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
“到底什么东西会变成怎么样?这一类的问题实在很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
“这个问题事实上什么也没问。这个问题背后的真正意思是,如果有什么话想讲给我听,那就讲吧。也就是允许对方,想说服我什么,或者想跟我确认些什么,就尽管说出来。”
“……我没有什么话想讲。而且我也不觉得有必要向你解释我的目的或理由,来说服你。”
“我也觉得你是这样。你身上带着这样的一种气质。路自己走,事情自己想,问题自己解决,如果解决不了就自己承受后果。宓也有这样的朋友,所以很能了解这是怎样一回事。赛德兰有一句话在形容像你这样的人。我们会指着你这样的人说:‘比谁都更了解天气变化,但实际上从来不谈天气的人。’”
“什么意思?”
宓摸了摸船舷边上的木材。
“比起你看身边其他人的时间,你独自看天空的时间更多。所以对于天气当然会更加了解。但你是几乎不会把看到的东西跟别人说的。因为一般人有强迫观念,到了没话题讲的时候还是想继续讲,于是就会开始聊天气。可是你的个性是如果没话可讲,就会马上闭嘴。我说得对吧?”
温柴噗哧笑了出来。
“没错。我这种人,是别人拿来当朋友会很累的类型。”
“如果早点跟宓说,那就好了。刚才大家的表情突然愉悦了起来,有什么好事情吗?”
温柴暂时将回答先保留,只是瞧着坐在船舷上的宓。耐恩河的水流并不急,坐在船舷上一点也不觉得摇晃,简直跟坐在陆地上没什么两样。但是宓的样子看起来却像是在摇晃着。
“你喜欢交易吗?”
“喜欢,不过仅限于公平的交易。”
“那么你问一个问题,然后轮我问一个问题,这样如何?”
“好。你先吗?”
“你先。我还没想清楚要问什么。”
“好的。你们一行人发生了什么好事情吗?”
“我确信不久之前柯雷提到的拜索斯冒险家,就是我们正在追的拜索斯叛徒。我们追的人曾经是拜索斯的侯爵。这是个证明上流社会存在叛乱风俗习惯的极佳例证。反正那个侯爵雇了私人佣兵,在侯爵逃离拜索斯的同时,大量佣兵也随之消失不见了。他们当中有一个的名字就叫做沙姆尔.德莱伽,是个在马上武艺极佳的家伙。”
“喔……原来如此。那你们现在要到托比去逮捕那个人吗?”
“不,我们不会逮捕他。”
“咦?这话什么意思?”
温柴烦恼着要怎么回答宓才不会头痛,结果自己先头痛了起来。然后他就大概这样说: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没有证据。他们那一伙人阴谋叛乱的证据,说起来都没有什么客观性。你应该知道有这样的情形吧?也就是明明知道对方有罪,但是却没办法以公认的合法形式将对方定罪。现在情形就是这样。我们没办法逮捕对方。而且对方原本是侯爵,真逮捕的话将会在社会上造成很严重的冲击。所以我们打算让他们失踪。”
“失踪?”
“没错。幸好他们都跑到外国来了。所以我们打算让他们怎么做都回不了自己的祖国。他们无法跟任何人联络,无法出现在祖国的任何一座都市,无法跟任何人见面……这就是我们的计划。记得我们初见面那天的那家伙吗?也就是你的马原本的主人。”
“啊,是的。”
“那个男的跟沙姆尔.德莱伽一样,是侯爵的部下。他的名字叫做勋特。我们本来以为那个勋特身上带着侯爵要送给某人的密函。内容应该是要向某个旧识求援助。如果能够阻止这类任务的成功,侯爵就会越来越孤立,所以我们才出手去拦他。只凭我们三个人要对侯爵进行正面攻击,是非常困难的,所以我们得用尽各种手段削弱他的力量。但是我们失败了。”
“失败?”
“那家伙只是个诱饵。那些人用了调虎离山之计,利用他把我们引开。”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现在我大概了解了。”
宓点点头之后,看着她的温柴用下巴指了指船舱,说:
“我们现在没办法马上出发前往托比就是这个原因。我们只要能知道那些家伙确切的位置,就已经很满足了。如果他们计划着什么样的活动,那我会很衷心地希望他们在活动中发生意外。现在我们最大的愿望,就是侯爵歇斯底里发作,严重到心脏病发而死。”
对方开玩笑的时候,自己应该微笑一下。原本想要发出笑声来的宓,看到温柴冷酷的表情,只好尴尬地停止笑容,在内心中嘀咕。回答宓的问题同时,内心一直在盘算要问些什么的温柴,此刻对着宓直视,说:
“现在该我问了。你说你要去北海,为什么呢?”
