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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妮 ...

  •   妮莉亚正用不在乎的眼神环顾着四周。那眼神非常单调,格兰又再次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温柴为什么停止了与宓的对话,却看着妮莉亚?听不懂温柴与宓说话的妮莉亚在旁边无聊,自顾自地进行一些行动,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这时候用很巧妙的动作托着四杯啤酒的戴夫正走向他们这一桌。
      戴夫用很帅气的动作放下了酒杯。宓用高兴的表情拿起了自己的一杯,但是温柴对于啤酒杯却是连看也不看,所以格兰又更加不知所措了。温柴还是一直盯着妮莉亚瞧。到底怎么回事?
      这时妮莉亚展开了异常的行动。
      妮莉亚慢慢将手指伸向啤酒杯。然后将溢出杯缘的泡沫轻轻勾起来一点。沾了啤酒泡沫的手指,就从酒杯边缘往下滑。也就是说,妮莉亚用啤酒泡沫开始在酒杯上画起垂直线来。格兰觉得自己简直突然被冻伤了一样。他就像同时受到了冶热两种煎熬。
      温柴早已经猜到、格兰到这时才看出来、而宓到此时还是状况外的一件事情发生了。一个穿着轻便衣物的男子正走向一行人坐的桌子。那男子体格健壮,长长的褐发从脖子开始编了辫子垂下。他走过来之后,便直接拉出一张椅子坐下,把宓弄得心里七上八下。
      “虽然已经迟了,但你是不是应该要问一下,能不能跟我们一起坐?”
      宓感觉莫名其妙地提议,但是那个男的根本没看宓的方向一眼。男的只盯着妮莉亚瞧,问道:
      “你从哪来的?”
      妮莉亚微微笑了,说:
      “呵,我对你的发型很中意。是你妈妈帮你编的吗?”
      男人跟女人分别是用海格摩尼亚语以及拜索斯语说话,所以只有温柴跟格兰在旁边苦笑。男人歪着头说:
      “你是外国人?你不懂我们国家的语言吗?”
      妮莉亚看着温柴,说:
      “帮我告诉他,我是从拜索斯来的。”
      温柴帮她传完话,男子就点了点头,然后也开始对着温柴说话:
      “你的手指中间吹的是什么风?”
      “风分成七股。第三股风是痛苦。”
      “第四只小猪死的时候,来的是什么吊丧客?”
      “额头上绑着蓝带子,只用左脚走的吊丧客。”
      “你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守密的无能之辈吗?”
      “我以发烫的马铃薯汤跟枯萎芦笋的名誉起誓,我绝对会守密。”
      温柴感觉这对话的格调越来越低,但还是用近乎咆哮的声音帮两人进行口译。这样的咆哮主要不是因为交谈的两人,而是因为对于本身的处境感到寒心。
      宓跟格兰都只是将眼睛睁得老大。两个人虽然都听不出话中隐藏的秘密,但是他们也大致猜得出妮莉亚跟那个男的现在在搞些什么。
      这男人是个夜鹰。戈斯比的夜鹰点了点头,指着自己的胸膛说:
      “柯雷。”
      “妮莉亚。”
      柯雷用淡淡的语气说:
      “真是太稀奇了。我虽然记得这个玩笑,但是到今天才第一次拿出来用。而且是好不容易才想起来的。当然如果到了其他国家来,这是必须要知道的,但你怎么会记得这么久以前的玩笑呢?”
      这里的玩笑大概是指‘暗语’吧。这个连格兰也能推测得出来。透过温柴的翻译听了柯雷所说的话,妮莉亚温和地一笑,说:
      “我在拜索斯可是一把好手啊。而且就像你说的,到了外国来必须要知道这个玩笑才行。”
      “啊,是的。其实我很想知道我的玩笑是否正确。”
      “除了一个地方以外都正确。吊丧客是挤着左边眼睛说话的。”
      “嗯,没错。谢谢了。无论如何,这么老的玩笑你都这么清楚,信号也都正确,所以你是我的老朋友。我会帮忙你的。当然刚才的玩笑中也有提到,你应该就像个老朋友一样,不会对我要求太有负担的东西吧?你想要什么?”
      妮莉亚暂时停止说话,然后一直帮两人翻译的温柴好不容易才得到喝一口啤酒的机会。妮莉亚用询问的视线轮流看着格兰跟温柴。然后格兰就直接用海格摩尼亚语对柯雷发出了疑问。
      “看到近来人奇怪吗?”
