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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药浴(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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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一只沾满了晨露的纸鹤穿过窗纸,轻轻落在了桌子上。
枕舟少眠,见状披衣下床。
“晚课过后来雪堂。”
落款是“元清徐”。
推开窗,灰蓝的天空上夜星寥寥,大地仍陷在梦中未醒。
枕舟知元清徐素喜晚睡,这个时间当仍在酣眠,此刻遣来纸鹤,不知是噩梦侵扰还是一夜未眠。
他踌躇片刻,想着距离早课的时间还早,便先去了一趟雪堂。
少年行走在在日出前的昏暗里,秋露白霜沾湿衣。
雪堂里面暗着,看不到任何光景。
寒秋寂寥,丛竹葱茏,枕舟在游廊之中徘徊,直至第一声晨钟叫醒书院。
晨光透过薄雾,在少年衣裳绣满了横斜竹影。
仙君江既白生前常穿绣竹白衣,时人戏称竹衣公子。
枕舟看到浮在袖上的竹影,如梦方醒,悄悄地去了。
时光清寂无聊,变得格外漫长,他魂不守舍一整天,终于于暮色中听到了今日的最后一道钟声。
天还未完全黑,黄昏正披上一身金红华服。
枕舟心中记挂着清晨的纸鹤,匆匆去到雪堂。少年站在雪堂门前,终于敲响了清晨未曾触碰的那扇门。
“咚、咚、咚”枕舟缓缓三下过后,屋内并未有任何回应。
“师叔,您在吗?”几息之后,枕舟开口问道。
门仍然闭着。
枕舟垂下眸子,默默离开了雪堂门前,来到游廊中等待。
他靠在廊柱上,夕阳的余晖将竹影拉得更长,也拉长了少年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竹高洁风雅,竹影再像,也只是影子。他对自己说道。
金乌沉没之前,元清徐握着一卷书从相反的方向姗姗来迟:“久等。”
书院每五年收一批幼童入小学,只授课,不涉仙法道术,十岁测根骨,有天资者可叩仙门入大学,亦可同其他人一起,修学至束发之年离去。
元清徐早逝的生父是位书塾先生,她也算是承了父业,负责小学文课开蒙,教那些五湖四海来的孩子识字读书。
枕舟这才想起,今日的晚课中有师叔的开蒙课。稚童调皮好奇,虽对课上的内容不感兴趣,但课后会追着她问飞来飞去打倒妖魔鬼怪的故事,是以她在课后会迟些回来。
枕舟摇头赶走内心纷扰,随着元清徐进入屋内,脸上复挂起温和的笑:“师叔,您需要枕舟做什么?”
“书上寻得治疗魂伤的记载,我问过药阁医师,或可一试。”元清徐进了书房,写了一张方子,“有些药材需要你下山去寻。”
枕舟跟上去,静立在书房门口。
仙子执笔俯首,露出一个专注而认真的侧颜剪影。
一刹那,在近乎无声的寂静里,细微的声音野蛮地闯入,珠帘轻撞,落笔沙沙,还有那一声声“咚咚——咚咚——”的心跳。
快去瞧瞧她,快去,快去!心里有一道声音在催促。
慌乱之中,枕舟不由向前迈出一步,旋即感到阵阵眩晕,他扶着门框,没有再动。
片刻之后,带着墨香的纸张飘至面前,枕舟看清那只是一张药方,平静下来。
“最后的这味孟婆汤,在无尽深渊外围,生于初雪,落于凛冬,一年仅一株。之后我会带你去摘。”
透过屏风,隐约可见书房内四处散落的书卷。元清徐的眼下,也覆上了一层疲倦的黑影。