宓一时之间用慌张的表情看着温柴。跟温柴不一样,她根本没有想好该怎么回答。
“嗯。要编个谎言当理由实在很难。如果要说真话,我又不想讲。”
温柴瞠目结舌地看着宓。至少按照他的个性是不会说出:‘我们刚才不足说好了?’这类的话去逼对方,但他也绝对不是那种凡事没关系的好好先生。所以温柴低声道:
“就算是谎言,也请你编一个。至少编到不要让我感觉被骗的程度。”
宓虽然用惧怕的眼神望向温柴,但是温柴露出一副平静的脸孔,脸上写着他只是在等待枯燥下午的最后一个趣谈。所以宓就安心了。
“宓是为了寻找食材才会前往北海的。”
温柴瞄了宓的脸一眼,然后深深点了几下头。
“好的,我绝对不会泄露出去,你别担心。”
“谢谢了。”
温柴轻轻地起身。他将烟斗拿到河水里漂了漂,让灰随水流而去,同时有些困难地说出:
“太阳下山了。我们下去看看柯雷帮我们准备了什么晚饭吧。”
“喂,喂,安静点,白足。”
葩与白足前方的德雷尔山脚下,戈斯比的形影渐渐在眼前展开。白足虽然想着睡觉与好吃的草而噗噜叫着,但是葩摸着它的鬃毛给予安抚,同时环顾了一下四周。
就像赛德兰近处大部分的都市一样,这座都市四周并没有围起栅栏,没有巡夜人,也看不到警备队员。那些东西是在不怎么神秘的地方才看得到的,然而戈斯比正是处在神秘之地的边缘。所以即使白足在乱叫乱闹,也感觉不到有任何视线在看着他们。葩在这么晚的时间才到达,就如她所料,大部分的人都早巳回家睡觉了。
葩慢慢地走进戈斯比城内。
啪嚏的马蹄声虽然响彻在道路上,但也无法吵醒熟睡中的人们。然而对戈斯比城内地形了若指掌的葩,其实根本不需要问路。葩穿越了自己熟知的巷道与广场。
随即葩与白足停下来的地方,是一个与之前经过之处没什么大差异的地方。因为是晚上,所以不太明显,但这是个普通肮脏的地方,有着发出普通气味的平凡建筑物,以平凡的姿态罗列在街道的两旁。葩走向其中一栋平凡的建筑物。把缰绳绑到门口旁边一根平凡的马柱上之后,她对着建筑物平凡的门,不平凡地敲了几下。
“暗号?”
“烦死了,史泰德。我一定得做这种事才行吗?”
门打了开来,突然射来的光线让葩整张脸皱了起来。有人拿着盏油灯在确认葩的容貌。一阵子之后,油灯被放低,黑暗中一个年轻人感到有趣的声音传来。
“至少我们在名义上,还是家地下赌场。”
“竟然还说什么秘密。世界上还有谁不知道这个暗号的?就连卖衣服的诺拉大妈,都知道这个愚蠢的暗号。”
“呵。可是固执的是我们老板,你跟可怜的看门人抱怨这些是没用的。可是呢,你怎么会突然跑到这儿来?因为太想念我了吗?还是想来赌一把?”
“这两件事我都没兴趣。帕塔露酒馆的那个蠢蛋,又把自己关在里面了吧?”
“戴夫?当然喽。青蛙怎么会离开池塘……啊,不,等一下!难道连戴夫也成了我的情敌了吗?”
“你晚餐到底吃了些什么东西?为什么一直在那边说些无聊透顶的话?”
“咦,葩?”
史泰德听了似乎非常焦急。这只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不是吗?对于在这么漫长的无聊夜晚中都得蹲坐在赌场门口问愚蠢暗号的守门人而言,看到意料之外的美女突然出现,理所当然会开开这样的玩笑。但是葩只是投出了对这种玩笑相当不欣赏的眼神,史泰德只好决定低声下气哄哄她。
“啊,好,好。大概发生了什么让你心情不太好的事情吧。戴夫确实在这里。你要我传什么话吗?”
“我就在这里等他,你去帮我叫他出来。”
史泰德听了葩的要求,并没有立刻转身去找人。他只是嘻皮笑脸,很抱歉似地说:
“你听我说一下,葩。赌钱赌到一半跑去见女人,那接下来的手气都会背到不行啊。”
葩决定今天忍耐的界限就到这里为止。
五分钟之后,葩就走过地下赌场又长又窄的通道,将两边的门一扇一扇都啪一下打开。每当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发出的惨叫声真是哀痛欲绝。
“怎么回事?哪个家伙!”
