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即别离 朱雀大 ...
-
朱雀大街就在丹凤门对面,是离皇城内宫最近的地方,住在那里的人非富即贵,当朝中书令秦仲朴家秦府就在朱雀大街。
中书省掌诏敕、政令之立案起草,是最接近天子的地方,而因当年先皇的“要恩泽万民”奇想,先皇下令设立观政司,设司长,下设直辖各地官府政务的指挥使,考察民情以禀圣上,但观政司权力过大,以“为皇上监察百官”为由搜刮民脂民膏,向勒索地方官员“公奉”,称其为“公物”,文武百官敢怒不敢言。
秦大人联合寒门学子在宣政殿前直言进谏,刚满弱冠之年的中书舍人秦谊手持万民请愿血书,联合当时的怀化中郎将,现在的辅国大将军、镇国公元庚,跪请先皇裁撤观政司,终令先皇醒悟,下令裁撤观政司,发配观政司司长张甫流放岭南,才免得奸佞当道,还天下清明。
先皇激赏秦谊风骨,元庚忠勇,命二人辅佐太子即位,而后下罪己诏,去大相国寺落发出家。
为免以后皇室出现此种祸端,祸乱朝纲,三省六部一众阁老一致推选秦谊任中书令,并立“轮值制”,中书令、门下省侍中、尚书令轮流监察中书、门下、尚书三省。
去岁李侍中乞骸骨回乡颐养天年去了,尚书令谢寅也年岁渐长,只有秦相正值壮年,所以才称之为“秦相”,是大夏朝当之无愧的“宰相”。
秦相家的公子若在东市出了问题,整个东市坊都要被问责。
巡市的人赶忙把那老妇人关押起来,将秦公子请到京兆府,上报京兆尹。
京兆府偏堂。
一个小女娘正一脸好奇的盯着白袍清秀小郎君瞧,把八岁的秦仪看的脸都红了。
“你真的不是小娘子吗?”望舒好奇的问道。
“在下秦若拙,是秦府小郎君。”秦仪顶着大红脸,强忍下害羞,一本正经回道。
“望舒,不要这样子看秦公子,你已经不是三岁的小女郎了,要知礼了,秦公子被你看到脸红了。”姜明无奈的提醒。
秦仪被请到了京兆府,但他不相信其他人,只相信把他从拐子手中解救出来的望舒,非要跟着望舒,姜明又不放心望舒,三人只好一起去京兆府等案子审理结果。
秦仪听罢感激的望向姜明,刚才只顾着惊慌,没注意旁边姜小郎君的相貌,刚才一进入府衙,他就发现这两位仗义相助的小娘子和小郎君都相貌过人。
小女郎虽然年幼,但肤白胜雪,眉似远山,眼眸清亮,眉眼间气息灵动,落落大方,样貌气度比许多世家女郎都出色。
旁边的姜小郎君更是气度华贵,凤眼上挑,鼻若悬胆,气度华贵,行止比秦仪在宫里见过的皇子都要高贵几分。但秦仪年岁还小,只是在心中感叹一下两人相貌过人,并未多想。
望舒听罢就暂时按捺住好奇心,毕竟以后出门还要靠小明。
京兆尹不在京兆府,手底下的师爷很快把审理结果整备出来,以供京兆尹回来核查。
“秦公子,我已派人去往秦府送消息,秦大人很快就来接你回府。此次是我们京兆衙门的疏忽,在光天化日下竟发生此等恶事,以后东市会加强巡逻,以免再出疏漏。此事我会上报京兆尹赵大人,那老妇人的处罚还需赵大人和秦相定夺。”文师爷对秦仪说。
“可否借庭审口供一观?”姜明问道。
文师爷闻言看向秦仪,意思是由秦仪定夺。文师爷一进门就发现同秦仪在一起的两个孩子相貌脱俗,小女娘年纪虽小,但冰雪可爱,落落大方,一看就是悉心教养长大的,小郎君更是目光湛湛,贵不可言。
秦仪接过口供,递给姜明。姜明拿着口供细看,看完之后表情凝重,秦仪见状拿过口供,细细读来。
口供上详述那老妇人为何拐卖孩子,老妇人夫家姓罗,膝下只有一子,但独子因得罪东坊主失了活计,终日借酒消愁于冬日冻死街头。
罗婆子丧子之后,偶然在郊外捡到了一个女婴,取名罗如意,希望孩子平安如意,可如意五岁那年在花灯节被拐子拐走,罗婆子去京兆府报官,官府为治安政绩按下案子。
投告无门之后,罗婆子不死心,一个人花了数年时间找自家孙女,却在三年后发现自己晚去一步,如意被卖给大户人家为婢,因年岁太小,给主子打水的时候不慎跌落井里,救上来时已没了气息。
罗婆子经历丧子丧孙之苦,她痛恨东市坊主一手遮天,官府不作为,看秦仪衣着不凡,想要拐走秦仪,让官府彻查人贩子,给自己的孙女报仇。
秦仪看完也久久失语,他虽早已开蒙,但只读圣贤书,人人都说太平年间百姓安居乐业,也见惯了众人吹捧秦相治下官场清明,民间路不拾遗,百姓老有所养幼有所依。但今天方知,人间尚存不平之事,官吏并非爱民如子。
“文师爷,敢问罗婆子该如何判罪,若我不追究,可否从轻判决?”秦仪认真看着文师爷,开口问道。
“《大夏律疏议》第十篇,“诸略人、略卖人为奴婢者,绞;为部曲者,流三千里;为妻妾子孙者,徒三年。”文师爷捋着胡须回答。
“那罗氏拐人是为孙,且未遂,我不追究,可否再减一等?”秦仪有点着急。
姜明闻言面露诧异,这才认真打量秦仪,看他是否出自真心。
“这下官不敢独断,还要看秦相和赵大人的意思。”文师爷面露难色。