魂伤难愈,书院药阁的医师都束手无措,更何况只粗通岐黄之术的元清徐。她能找到这份药方,应当废了不少的功夫。
“为了这个,师叔竟是一夜未睡吗?”这样根本不值得。
“不要多想。”元清徐摇头。
从众多典籍中找到药方确实占用了她不少时间,但真正让她一夜未睡的其实另有原因。
说起来,发现这份药方也算是偶然。
虽说药阁已经婉言枕舟身上算是“不治之症”,但她不是个轻易放弃的脾气,既然寻常路走不通,她就拿着掌教令牌从藏书阁中借了许多禁书来查阅。
禁书倒是记载了不少以魂养魂的阴损办法,令人咂舌,元清徐读罢,将书丢在一边,拿起了身边的一本仙草画集养养眼睛。
这一瞧,便在其中发现了玄机。
上一位借阅画集的读者于绘有孟婆汤的一页补充了关于孟婆汤药用方法的批注。
枕舟的症状与脉象竟也与批注所记分毫不差。
那批注的笔迹元清徐也很熟悉,正是她同枕舟提到过的能够治疗魂伤的人——她那故去的二师兄。
元清徐想到还有一个可窥天机的大师姐。
不论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还是故人为他们小师妹留下的宝藏。
总之,她找到了能够救枕舟的方法。
镜湖之水润其魂,孟婆汤草温其魄。用镜湖水熬煮药液进行药浴,月余后服用孟婆汤,如此十年,魂魄无瑕。
镜湖在云山书院内,虽是弟子不得入禁地,她去取些水来却无妨;药浴所需药材,药阁或附近山下也可寻到。唯有孟婆汤需在凛冬降临之前到无尽深渊摘下后即刻服下。
“三日之后,每日下了晚课后找我去药阁药浴。”交代完,元清徐感到腹中饥饿,走出房门,“叫上阮阮,今晚去山下醉月楼吃。”
*
三日后,金乌欲坠,枕舟踩着白昼的尾巴来到了雪堂。
元清徐正斜倚榻上,一手支颊一手执卷,今日的最后一缕秋光越过窗子在堂中地面绘出仙子的剪影。
隔着门扉,枕舟只见其影不见其人,他小心翼翼绕过,站在门口回禀:“师叔,已经准备好了。”
那道倩影将书卷放下,指尖拂过少年的衣袍。两道影子彼此触碰、分开,如蜻蜓点水,不留痕迹。
元清徐走出来,枕舟的目光也从影子转向影子的主人。
“走吧。”
药阁内设有专门用于药浴的屋子。
红泥小火炉上,热气缓缓升腾,一丝苦涩的药香渐渐填满了整间屋子。
待奇巧机关将温热的水流引入池中后,枕舟将滤好的药汁倒入。
墨绿色的药液在温热的水中浮沉荡漾,开出一朵煞是好看的花。
元清徐跪坐在池边,用手撩起一捧水,待到池水被染成莹润的碧色,她抬眼看向了身侧同样跪坐在池边,仍然拿着砂锅的枕舟。
似乎是察觉到清凌凌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少年端着砂锅起身逃离了浴池,背影带着几分仓皇。
他将砂锅放回炉上,再次回到了元清徐身边。
水雾蒸腾,少年落在衣扣上的手有一瞬间犹疑。
元清徐没有说话,耐心地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可能因为是男孩,比不得阮轻絮外向,要更矜持些,害羞些。
红色腰封共祥云暗纹白衣迤逦落地,像一朵盛开的花。最后只余一身雪白的中衣,盖住了他的过去。
枕舟踏入水中。
涟漪荡起,强劲的药力循着筋脉游走,化出无数根丝线,缝补他千疮百孔的魂体。
血渐渐热了。
他趴在池边,肩膀微微露出水面,睫上挂满了雾气凝结成的水珠,泫然欲滴,他仰头看着她,像一只被雨打湿了的小兽,委屈又脆弱,只敢保持一个不太远的距离,等待怜惜的降临。
看上去怎生这样可怜?