“怎么会这么吵?咦?妈的!那不是女人吗?”
“去他的王八蛋。喂,把脾盖上!他妈的。明明运气这么好的。重新发牌!”
“尼基米,不要在那边鬼叫了,快把牌拿起来!我这一把绝不能放弃!”
葩对房间里传出的凶狠台词毫不注意,还是继续她的动作。在第五次开门的时候,葩发现了她要找的人。抓了满手的牌,从牌后面看着葩的戴夫,那副吓得魂飞天外的样子,让葩笑了个饱。
戴夫十分慌张,但还足用其他人看不见的方武小心地将牌盖到桌上,说:
“咦?是葩吗?”
“我在这里。快出来。”
就在这时,有人相当粗鲁地伸出手来,抓住了葩的肩膀。葩一面甩肩膀一面转身,发现了一个怒眼瞪着她的巨汉。那壮汉咆哮说:
“滚出去。”
“我找那边那个戴夫有事情……”
“滚出去!”
粗鲁地让葩转过身的男人名叫雷泽。他足个职业赌徒,此刻处于内心就要翻腾之前的状态。不久之前,雷泽将手上三分之二的钱都押了下去。但是看到一个女的居然把门打开,他马上丢下手上的牌,跑到通道里来。这是因为如果不快点把这个女的打发走,其他疯狂的男人一定会对这个少女犯下绝对不该犯的罪行。在这种深夜当中,居然有个少女孤身一人跑进地下赌场?这女子却不知道他内心中的波涛汹涌(因为雷泽的这把牌实在太好了),只是睁大着一双眼睛朝上看着他。
这时已经太迟了。可以听到雷泽背后传来的辱骂声以及脚步声。以自暴自弃的心情跑出来的雷泽其实能够占住通道正中央,隔开这个疯女人以及后面的男人们。但是雷泽背后的气氛却越来越险恶,他感觉这女的要走到通道尽头,可是比与巨魔共舞还要更加困难。雷泽只能暗暗下定决心。
‘妈的。精灵与纯洁少女的卡兰贝勒啊,让我多赚点钱过日子吧。您今天可是欠我一份人情啊。下次也一定要再给我刚刚的那副牌,可以吧?’
对卡兰贝勒进行恐吓之后,雷泽马上抓起了葩的手臂。葩虽然拚命想甩开,但是听到雷泽接下来的话,她马上吓得失了魂。
“快过来!你这该死的婆子。不好好在家里带孩子,没事发什么疯,居然给我找到这里来了?我被你搞得不知道老了几岁!好,我错了,我错了!我原本就想只要再赌最后一把而已。唉,怎么会娶到你这种丢脸的女人!”
咆哮着跑来的男人们都迟疑了,雷泽就紧抓着葩的手臂从那些男人们身边穿了过去。男人们用嘲讽的视线瞪着雷泽与葩,但是并没有阻止他们,所以雷泽就拖着葩一口气跑到了通路另一端的尽头。到了那里之后,雷泽看见了靠坐在通向入口的阶梯上的男子,但还是不太在意,一口气就跑上了阶梯。跑到建筑物外面的雷泽将手撑到膝盖上,开始喘气。
“呼呼呼!”
平常运动太不够了。妈的。雷泽感到必须尽可能远离赌场,但是他的腰挺不起来,只是对着地面呼呼喘气。每天晚上拚命喝酒,剩下的时间都拿着牌杀红了眼的家伙,平均寿命大概差不多就只有这样吧。你自己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吧,雷泽?呵呵呵。还剩几年好活呢?如果运气糟一点,搞不好连这一季都熬不过去呢。
好不容易喘过气来的雷泽想要听到感谢的话,所以将脸转向他救出来的少女。然后他大吃一惊。
“你那是什么表情?用这么怪异的表情表达感谢,难道是你们家的传统?”
葩不耐烦地将缠绕成一团的头发解开,说:
“难道我还非得跟你道谢不可吗?”