      柯雷大大地眨了几下眼睛。然后到此时为止一直插不上话的宓很快就说:
      “他是问你最近有没有看到奇怪的人。这一位的海格摩尼亚话还有点生疏。我叫做宓。”
      “啊,是吗?奇怪的人……我总不能说你们几个就是我最近看到最奇怪的人吧。”
      “奇怪的事,你说特别无吗?”
      “……应该是在问‘你的意思是,最近没有特别奇怪的事吗?’”
      柯雷当场噗哧笑了出来。
      “怎么回事呀?原来这边这位是妮莉亚小姐的专属翻译,宓小姐则是那一位的专属翻译啊。真是好玩的一伙人。”

      妮莉亚是同时受到两种极端相反评价的拜索斯夜鹰。也就是‘古往今来实力无人能比’这种她自己的评价,以及‘最好先学学逃狱方法才是正经’这种其他人的评价。她对后面这种意见十分愤慨,反问一个夜鹰却能够一直追着拜索斯叛乱者到海格摩尼亚来,不是已经证明了她的优秀吗?但是温柴听到这样的反问却只是投以冶淡的目光,格兰则是浮现了不值得一顾的表情。
      船上的古旧木材流泄出了奇妙的气味。朝左右缓慢碰撞到某些东西的感觉,弄得格兰十分不安。
      在戈斯比的夜鹰柯雷带领下,一行人来到的地方,是戈斯比郊外流过的耐恩河上,停泊在一个闲静的渡口边上的一条废船。也许从外表上来看那东西很像废船没错,但进到内部之后,会让人觉得这到底是不是水葬用棺材?大部分的阳光不是来自于小小的窗子,却是从上方的木材间隙投射下来,在柯雷的脸上映出一道道条纹来。
      “你说你叫做宓吗?你们一行当中有我国的人,这真是太好了。”
      柯雷从船舱一角的柜子拿出酒杯递给宓,然后倒了一杯颜色极深的酒。宓在纵横投进船舱的阳光中举起了酒杯。她噗哧笑了出来,说:
      “这是夜色。”
      柯雷也微微地笑了。
      “很好的形容。啊,虽然颜色是这样,但这是非常好的酒。人们自酿的差劲私酒根本是无法相比的。这可是高级品啊,高级品。”
      宓等着柯雷说出‘这酒可是从某某有钱人家偷出来的’之类的话,但是柯雷并没有这么说。他反而将杯子转向拜索斯人们,然后说:
      “可是宓小姐怎么会跟各位拜索斯人一道走呢?难道真像我说的,她是格兰的口译员吗?”
      “啊,该怎么说呢……我们只是偶然在野外遇见,然后因为方向相同所以一起走罢了。”
      柯雷一听就慌了。柯雷的慌张从格兰小小的不舒服上面就可以证明。因为柯雷把酒倒到了格兰的膝盖上。
      “什么?你们只是一起走的同伴?不是干同一行的吗?”
      “不是。”
      柯雷转过头去,用尖锐的表情望向妮莉亚。然而听不懂海格摩尼亚语的妮莉亚根本搞不清状况,只是呆滞地跟柯雷对看,这样一来柯雷就对温柴说了:
      “这怎么回事?你的意思是,这位宓小姐不是夜鹰吗?”
      “不是。而且说起这件事,我跟那边被酒泼到的家伙,也都不是夜鹰。”
      格兰冶冷地笑了笑,但是柯雷却开始大发雷霆。
      “什么?只有那个女的是夜鹰吗?”
      “是的。”
      “到底怎么回事?妈的,给我说清楚!”
      柯雷虽然对着妮莉亚一阵大喊,但这跟对巨魔弹琴也没啥两样。妮莉亚还是在状况外,但是看了柯雷凶恶的表情,她也用自己的应对方武展开行动。她也开始大吼大叫的。柯雷半是丧气半是愤怒地将头转向温柴。
      “好。看来恐怕你们得有个长长的解释才行了。但是我最讨厌冗长的东西,所以长话短说吧。那个叫妮莉亚的女夜鹰,怎么可以在不是夜鹰的人面前说出夜鹰的老玩笑呢?”
