹至他处,兴许再也寻不到了。
枕舟身子不由抽搐颤抖,再也忍不住呕出一大口血,血珠溅上了元清徐的衣角。
他身上仿佛燃烧了一团火,那火烧去了他的三魂七魄,愣愣地看着雪青色衣衫上的那一点血污。
风声忽然止住了。
他弄脏了她的衣裙。
万籁俱寂之中,枕舟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也是他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元清徐没有让他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