“罗氏拐的是秦仪,又不是其他人,秦仪不能决定不报官,收回口供吗?”望舒迫不及待开口。
不识几个字的望舒刚听姜明讲了口供内容,一心觉得罗氏人生凄惨,半生孤苦,中年丧子,老年丧孙,白发人送黑发人,听了秦仪的话,一心想为罗氏开脱。
“这还要看秦大人的意思。”文师爷面露难色,不敢定案。
秦仪听罢只能坐等阿耶到来。
“望舒,你已出来两个时辰了,该回去了,再不回你阿娘要着急了。”姜明听到秦相要来,决定先带望舒回府。
望舒可怜巴巴的看着姜明,表示自己想看完结果再回去。
姜明不为所动,神色温和道“秦郎君年岁虽小,但极有主见,想必会说服秦相,罗氏会没事儿的。”
秦仪听罢坚定的点点头,一张充满稚气的脸此刻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给望舒承诺“我会劝我阿耶不要追究,保罗氏无事。”
“秦公子,你跟罗阿婆说,望舒可以做她的孙女,望舒也没有阿婆,我家在榆林巷荀府。”望舒郑重的嘱咐秦仪。
“你的话我一定带到。”秦仪有些惊讶这个小女郎的胆大和细心。不怕差点拐走人的罗氏,还想给她当孙女。
“秦公子,文师爷,告辞。”姜明牵着望舒的手拜别。
“小明,罗阿婆太惨了,那个东市坊主真坏,赵大人会从轻处理吗?文师爷为什么不管如意被拐呀?”望舒从衙门出来,整个人有点茫然,眼睛湿漉漉的,泪光闪闪,可能是想哭又觉得丢人,给憋出了泪花。
她之前衣食无忧,想象不到会有人在冬日冻毙街头,和她一般年纪的女郎要去井边打水。
“东市坊主和秦相有姻亲,所以才在这种油缸子里站得稳,赵大人上任不足一年,文师爷也是刚任京兆衙门的师爷,如意的事情文师爷也是今天才知情。”姜明看着眼中包泪的望舒,耐心解释。
他没说的是,上任京兆尹是秦相的连襟,秦相发妻早逝,他一向觉得愧对发妻,对其族人极为袒护。
“以后都会变好的。”姜明仿佛看着望舒,又仿佛是盯着望舒后面的太阳,喃喃自语,像是在安慰望舒,也像是在告诫自己。
望舒似懂非懂,垂头丧气的跟着姜明回府。
姜明把望舒送到院子里掩起来的小门,是的,狗洞被姜明改成了小木门,还在墙角种了枫藤,掩住小门,望舒每日就从小门进出。
姜府桂花林。
“望舒,我要走了,以后你不能走这个门了,知道吗?外面不安全,特别是你这样聪明伶俐的小女娘,会遇到坏人的。”姜明站在墙边,认真的看着望舒叮嘱道,一双凤眼光华流转,眼中好似星河万丈。
“为什么呀?知常哥哥,你要走去哪里呀?是我今天给你惹麻烦了吗?”望舒带着哭腔问道。
她以为是今天她贸然救下秦仪还跟着去官府,给姜明惹了麻烦,她年纪虽小,但在商贾之家长大,长辈保护得再好,她也学会了察言观色,她今天注意到姜明并不想间传说中得秦相,以为今天自己的鲁莽给姜明带来了麻烦。
“不是的,望舒怎么会给我带来麻烦呢?你才多大呀!我是要回家了,我真正的家,去担起我的责任了,我是家中最看重的嫡子,但我家因轻信家贼,被仆人窃走了家财,他却不知珍惜任意挥霍,我要回去夺回属于祖先打下的家底。”姜明看着望舒的眼睛认真解释道。
“那你会有危险吗?我可以去看你?我可以让我阿耶、阿兄帮你,他们很厉害的。”望舒担忧道,泪花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双目粘了泪水好似银丸,里面波光粼粼。
姜明听了这满是稚气的话,忍俊不禁,天真的话语冲淡了离别的伤感,姜明温柔问道“我不会有危险的,我阿耶、阿娘会保护我的,我有时间会来看你的,你莫去寻我,我那背主家仆厉害得很,他发现你了,我怕现在我护不住你。”
望舒似懂非懂,只知道姜明要把家里的坏人赶走,但听到姜明还会来看她,她止住了眼泪,委屈巴巴的开口:“那你说话算话,一定要来看我,我会挂念你的,知常哥哥,你要好好的,每年记得回来看我。”
“一言为定,快回家吧。”姜明回道。
望舒转身走入小门,姜明在门外定定的看着望舒回家,一直到鹅黄的衣角消失在墙角,才转过身去。“把门封了吧。”
姜明失魂落魄的吩咐道。他身边的随从开始动手封门,直到小门彻底封死,姜明望着这道门,转身向林外走去。
他想起栗三娘手中的桂花枝,望舒口中锦衣玉食的西市坊主府,一手遮天的东市坊主,罗氏口供中冻死街头的儿子,幼年被拐卖的如意,无动于衷的官府,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坚定。
他知道,在他成功夺回祖宗基业之前,他不会再见望舒了,这个让他羡慕,忍不住保护她的天真,满足她任何请求的小女郎。
他要出发去打一场没有把握的硬仗,胜则还世间百年昌盛,败则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