      温柴用感觉很可怜灼眼神望了望柯雷,然后按照他的要求长话短说∶
      “我是翻译。”
      柯雷的颈部肌肉开始抖了起来,然后好不容易才恢复冷静。
      “别跟我说笑了。你们以为进了夜鹰的老巢,还可以让你们随随便便开玩笑的吗?你们好像以为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但是这条船上到处都是我的兄弟,只要我一句话,他们马上就会跳出来。”
      宓用惊讶的眼睛开始环视四周,但格兰则是皱起了眉头,手往剑柄的方向移动。听不懂交谈内容的妮莉亚也感受到了现在是什么气氛,整个身体都紧张了起来。但温柴还是泰然地说:
      “那些你说句话马上会跳出来的兄弟,个性还真怪。它们好像嘴巴长长的,喜欢刮木头。我很好奇你们之间的情谊基础到底是什么。”
      柯雷心中虽然害怕,但是完全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用更凶狠的表情吓人地说:
      “你好像不信我说的话啊。因为错误的判断导致死亡,就是你所犯的错。”
      柯雷这种充满杀意的态度虽然把宓吓得半死,但要吓倒温柴还嫌太嫩。温柴没说什么,只是用冷冶的视线直瞪着柯雷瞧。
      片刻之后,虽然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在柯雷身上,但是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应该惨叫。他的内心却极想惨叫。在阴暗的船舱中微微闪烁的温柴双眼,看来就像是空中开了两个洞一样。原本还在咬牙忍耐的柯雷好不容易才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咕勒勒。”
      “原来海格摩尼亚话里面还有这么奇特的语句啊。”
      啪啦。柯雷一屁股跌坐到船舱地板上之后,宓用慌张的眼神望着温柴与柯雷。格兰用沉着的态度轻轻地说:
      “你眼看杰彭男的杀气感觉到,那是你害怕理由。”
      格兰说完这句话之后,才突然感到不安而转过头去。他立刻就看到了在船舱一角看着他的宓的茫然表情。过了好一会,宓才拍了一下手,说:
      “啊!你是想说‘你感觉到害怕的理由,是因为你在杰彭男子的眼中感到了杀气’吧。可是什么是杀气呢?”
      格兰想说些什么话来回答,然后突然就笑了出来。从柯雷跌坐到地板上之后,温柴关心的重点就移到酒杯上面去了,所以柯雷也只能从格兰那边听取解释了。
      “我就长话短说。就像你所知道的,我们是大老远从拜索斯跑来的,没什么理由要去害海格摩尼亚的夜鹰。你们照你们夜鹰自己的行规,帮我们提供有用的情报,之后就没事了。如果你不想这么做,那也可以不提供。我们也没有什么理由要向官方举报你。因为我们急着要完成自己的任务,如果在这种时候还受到盗贼公会的追杀,那对我们完成任务可是一点帮助也没有。”
      格兰讲了大约相当于上面意思的话,期间受到了宓很多的帮忙。
      “谢谢了,宓。”
      “不客气啦。”
      拉出了折叠躺椅坐在上面,恭敬地听着格兰说话的柯雷,从齿缝中漏出风似地说:
      “嘶。好。你们到底要什么?”
      “我们在追某个人。有没有关于最近进入海格摩尼亚之人的情报?”
      格兰得到了宓的帮忙提出问题之时,其实心中并没有什么期待。再怎么说,这里也是海格摩尼亚北端的戈斯比。对于被永恒森林切割成两半的海格摩尼亚而言,这座城固然是处于连接两方走廊的优越位置,但再怎么说这里并不是首都。
      格兰很难相信在柯雷这么个人身上会拥有有价值的情报。连他自己都说过了,他玩那些暗号这次可是生平第一次啊。柯雷果然摸了摸下巴,不满地说:
      “这个嘛,你只说最近进入海格摩尼亚之人,这不是大海捞针吗?我又不是什么边境警备队员。”
      “没关系,你想到什么就跟我们说。搞不好对我们有用。”
      想了好一阵子的柯雷突然丢出一句:
      “好吧……你们知道辛斯赖夫问题吗?”
      “卒斯赖夫问题?那是什么?”
