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月明》静女于姝

4、再相遇 如题

　　逝者如斯夫，十年如流水。

　　榆林巷荀府。

　　榆林巷里的榆树长得愈发茂密，巷子比之前宽了不少，整个巷子里只有一户人家，西市首富-荀家。

　　荀家之前只是经营十几家铺子的普通富户，虽然富贵，但洛阳是天子脚下，富贵者如云，荀家在京城根本排不上号。

　　但架不住荀家生了个好儿子荀郎君，是个天生的生意人，加上运气好选上了皇商，经过十年经营，如今已是洛阳首富。

　　有荀家早年交往的商户透露，荀家现在的家底放在江浙那等富庶之地也是数一数二的，堪比前朝富可敌国的苟家。

　　但苟家已随着前朝覆灭消失数百年了，现在人们都是从说书先生的口中知道巨富之家苟家，据说，当年若不是苟家家主为了百姓早日太平，断了对暴君邺炀帝的支持，带领全族避世而居，那今朝建立只怕得晚上十数年。由此便知道如今的荀家富庶几何。

　　荀府夏臻院。

　　院内花草错落有致，郁郁葱葱，一入院门仿佛是误入了人间仙境，中院葡萄藤下放了一把躺椅，一着浅蓝薄纱裙的女郎正侧卧在躺椅上，黑发如瀑，露出雪白的耳垂，躺了一会儿径直坐起，捧起桌上的冰镇乌梅汤埋头苦饮。

　　“女郎慢些，当心撒到衣服上，这乌梅汁可清洗不干净，衣服坏了你又要心疼的。”旁边的女侍嘟囔道。

　　“阿银，你放心，我一直这么喝饮子，撒不到衣服上的。”蓝衣女子抬头微笑回答，露出了一张让人见之忘俗的脸，肤白如雪，眉似远山，一双亮如星辰的眸子，冲淡了桃花眼的多情，多出了几分不似凡俗的灵动。

　　这是长大后的望舒，谁也没想到望舒小时候圆圆的杏仁眼会变成桃花眼，还出落成一副九天神女的脱俗模样。

　　“女郎，我叫银霜，不是阿银，好好名字你这么叫，总感觉俗气了。”银霜抱怨道。她家女郎只要不开口就是神仙姑子，只要一开口，那就是跌入凡尘的俗人。

　　“阿银多好听呀，兆头也好，花不完的银子多好呀。”望舒感慨道。

　　她想起近几年越来越忙的阿兄和阿耶，最近几年阿兄阿耶几乎日日在外奔波，望舒和阿娘成了相依为命的小可怜，每次逮着那两个天天不见人影的人都要数落他们一顿，让他们注意身体，不要疲于赚银子，银子够使就行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干嘛把一辈子搭在这上头。

　　但是阿兄阿耶每次都是满口答应，转头就忘。

　　银霜看到自家女郎情绪低落，也不再开口让女郎烦心，开始绞尽脑汁想有什么让女郎开心的事，突然她想到了今年的七夕。

　　女郎最爱热爱，虽然生的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但最爱人间凡尘气息，看犯人游街、逛庙会、元宵灯会，哪里人多就喜欢往哪里钻。

　　银霜想起看门的张阿婆说今年的七夕格外热闹，不等月上柳梢头，巳时就开始。因为今年外出征战的宸王要回洛阳了。

　　宸王自从出现在人的眼前就是个传奇。

　　十年前宸王横空出世，皇上在宣政殿昭告天下，皇三子姜知常乃中宫皇后嫡子，出生时天降异象，八年前洛阳阴雨连绵数月，大夏许多地方涝灾频发，皇三子甫一出生整个洛阳的雨就停了，大夏各地的雨也都停了。

　　阳光高照，云中似有神龙翻腾，甚至宫门口附近宅子的人说自己听到了龙吟。

　　皇上龙心大悦，这时一得道高人凭空出现在太液池旁，指着皇后居所仙居殿道：“龙凤呈祥，好兆头！太阳初出光赫赫，千山万水如火发；一轮顷刻上天衢，逐退群星与残月[1]。此子乃世间千年难遇的天子明君。”

　　当时抱着第一个嫡子的年轻帝王喜出望外，抱着麟儿跪迎仙长，但那道士避不受礼，只道是还大夏开国之君恩情。

　　道出：此子伴日而生，可中兴大夏，延长大夏国祚数百年，但过刚易折，不宜居住宫中，需找到伴月而生的女子教化人情，方能长久。

　　皇帝正想问何处寻伴月而生的女子时，那道士已不见踪影，只留悠悠余声：他们终会相遇。

　　十年前，皇上梦中又遇到那老道，那老道叮嘱他时机已到，宸王可归位。

　　皇帝便要将宸王接入空中，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但被秦相等人以鬼神之言不可尽信为由，连同三书六部驳回诏书，皇上只能退而求此次封其为宸王，入住建章宫。