“随口说声谢谢也就是了。”
“凭什么?我有事要找里面的一个蠢货。结果你居然没问我一声就把我拖了出来,破坏了我的好事,所以应该是你向我道歉才对。”
雷泽这人愤怒到无以复加的时候,就会嘻嘻笑出来。此刻他正对着葩嘻嘻笑着。
“喂,黄毛丫头。跟你说个大新闻,我刚刚因为你损失了六十赛尔。”
葩做出了带着轻蔑的笑容,说:
“真是愚蠢。只要花个六赛尔,不就可以买到三个比我更那个的女人。”
葩的话对于雷泽产生了一种反向打击的效果。感觉自己的弱点遭到攻击的雷泽板起了脸孔。
“你是那种裙带特别短的女人吗?妈的,连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居然讲起什么裙带来了。我看起来像那些拉客的女人吗?”
“不是吗?那我的眼光还满正确的。黄毛丫头,我现在讲的话你别生气。你是不是疯了?”
“好像偶尔是。”
葩的话再一次造成了与之前相同的效果。雷泽喘得越来越厉害,但也渐渐开始有种愉快的感觉。
“哈哈哈!真是个有趣的黄毛丫头。在这种深夜独自跑进地下赌场,你还觉得你是安全的吗?”
葩摇了摇头。这似乎真是个令人觉得可怜的男人。他的意图还算善良,这是他的幸运。如果不是的话,他老早就在里面倒地不起了。葩之所以毫不反抗地乖乖被拉到这里来,也就是因为这个理由。
“嗯。虽然你的帮忙是愚蠢的行动,不过我还是非常感谢。所以不要再妨碍我第二次了。知道吗?”
雷泽虽然想回答些什么,但是在那之前葩已经转身向他们刚才跑出来的门走了过去。葩是认为现在既然这个男的已经安全了,她也该去办她的事情了。雷泽一下子慌了,连忙抓住葩的肩膀。
“这个疯黄毛丫头……”
“我不会原谅你第二次!”
啪!雷泽还搞不清楚自己哪里被打到,整个人就摔倒在地。这一辈子当中曾经被这样打过吗?在昏迷过去的精神状态中,雷泽想起了阶梯边靠坐着的男人。等一下,那个男的姿势是不是有点怪?他的嘴是不是滴下了长长的一条口水?还没想出答案来,雷泽就完全昏迷了过去。
柯雷坐起身来。这个动作非常静悄悄,静到他自己都搞不清自己是否正在起身。
船舱内既黑暗又寂静。柯雷回想睡着之前看过的景象,来推测格兰与温柴各是睡在哪一边。那个红发女夜鹰以及有点呆的女子正不知世事地在另一个船舱中沉睡着。柯雷慢慢站了起来。
从窗□□进的月光将黑暗徐徐染成蓝色。柯雷将身体靠到墙上。他沿着墙边走,避开了随便倒在地上就入睡的格兰与温柴的身体。打开舱门的时候,虽然响起了小小的叽嘎声,但是柯雷并不惊讶。因为在晚饭中混入的安眠药此刻正发挥着最大的药效。
离开船舱的柯雷在黑暗中微笑了起来。那个男的提到的金额实在是一笔大钱。可是没想到事情这么简单就成了。在吃晚饭的时候,柯雷最注意观察着那个红发的夜鹰。她再怎么说也是个夜鹰,所以在食物中吃出怪味的可能性很高。但是这奇怪的一行人在吃饭的时候却一直在拌嘴,看那样子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把东西吃进嘴巴还是吃进鼻子里。然后他们就不知世上险恶地睡了起来。柯雷虽然很想放声大笑,但还是悄悄地钻进了走道。
走上通往甲板的入口之后,月光粼粼的耐恩河就现出了它的美貌。那个男的应该还在戈斯比城内等着吧。真美的月光。
在这样的深夜还必须前往城中,柯雷突然觉得非常麻烦。如果他早知道事情是这样,就应该直接在渡口附近等待才对。实在是太过小心了。对这批如此愚蠢的家伙,居然用了这么贵的安眠药,真是浪费。呜。柯雷摇了摇头,然后走上了甲板。
接着突然往前一跌。砰!
柯雷几乎要失去意识了。眼前各种奇怪的颜色一闪一闪,他毫无防备地撞在甲板上的额头跟鼻子,痛得简直就要掉了下去。怎么会咸咸的,呸!去他妈的!咬到舌头了吗?
“我国的俗语说,在家里会漏的袋子,出了门一样会漏。”
背后传来冷冷的声音,听起来不过就是人声。在惊讶与惧怕之中,柯雷根本搞不清那句话是什意思。柯雷很快转身,朝后面看了看,然后起身。站起来的他手上多了把小刀,眼中散发出无法置信的目光看着温柴。
温柴手中拎了把长剑,正靠在门边。从耐恩河反射上来的月光一部分射到了他的脸上,将他整体的印象都异质化,看来十分冷酷。
“在家里不怎么小心的夜鹰,出了门之后也成不了什么事。”
温柴淡淡地说着,然后拔出了长剑,将剑鞘扔在一边。啪啦。柯雷压低自己的姿势,将小刀举到眼前。快速打开的柯雷嘴里流出的声音,与温柴的一样低沉。
“线是什么时候绑的?”