      格兰歪着头问道,然后同时听到用拜索斯语跟海格摩尼亚语说出的答案。
      “那是六十六年之间无法解决的问题。”
      格兰、温柴与柯雷同时望向说出答案的两个女子,两个女子则是面面相觑。宓将头稍微往旁边转,说:“妮莉亚小姐你来说吧。柯雷跟宓都知道这件事了,所以你用拜索斯话来说明会比较好。”
      妮莉亚会意,点了点头,然后向温柴与格兰用拜索斯语说:
      “嗯……那是一个问题。那是在托比发生的事。从这里稍微往南方走,就可以到达一个叫做‘托比’的城市。以往生活在那座城的某个大富翁死前留下了遗言。按照他的遗言,如果有人能够解开他留下的问题,不管那人是谁,都可以得到他留下的财产。”
      温柴用尖锐的表情问道:
      “等一下。你刚才好像说过,那是六十六年之前的事情。”
      “是啊。因为六十六年之间没有人可以解开这个问题,所以他的财产都还原封不动地保留着。”
      “这种事情有可能吗?一大笔财富,怎么可能放了六十六年都没人去动呢?”
      “呜……他好像派人进行了信托管理。托比市政府就是信托管理人,对这笔财产进行管理,而这笔财产衍生出的利益,就交给市政府当作财政收入来使用。”
      “原来如此。这件事好像很有趣。”
      格兰再次转头看柯雷,然后用海格摩尼亚语问道:
      “可是你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有一群南方人自称为了解开这个问题而跑来这里。”
      格兰皱起了眉头。他不知道有关为钱疯狂的冒险家的情报,对自己一行人是否有用。以拥有比格兰更没耐心的性格而自豪的温柴,直接用海格摩尼亚语问道:
      “好像是嗜钱如命的冒险家跑来插一脚。这伙人有什么特别的吗?”
      除了拚命努力想听懂但大部分都听不懂的妮莉亚之外,柯雷与宓的反应,把温柴与格兰都弄得非常惊讶。宓大大笑了出来,而柯雷则是帮忙说明∶
      “因为你们是拜索斯人,所以有所不知。你们只会想到赚大钱是为了享受生活。可是人死了以后就没办法花钱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温柴的眼光简直要把柯雷的脸给穿出洞来。柯雷嗤嗤笑了一阵,停了一会之后才说:
      “要挑战这个问题,必须赌上性命。如果挑战之后没办法解开问题,就会在托比市政府的严密监管下被处死。”
      “你说什么?”
      能够搞得温柴一脸疑惑,使得柯雷非常愉快。这家伙现在总算做出正常人类的表情了。柯雷用冷冷的声音继续往下解释。
      六十六年之前,曾有一个老人生活在托比。在被死亡的恐惧所折磨这一方面,这个老人跟其他老人并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在这个老人身上,可以找到其他老人身上所没有的两个特点。
      第一种特点其实也没有什么稀奇,但大部分的人听了只会直摇头。老人对于死亡这个问题始终不死心,决心要正面迎战。而第二个特点就真的很特殊了。老人拥有的是让人看到一次金额就会做一年恶梦的钜额财产。事实上也有一个在研究税务、充满野心的年轻人,试图开始调查老人的财产,但却因为积劳成疾而一命呜呼。所以那笔财产也被人取了个名字,叫做招来死亡的财产。
      然而当时谁都没想过,这个名字到最后竟然会成为事实。
      辛斯赖夫死后的葬礼虽然豪华,但也不过就是场葬礼,而吊唁的宾客也都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但是被选为辛斯赖夫遗言执行者的人却没尽到责任。他们将遗嘱封套打开看了内容之后,个个都为之哑然。去除掉对熟人虚情矫饰的感谢,还有让人听过马上就忘的教训内容、又长又复杂的引述句跟法律用语之后,简单来说辛斯赖夫的遗言如下∶‘对于能解开我留下的问题之人,我无条件赠与我一切的财产。但是想挑战这个问题的人,必须赌上自己的性命。加油吧。’”
      在听柯雷长长的说明之时额头一直皱成一团的温柴,等到柯雷一说完马上就问:
      “这两件事有什么相关?他不喜欢死,跟他的遗言有什么关系?”
      温柴问这样的问题是无可厚非的,所以格兰也跟着点了点头。柯雷故意用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说:“这件事嘛,更形而上学地说,就是想寻找另一个可以放上优比涅秤台的秤锤。更简单地说,他希望透过别人的死来让自己复活。”
      听了之后心里非常慌乱的格兰口中进出一句拜索斯语∶
      “你说,复活?”