元清徐看到他耳廓的薄粉,伸手抬起他的下巴捏了捏。
此情此景,这个动作常带亵玩之意,枕舟的睫毛颤了颤,水珠终于从睫上滑落,顺着面颊悄无声息地滑进水中。
养了这些日子,人不再是初来时骨瘦如柴的羸弱模样。
“胖了。”元清徐试过手感后,满意于自己养孩子的成果。
少年赧然,那双水光粼粼的眸子浸了春意,隔着氤氲雾气专注看向她时,带来一种温柔深情的恍惚错觉。
“你若是用美人计,当有不少小仙子为之倾倒。”
微凉的指尖触碰之处,传来酥麻的氧意。
枕舟的神情愈发乖顺无辜。
“站起来让我瞧瞧。”
枕舟不知她要做什么,依言照做。
却见元清徐噙着笑将他定住,解开了他上衣的扣子。少年的身前便也一览无余。
少年发梢的水珠落在了她的指上。
指尖落在他的锁骨上。
枕舟难堪地闭上眼。
那里曾是一道奴印,如今虽然消了,但因是魔气所烙,到底留下了难看的红痕。
白璧微瑕。他从前身处魔界,沾过魔气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日后能不能消,端看他自己。
她口中念起咒,指尖泛起莹润的光辉,开始在他身上游走。
定身咒止住了少年有意识的行动,却没有压抑他本能的反应。
元清徐能感受到她指下的皮肤细细密密的颤抖。
水中涟漪微微。
水深及腰,指尖划过水面,触碰到了他的小腹。
水中涟漪阵阵。
再向下,便入了水。
元清徐眨了一下眼,收回法力,解开了他的定身咒:“以后每隔一天来这里泡半个时辰。”
“嗯。”枕舟松了一口气,跌回水中,这下只露出一颗头。
元清徐拿出一只小小的缠金雀鸟纹琉璃瓶放在池边:“瓶上有法术,可直接引镜湖水。”
“放心,以后都不会疼了。”
她说。
之后半个月的时间里,每每沉入池中昏昏欲睡之时,枕舟耳畔一直回响着这一句话。
千遍,万遍。
他似乎也真的没有再痛过。
*
最后一场雨是伴着初雪来的,秋落幕,冬也悄无声息地来了。
枕舟撑伞走在泥泞的山路上。
药浴所需的药材用完了,需要去采买。
他一个人安静地走着,面色有些沉重。
在元清徐身边的光阴太过安宁静谧,诱得他去忘记汲汲以求的事情,沉迷在片刻安宁之中。
上午的事,却让枕舟狠狠摔回了现实。
那时天阴未雨,阮轻絮与他在演武台对招,指点剑法。
忽然飞来一只跌跌撞撞的纸鹤落在阮轻絮剑上,阮轻絮见那纸鹤署名,难掩兴奋之色:“稍等小师弟,我的好友来信了。”
“可是师姐你常提起的那位尹师姐?”枕舟见她喜悦之色溢于言表,笑问道。
“嗯!”阮轻絮撤去信上附着的法术,笑嗔道,“她夏天的时候告了假说要回家一趟,眼看要入了冬,都还未回来呢。”
枕舟失笑,正待开口,忽然闻到一股深邃异香,初闻冷冽似海风,渐次温暖若油脂,最后竟在他眼前沉淀成一块金殿里的甜润琥珀。
阮轻絮将信纸放在鼻尖闻了闻:“好生奇特的香。”
枕舟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面上不显:“尹师姐可是喜欢在信纸上染香?”
“嗯,她在书院的时候最喜欢蔷薇花露,闻起来甜甜的。”她朝枕舟投去促狭的目光,“老师最喜欢茉莉茶香,给你的琉璃瓶原就是装她的茉莉花露的。”
蔷薇也好,茉莉也好,枕舟最在意的还是那信纸上的龙涎香。
他的主上、魔界第十二使迷恋的龙涎香。
来到药铺门前,枕舟收了伞,与形容呆滞的药童对视后,庆幸地笑了一下。
在元清徐所在的仙盟势力脚下,莽撞如主上也难得学会了一点谨慎,只是控制了药童的心魂而没有直接虐杀。
他苦中作乐地想。
“孟婆汤对你可一点用都没有。”药童亦朝他露出一个阴沉的笑,“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下点药,让她从了你。”
“……”
少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