温柴虽然没有回答,但是柯雷却能够自己猜到答案。就在下午上甲板抽烟斗那时候。那时这个男的在通往甲板的梯子入口处安装了铁丝。难道他认为这楼梯的装饰不够吗?柯雷淡淡地笑了。
“我原本也不相信居然会有在自己家里中陷阱的蠢货,没想到这件事竟然就发生在我身上。”
“放下刀子。”
“月光真美,所以我想跟你多聊聊。为什么安眠药会没效呢?”
温柴想起溜出船舱之前听到的格兰低沉的鼾声,点了点头。
“下了安眠药吗?放下刀子。”
“看来晚饭的调味料加得不太够。可是你……?”
“我体质原本就这样。放下刀子。”
“咦,是吗?真令人惊讶!那个卖药的真该死。居然还说什么连食人魔都可以放倒。可是我可以问你吗,是什么让你对我产生了疑心?”
“因为你太亲切了。放下刀子。”
“居然怀疑别人的亲切!你这个人的生活态度,原来跟你的长相一样冷酷。”
“不放下刀子,我就把你手臂砍了。”
温柴到此时都还没有提高声量。然而他眼中已经渐渐目露凶光。将他的眼神以及最后说的一句话结合起来,柯雷下了一个结论,就是现在的状况糟糕之极。柯雷做出了绝望的微笑。在绝望的同时,他把小刀送给了温柴。唰!
温柴的头微微一偏,躲过了那把小刀。啵!小刀插进船身,发出了钝重的声音,同时柯雷往船外一跳。啪!温柴滑也似地在甲板上移动,靠近了船边。跳下码头的柯雷已经开始往渡口那边拚命地跑。温柴踢了船舷一脚,飞身来到船外。他对着柯雷的背后既低沉又强劲地喊:
“等我抓到你,你跑几步我就揍你几下。听到了吗?想跑多远就跑多远吧。”
柯雷脚步摇晃了几下,好不容易才维持住平衡。真是个冷酷的家伙。
“喂,你醒醒吧”
对于打在自己脸上的巴掌,雷泽觉得十分甜美。他甚至想如果再继续闭上眼睛装昏,那么就还可以多享受一阵子这种打击。但是背上感觉到的寒气,以及刺向腰部的石头,却让他再怎么夸张也无法说自己一点事都没有。所以雷泽睁开了眼睛,看了看朝下瞪着自己的女子脸庞。
那是张小小的圆脸。不知怎地会把看的人弄得很累。像月亮般苍白的额头底下,是深邃的眼睛。那眼睛有多深邃,就有多灿烂。雷泽眨了几下眼睛。
“原来是黄毛丫头……”
低头看跪着一边膝盖的雷泽,葩迎着他的视线淡淡一笑。
“可以了。快起来,去找个温暖的被窝睡吧。在外面露宿会感冒的。”
雷泽几乎要说出感激的话来。
“是你害我生病的,你也要负责给我药吃吗?我的肠子都快断了。”
“要把你扶起来吗?”
“好。”
葩摇了摇头,然后抓住了雷泽的手臂拉他起来。雷泽虽然好不容易才站起身,但还是好长一段时间挺不起腰。雷泽就这样抱着肚子,用沉郁的眼神瞪着葩。
“你的拳头还真辣……黄毛丫头。”
葩手扠着腰,看着雷泽说:
“你还真是可悲。你难道认为自己已经到了男人不行的年纪了吗?”
雷泽听了,只能用丧气的脸看着葩。
“到底……你想要说啥?”
“如果不是的话,你怎么会这样跟我说话?比你老得多的男人看到我都会小姐小姐地叫,要不然至少会叫我女士。反正你是我碰到第一个叫我黄毛丫头的人。你难道觉得自己已经到了钓不到年轻女人的年纪了吗?”
雷泽这时才用气结的表情望着眼前这个威风凛凛的女士。威风凛凛的女士很快上下打量了雷泽之后,说:“看你的样子,应该还没超过三十五岁?”
“是的,大姐。”
“还真可爱呀。当个乖乖的大人吧。姐姐现在得走了。”
葩用不耐烦的表情回答之后,走向绑着白足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雷泽大笑了出来。
“哈哈哈!喂,黄毛丫头小姐!你叫啥名字?如果方便,也说说年龄吧!”