      温柴虽然在旁一言不发,但是却用沉重的眼神瞪着柯雷。就像大部分说故事的人一样,听众的紧张与惊愕让柯雷觉得十分幸福。
      “没错。复活。他出了一个谁都解决不了的问题,而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的人就得死。以这种方法死去的人,就是在为辛斯赖夫的复活付出代价。”
      格兰好不容易才让自己激动的内心平静下来,然后用海格摩尼亚话说:
      “话到底说着什么!”
      然后宓就帮他翻译了:
      “他是在问‘你到底是在说什么话!’”
      柯雷得意地嗤嗤笑着,然后才故意用十分吓人的表情继续往下说:
      “你们有没有听过猫与梦的克利?”
      温柴虽然歪着头,但是格兰则是点了点头。用郁闷的表情看着他们说话的妮莉亚这时开口了∶
      “格兰,那家伙到底说了些什么?为什么气氛会变得这么凝重?”
      妮莉亚清澈的声音一传来,被船舱中暗沉的采光以及柯雷暗沉的语气所压抑的格兰,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润了润干涩的嘴唇。他说猫与梦的克利?这个他大致可以理解。但是这样一来又会出现新的疑问。但是在他掏出疑问前,温柴就先问了:
      “猫与梦?我没听过这样的神名。而且你突然提起这个神的理由,我更是摸不着边。不过大概现在这个船舱里面,应该有人可以向我解释吧。”
      格兰慢慢地用拜索斯语进行说明。
      “古代宗教中,有人信仰猫与梦的克利。不过他的神殿都已经被破坏殆尽了。因为拜索斯的第四代耶里涅大王征伐北方之时,克利教团与北方的豪族联合起来,一起对抗大王。他们全部都被击溃而灭亡了。彩虹的索罗奇将他们一举扫灭,所以你才没听说过。可是说起猫与梦的克利……”
      格兰的话越说越模糊,然后他看了看柯雷,又用海格摩尼亚语问道:
      “现在有多少人了?”
      “七个人。”
      格兰的脸变得更暗沉了。温柴又开始瞪着格兰瞧,格兰则是瞪着桌上的酒杯,非常缓慢地说:
      “猫有九条命的。”
      “咦?什么意思?”
      “我听说只要有八个人付出生命为代价,克利的祭司就能让死人复活。当然在非自然死亡的情况下,拥有极为高深道行的祭司都可以对其使用复活的权能,但是克利的祭司是……只要有八个人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即使是自然死亡的人,也能使其复活。而且如果不是用八条命,而是九条命……”
      听到格兰的话没讲完,就触动了温柴的敏感神经。就他的认知而言,格兰这个人是不会讲一个字废话的。温柴用恶狠狠的声音说:
      “如果用九条命呢?”
      “那么被复活的对象将享受永远的生命。”
      温柴叼起了烟斗,发出了奇怪的摩擦声,说道:
      “你是说,永生?”

      葩让白足停了下来,用虚弱无力的声音说:
      “先休息一下……我太累了,没办法再前进了。”
      骞虽然皱起了眉头,但还是轻声细语地说:
      “葩,现在离太阳下山还有很久。如果我们勤快点跑,大概到雪琳娜升起的时候,我们就可以抵达戈斯比了。”
      “雪琳娜?你是说我们还要再跑四个小时吗?再怎么说我也办不到。如果再像这样跑下去,今天到不到得了戈斯比我不敢说,但明天要动身出发可就难了!”
      “我还以为你身体非常健康,看来是我搞错了。”
      “但至少我比姐姐健康多了。”
      “而且你姐姐的腿比你长很多。长到妹妹都追不上的程度。”
      葩心里有些激愤,虽然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还没开口,骞就已经把头转了过去。他望了望远处的地平线,然后就陷入了烦恼当中。然而依他的个性,他还是尽可能将烦恼的时间缩短,很快就下了决定。他说话也很快。
      “好。那我先走了,你在后头慢慢跟着。我猜宓现在一定还在戈斯比。从昨晚的露营痕迹看来,今天她应该在那里没错。我先去把宓抓住再说,葩你就在后面慢慢走吧。”
      “什么?我才不要!”
      骞吃了一惊,转头看到也正在吃惊的葩的表情。葩听了自己超级不正常的高喊声,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而呆住了,她看着骞的表情说:
      “什么呢?”