　　大臣见皇帝让步，也各退一步，默认了皇三子的宸王封号和入住东宫。

　　而宸王果真如那高人所说，乃天选之子，文可安邦，武可定国。

　　三年前宸王作为初出茅庐的小将，率领神策军平定安西叛乱，一年前新罗日渐猖狂，掳掠边疆百姓，大肆破坏农田，宸王一力主张攻打新罗，带领这几年新冒出头的将领舌战群儒。

　　“大夏开国之君乃是天可汗，竖子安可如此嚣张，杀我百姓，毁我良田，如此忍让，上愧对先祖，下愧对百姓，汝怎可是百姓之苦而不见，苟且偷生乎？”一番话将朝中主和的文武百官羞愧难当。

　　宸王最终立下军令状，一日不破新罗，便一日戍边不可还朝。

　　今年三月，中原桃花始开之时，新罗天寒地冻，宸王趁着新罗放松过冬，率领一万神策大军潜伏过关，在新罗人的睡梦中斩敌千万，屠尽新罗大军，俘虏青壮年数万。

　　皇上龙心大悦，大赦天下，命宸王于七夕午时重玄门前献俘。

　　后天便是七夕，银霜便问自家女郎七夕可有出游的打算。

　　“七夕？阿耶阿娘说了让我七夕呆在家里，不能出门，阿兄七夕那天也会回家”望舒遗憾道。

　　望舒五岁之后因为最好的玩伴没了音讯，整天闷闷不乐，荀郎君和荀郎君为了哄她开心便承诺以后经常带她出去游玩，从元宵节花灯会到年底的除夕夜，几乎场场不落，每个节日望舒都能上街游玩。

　　但自她十三岁那年，上巳节被一个同龄女郎拉去做玩伴，她阿耶就不再让她出门了。

　　她到现在还记得阿耶震怒的脸，那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见阿耶生气，但是阿耶没有骂她，只是盯着她的眼睛，不舍的嘱咐：“小月儿长大了，越来越高了，也变漂亮了，以后就不再是小女郎了，要学会保护自己，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阿耶那心疼她的眼神，鬓间悄然长出的一缕白发，就听话的点点头，跟阿耶承诺，以后要做乖女郎，不再随便出门。

　　“我听夫人身边的金玲姐姐说，大郎君酉时才到洛阳，回到府里恐怕就是戌时了。”银霜劝到，女郎已经好长时间没出过门了，这段时间一直郁郁寡欢，再不出门，女郎就变成“病西施”了。

　　“此话当真？”望舒的眼睛都亮了，她早就听说今年的七夕热闹非凡，斓表姐早就说要偷偷带她出门看热闹，但阿兄整日不在家，七夕当天也要回府，她便忍痛拒绝了斓表姐。阿兄若是戌时到家，那她戌时前回来不就行了。

　　“银霜，你去找斓表姐，跟她说后日我要随她一同出门。”望舒笑眯眯的吩咐银霜。

　　“领命！女郎，我这就去办！”银霜欢喜应答，蹦蹦跳跳的出门去陈府找陈家大娘子。

　　七夕当天，借口找表姐学习绣技的“荀家小娘子”正和表姐“陈斓”在陈府后院绣花，银霜看了眼穿着陈家大娘子衣服的兰心，忐忑的问：“我们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放心吧，不会的，我家女郎说话的语气我都学会了。”

　　兰心眼都没抬，一针一针的绣绣棚，银霜看她穿针引线如蝶飞蜂舞，心里直呼“这才是高手”，低头去看绣棚上的花，发现是一团乱线......

　　真正的陈家大娘子带着乔装打扮过的荀家女郎偷偷溜出了陈家大门，陈家大娘子身着蓝色长袍，黑色革带，看着精明干练，望舒穿着白色宽袖长袍，腰束黄色革带，因看起来年幼，便未束发，只半扎了马尾，看起来飘逸若仙。

　　“小月儿，一会儿遇到人问，就说你是书生，我是商户，我是你蓝表兄，你是我舒表弟，知道？”陈斓看着自家穿着男子衣袍都掩不住的清丽，担忧的叮嘱道。

　　“放心吧，蓝表兄！”望舒边说边弯腰，行了一个男子拱手礼。

　　陈斓看着机灵的表妹，心里稍微放松了点。自从表妹十三岁那年差点被纨绔子弟骗走，她荀家阿叔就一直不让望舒出门，如果不是看望舒太可怜，她也不想冒险带望舒来看七夕。

　　不过看着嘴角一直翘着的望舒，再看看满街的人，她觉得今天出来的值了！

　　“我在望月楼定了位置，我们先去望月楼等宸王殿下路过，看看新罗俘虏，听说他们新罗人和我们中原生的十分相似，我们去瞧瞧。”陈澜一边护着望舒往前走，一边跟望舒说今日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