“我叫做葩.L.格拉喜艾儿。二十三年前世界上还没有我这个人。”
“好。我叫雷泽(Razor)。意思就是男人用来刮胡子的东西。我不会再过三十二岁的生日了。”
葩翻身上了白足,然后走向雷泽。因为他一个人横挡在道路上,不得已才走过去的。
“祝你一路顺风,老伯。请你让路。”
雷泽不但没有让出路来,反而伸出手抓住了白足的缰绳,葩的眉毛稍微往上扬起。
“我有很多问题要问你。你住在这座城里吗?”
“不是。如果你有很多问题,那就一次问完。”
雷泽无视于葩的要求,还是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慢慢间。
“那我这个老伯想看黄毛丫头小姐的时候,要乘什么风才行呢?”
“不管那是什么风,总之是会将老伯吹得完全干瘪的风。”
“何必这么说呢。我虽然不知道你对我的第一印象如何,但是如果你更深入认识我,就会知道我也是拥有湿润忧愁的男人。”
葩散漫地看着雷泽的脸。男人们真是种令人受不了的动物。似乎只要稍微顺着他们一点,他们就开始认为自己是天下第一的风流人物了。
但骞却不是如此。
“喂,老伯。今天晚上我的耐心已经差不多用光了。最后还剩下的一点耐心,我也不打算用在老伯你身上。刚才是因为对老伯还存有些感谢之心,才会忍耐到现在。所以现在不要再烦我了,快点让开。如果不让,我就会让你学到,男人下面也是会漏血的。”
葩的语气非常单调,听到最后一句话,雷泽要慌也已经太迟了。
“……你说男人什么?”
“膀胱底下的部分可以斩断。我可以让你小便带血,怎么样啊?”
雷泽想要直接笑出来。但是他及时忍住了。他又再次想起昏倒在楼梯上的男人。他还记得不久之前昏过去的时候,曾经看到眼前这个黄毛丫头进了赌场。可是现在她好端端地出来了,而且还提出这么不害臊的提译。
雷泽不知不觉地往旁边走了两步。
低头看他的葩脸上浮现了微笑。雷泽发现这黄毛丫头小姐的嘴唇在月光下看来非常具有魅力。葩慢慢执起了缰绳,朝雷泽微微点了下头。
“真是聪明的选择。愿贺加涅斯看顾你手所做的事。呀!”
葩直接撞碎了淡蓝月光,朝路的另一边奔驰而去。留在原地的雷泽则是茫然地望着她的身影。突然雷泽才发现自己不久之前被葩所打中的地方,原来是肚子。无意识中摸到肚子附近的雷泽差点惨叫了出来。呃!救命啊!在连惨叫都无法办到的痛苦中,雷泽小心翼翼地深呼吸了几口。额头已经渗得到处都是汗水。
雷泽将额头擦干,然后才踏着小心的步子,往赌场的方向走去。
原本坐在阶梯那里的家伙现在已经整个人倒了下去。史泰德的嘴边不断涌出口水,所以雷泽只好特别注意绕过他,才能继续往下走。松了一口气之后,他到每个房间去,正确地将每张桌上散放的钱的三分之一都一扫而空。男子们对于雷泽的行动并没有生气。因为昏倒的人对周围所发生的各种事情,都是十分宽大的。雷泽对于这些被专挑痛到会昏过去的部位打的男人们,感觉到真挚的同情。
将钱都扫进睹场一角放着的袋子之后,雷泽滑稽地将袋子拿到昏倒的男人们面前摇了摇,“喂,其实十赌九输,赌场的常客本来就没有赚钱的道理。你们觉得我的说法怎么样啊?”
昏倒的人们对他发出了无言的肯定,雷泽简直想吹起口啃来。真是个美好的夜晚。
“两千步。”
“王八蛋!我以为你只是说说算了,你还真给我数啊!”
“两千零一十步。”
“……狠毒的贱货!没水准的蠢货!只会耍酷的烂货!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种家伙?”
“两千零二十步。”
柯雷当场转身,心中涌起冲向温柴的欲望。绝对没错。那可恶家伙是故意放我走的。妈的!柯雷现在开始想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如果那家伙想要,他随时可以抓住我。但他为了尽可能多打我,所以才故意让我自由地跑来跑去。那家伙绝对是纯种的虐待狂。也许那是他家里传下来的传统。他到底是不是带有半兽人的血缘?柯雷决心要确认这一点。
“你这王八蛋!你祖先里,到底有几代混了半兽人的血?”