      “什么?”
      葩就像听不懂骞的问题一样反问,所以骞就一个一个字地慢慢说:
      “你不要什么呢?”
      “我不要一个人被丢在后面。”
      “葩,葩!你还听不懂我的话吗?我可以很肯定地说,宓今天晚上一定还在戈斯比。但明天她还在不在,就无法得知了。所以今天晚上一定要到戈斯比去找她才行。”
      “这……可是我才不要一个人!”
      “那你要我怎么样呢?”
      “休息一下,之后再一起走。嗯?如果照骞所说,姐姐今晚还在戈斯比的话,明天早上她也应该还在。那我们只要明天早上之前到,不就得了?休息一下再走也不迟吧?”
      “那找她的时间呢?如果大家都回家睡觉了,那我们可以问谁?你难道要我把已经睡觉的人叫起来问吗?”
      “这样听起来,那明天早上去找不是更好?戈斯比的旅馆其实也没几间。姐姐不是跟好几个骑马的人在一起吗?要找到这样的人是很简单的。”
      “……早上?”
      “没错,早上!不,应该说是清晨。这事非常简单。只要守在戈斯比的中央井那里就行了。帕塔露酒馆的戴夫,或者日落旅店的米奇不是会去那边打水吗?在那时候抓住他们一问就行了。如果早上才必须到达,那还不如在这里闭眼小睡一下,之后再出发不是更好?”
      骞开始搔自己的下巴。因为好几天没刮胡子,刺人的胡须已经长满下巴了。
      “呜……中央井。早上到达。听起来还可以。”
      “没错,就道么办吧。我实在太累了。你也替我想想吧,嗯?”
      “好,知道了。那我们就在这里小歇一下,等到露米娜丝落下的时候再出发吧。”
      葩大大松了口气,从马上下来。骞找了块大石头将马的缰绳绑上之时,葩已经拿出毛毯往身上一裹,然后直接朝旁边一倒。看到这一幕的骞不禁笑了出来。
      “要不要吃点什么再睡,不是更好吗?”
      “不用了……我不想吃。我好累。骞也……快躺下吧。你想吃点东西再睡吗?”
      “不,没关系的。”
      骞从绑在金钱猎人马鞍下的袋子里拿出了小小的水壶,然后坐在躺着的葩身边。骞将水壶的盖子一打开,在海森比的免税区买到的拜索斯特产‘龙之气息’就发出了火辣的香气,刺激着葩的鼻子。
      “是酒吗?”
      骞点了点头,然后将酒倒进瓶盖里面,开始慢慢喝了起来。原本躺着抬头看骞的葩突然将包着身体的毛毯拉高到下巴,然后用低沉的声音说:
      “说起来,我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到骞喝酒。”
      “其实我并不怎么喜欢喝。’
      “那你为什么还带着酒到处跑?”
      骞望着无垠扩展,已经跟夜空区分不开的地平线说:
      “这东西偶尔有用的。就是当心情纠结,或者感到无用的焦急之时。”
      焦急。葩非常讨厌这个词背后所隐含的意思。她感觉喉咙有点哽住,努力忍耐着说:
      “你用不着感觉到无用的焦急。姐姐一定会平安无事的。姐姐不会因为骞的担心就变得更安全,或者过得更愉快。所以如果有这种时间的话,还不如拿来睡觉。”
      “咦?喔。但即使就像你讲的,其实我也睡不太着,所以才拿这东西出来暍。快点睡吧,这样才能早点起来。”
      骞说完话的同时,也把瓶盖里的酒喝完了。在口中的‘龙之气息’给予的烫辣感觉中,骞暂时闭上了眼睛。闭上的眼皮里面,星星们正在升起。宓的身影突然掠过那些星星之间,让骞的心情变得很奇妙。
      看到了骞躺下的样子,葩内心情绪为之一凉,但同时也在感叹。同行的几天之间虽然都看到他这样的姿势,但还是感觉一样陌生。好像男人是用跟自己完全不同的物质做的,用粗犷、缓慢、僵化的动作躺下的骞,看来既生硬又野蛮。
      不管是刚缔造了传说回来的男子,还是刚挖了条水沟回来的男子,男子们躺下的动作都给人一种同质的感觉。不管完成了多大的成就,这个动作都是将成就忘得一干二净,全部同归于无的动作。至少对葩而言是这样感觉的,所以葩也全心地感叹。