连接渡口与戈斯比城区的偏僻小路十分安静。夜所摊展开的黑暗之网,将洒到大气里的光之碎片毫无保留地一网打尽。只有像水般倾泻而下的月光一样发出微蓝照射着。柯雷停下来的地方,是小路已经到了尽头之处,眼前可以看到戈斯比城的建筑物逼近。
柯雷将身上四处藏的小刀都掏了出来,左右两手各拿一把,腰带中则是插了三把,开始瞪着温柴。从渡口一路追过来,害得柯雷陷入半疯狂状态的温柴慢慢停下,然后举起了长剑。
“总共两千零三十二步。我祖先里面没有半兽人。”
“你说谎!我才不信。你这家伙绝对是带着半兽人的血出生的!”
温柴并没有生气。他反而只是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不……我们家没有人被半兽人抓去过。嗯。也许是这样吧。也许我们家的人流着人鱼的血。但半兽人的血应该是不会有的。”
柯雷连生气的念头都没了。
“人鱼?你说人鱼?妈的,要开玩笑也开得像样一点,让听的人也舒服点……”
“我没在开玩笑。在乔兰生活的我姑妈曾经在与姑丈海边漫步时被人鱼抓走过。她是非常漂亮的。还好姑妈逃了出来,后来生了一个叫做辛柴的表哥。之后人们就常常指着他说‘这家伙身上流着人鱼的血吧’之类虽然浪漫,但也算是恶趣味的玩笑。当然没有人够胆量敢在他面前这么说。呜……等一下。这样说来,我妈妈那一边好像有位阿姨被狮身蝎尾兽抓走过。不过我还得再想想。搞不好有人被半兽人抓去过也说不定。”
月亮一样发着蓝光,温柴沉浸在自己的回忆当中。柯雷简直就想口吐白沫,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只是将右手往后一拉。
还在回忆的温柴瞬间目露凶光。
对准了往旁边跑开的柯雷,温柴的身子一滑。在这一刻,柯雷的全身做出了非常急迫而戏剧性的动作。踩到地上的脚传达出的信号越过了解释的过程,直接达到了结论,这结论立刻控制了柯雷的腿。这个姿势是靠反射性达成的。同时考虑温柴的动作与自己的动作,柯雷的眼部动作快到令人害怕。原本松弛的右臂二头肌瞬间收缩。
他是用肩膀的力量射出的。因为如果用的是手腕的力量,恐怕手腕会折到。但是在紧迫的每一瞬间,他肺部尽到所有的努力二讥呼吸柔软地连接下去。
柯雷的小刀没有射中。
温柴冲了上去,准备跟柯雷肉搏。柯雷的左手用很难挡住的角度射出了小刀。在余下的一生当中,还有机会射得这么漂亮吗?看到以惊人气势飞来的小刀,温柴感到一阵寒意。必须拿出自己最厉害的绝技,就证明自己已经投身于非常愚蠢的状况。温柴希望自己的膝盖够软。
咻。
就像避过横挡在眼前的树枝一样,温柴瞬间低头,从小刀底下钻了过去。温柴的头发在小刀的路径上颤动着。柯雷朝向腰带移动的手被挫折感压着而变慢,温柴迅即出脚,集中注意力对着手的正上方踹了下去。手背跟腹部一次都被踢中的柯雷朝后倒下。温柴的长剑立刻朝下一插。唰。
长剑尖端正确停在柯雷喉结的位置。两人的动作同时模拟了夜的寂静。温柴的声音乘着这一波飘起的风而来。
“谁?”
不只长剑的剑尖,连温柴身体的任何一部分都找不出丝毫的移动。温柴问问题的时候,只有嘴唇在动。倒在地上的柯雷感觉如果回答‘是柯雷自己’,恐怕会发生相当危险的事,同时冶冶地笑着。
“不认识。”
“几个人?”
“我见到的有两个。”
“打算付多少?”
“三百赛尔。”
“好。我出三赛尔。你们要在哪里会面?”
柯雷对于只出了百分之一的钱就要他背信的温柴,一点都无法生气。很清楚的是,如果拒绝了这个要求,那么温柴手中的长剑就会毫无阻碍地插进挡在前面的障碍物之中。而且这障碍物是柯雷非常宝贝的东西。可以用来吃饭、用来喝酒、用来唱歌……还可以用来泄露情报。
“戈斯比城内中央广场旁边二楼点着灯的窗户。”
温柴点了点头,还是用长剑指着柯雷的脖子,开始搜他的身。柯雷紧闭着双唇,祈祷着一样东西都不要被搜出来,然而事与愿违,温柴将他身上的吹箭简跟飞镖二都找了出来。柯雷所有的武装都被解除之后,温柴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不过这是在对自己极为严格的男子将三个钱币抛向柯雷之后。
跪坐在月光静静照射的小路上,柯雷失魂落魄地看着朝船的方向消失的温柴背影。召唤夏季的虫声好不容易将他的意识拉回了现实之中,这时柯雷才大大叹了口气,低下了头。低着头的柯雷眼中闪耀着落在地上钱币的光芒。柯雷瞄了钱币一眼,然后开始苦笑了出来。
“该死的王八蛋……”
说出这句不知道是骂温柴还是骂自己的话之后,柯雷还是坐在原地,思考着明天的太阳出来之后该做的事情。就这样离开戈斯比吗?这边还是很适合弄钱讨生活的。哎,就稍微到托比闲晃一下,之后夜鹰营业活动暂时公休一阵子,来一趟夏季冒险好像也不错。可是现在又怎么样呢?想要回到船上恐怕不行,到城里面好像也无事可做。烦恼了一会之后,柯雷下的结论是到城内的地下赌场去试试手气,或者吃点红。看看明天早上事情发展得怎么样,然后再明确决定去留吧。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自己做的决定,柯雷捡起了温柴丢下的钱币。看着放在手里的三枚钱币,柯雷再次苦笑,然后故意快活地说:
“搞什么,就这几个铜板,连当本钱都不够吧?哈哈哈!”
柯雷将手掌中的钱朝天空抛了上去。接收到月光的钱币射出锐利的光芒。照常理这些钱应该要落回柯雷手掌里面才对,但是却没有如此。
钱落到地上,开始滚了起来。
原本怀有柯雷的梦想、享受着柯雷的喜好的身躯,慢慢地朝一旁倾斜了。啪。落在地上的瞬间,柯雷还拥有着意识。他痛到了极点。如果得到允许,他实在很想站起身来长长地吹一声口啃。就算没有任何人听到也没关系,那是带有哀凄音色朝四方散开的口啃声。
还真是神奇。柯雷能够感觉出自己最后的呼吸。这就是我的最后一口气了。他没想过,这一辈子都没在乎过的呼吸,在这一刻他竟然珍惜到多么想要再吸一次。
柯雷死了。
从空中踏下来的脚踩住了柯雷的背。紧接着出现的手握住了柯雷背上插着的匕首。拔出匕首的同时,柯雷的身体蠕动了一下,但是残忍地踏在他背上的脚却一动也没动。握着匕首的手用柯雷的衣服开始擦去刀刀上的血。然后从那只手的上方传来了一个声音:
“我现在要去船那边,该怎么做?”
接着另一个声音回答∶
“你上船把其他那些家伙带来。”
“跟上去,趁他一个人在走的时候偷袭如何?”
“不太好。我不太想跟那个杰彭家伙交手。”
用单调的语音说着不单调内容的,是两个男人。虽然穿着平凡的衣着,但是他们的体格碰上很多门都会有些狭窄的感觉。这两个男人给人的感觉是,由于这些人平常都戴着头盔,只要脱下来就觉得清爽的额头底下,那裂开的双眼似乎看到血色会比蔷薇色来得更安心。他们持续地望着温柴消失的方向,其中一个用死心的声音说∶
“无论如何,要赶快离开这个村子才好。”
“嗯。”
刺杀了柯雷的男子将匕首收好,两个人就毫不犹豫迈出了脚步。他们走的是温柴消失的相反方向,也就是正走向戈斯比城区。惨白的月光落在他们背后的柯雷尸体身上。
葩用颤抖的手擦去了眼泪。
迈着小小的步伐,葩正走向柯雷。柯雷在盖满大地的月光之池中孤独地漂浮着。葩用颤抖的手捣住了自己的嘴。骞啊,到底这种事要如何才能习惯呢?这糟糕之极的感情缺乏症患者啊。
抖得简直马上就要断掉的手好不容易伸了出来,葩将手贴到了柯雷的额头上。
当手指碰到对方的瞬间,只有吓人的感觉传来,葩简简单单就帮他阖上了眼。葩就跪在尸体旁,望着天空好一阵子。嗡嗡响着的耳朵里面,似乎在这时连自己的心跳声也听不清了。就在这时--
“已经死了吗?”
被后头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的葩连忙转身。那是一个额头上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