      在焦躁的一小时过去之后,葩慢慢地起身。
      慢慢地,观察着连动一根小指头也会敏感得全身神经竖起的骞,葩试图慢慢坐起身来。花了五分钟好不容易才坐起来的葩悄悄地叹了口气。然后葩又坐在原地不动,开始看着骞熟睡的脸庞。
      虽然十二年阎常常看到这张脸,但能看见睡着之后的脸庞,这还是第一次。按住怦怦跳着快要跳出来的心脏,葩仔仔细细地观察骞粗大的眉毛、薄薄的嘴唇、稍微隆起的颊骨。看着他左脸上的淡淡伤痕,葩感到十分惋惜。看着骞粗硬的胡子,葩好不容易才压抑住自己想伸出手去抚摸的情绪。骞突出的喉结真是十分神奇。葩看了骞的喉结,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发现整个都是汗,她吃了一惊。这时骞的身子动了一下。
      “呃……”
      葩感觉自己连心脏都差点停了下来,全身都僵住了。
      ‘如果骞就在这时候睁开眼睛,那么我的心脏一定会马上停止。我也会当场倒下而死。骞会非常惊讶,然后为我而悲伤。因为戈斯比就在附近,所以他不会把我送去风葬,而是会正式地将我埋葬。然后骞每年到了夏季旅行之时,都会先脱离原本的路径,到我的墓前来。插在我坟上的花,就是紫色的柯斯涅韦花。’
      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用比闪电更快的速度在葩的脑里闪过。骞翻个身,用背部对向葩,葩看到他翻身的模样,感觉非常无情,心中稍微慌乱了起来。
      十分钟之后,葩毫无声息地绕到骞的另一边坐下。赛德兰并不会有夜鸟鸣叫或者夜兽咆哮之类的声音。传来的就只有大平原之歌。在大平原召唤人灵魂的嗡嗡声中,葩连一点呼吸声都没有发出,就这样一直低头望着骞的脸庞。再怎么环顾四方,都没有比自己的膝盖还高的障碍物,在这完美的开放空间中,寂寞的女子正注视着睡梦中的男子。
      在深深的黑暗中,沿着葩的脸颊流下的星星碎片只闪耀了一次。她没有大喊出‘呀!’的声音。然而在极度安静之下,她仍能用敏捷的动作让马移动而去。今天白天故意装不舒服慢吞吞地走,事先让马储备了力量,其用心之深是值得称许的。白足用赛德兰的夜风所不允许的快速度,朝向戈斯比飞奔。
      在马上清楚反覆着的思绪既黑暗又尖锐。

      第六章

      宓吸到烟草发出的烟气,轻轻咳着,但是温柴原本就是极端的性格,所以完全无视于宓的反应。深深吸了一口烟斗的温柴同时吐出烟相话来。所以他说的话就像旋绕在空中。
      “永生啊。”
      温柴单调地说着。这语气让对方感觉自己是个大说谎者,所以必须补充许许多多的附加说明才行。因此格兰就进行了附加说明。
      “没错,永生。也就是在无尽的时间当中一直存活之意。”
      温柴这一次则是让人发现,即使只用眼神也能让对方觉得自己是个白痴。格兰有点慌乱地说道:“这是我在宫里当守备队员的时候跟队长闲谈听到的事。”
      “你说的这个队长,就是宫城里的魔法师乔那丹.亚夫奈德吧。”
      格兰缓慢地点头。格兰的故乡拜索斯有种源远流长的有趣传统。国王宫城守备队的队长按照惯例都是魔法师。因为三百年前与路坦尼欧大王一起建立拜索斯国的,足大法师亨德列克,这惯例是为了赞颂亨德列克丰功伟绩而来的一项传统,也带有拜索斯一直是由大法师守护这一层的意义。
      “没错。这件事是我们在谈索罗奇的时候顺便聊到的。”
      “如果对魔法师讲的东西相信一半以上,这人就是个笨蛋。”
      温柴虽然用有点开玩笑的口吻说着,但格兰的脸却一下子就僵住了。
      “说话小心点……那一位是我跟我女儿的恩人。”
      温柴听了只是轻轻点头,也没再说什么了,所以格兰也就不再继续说话。然而睁大眼睛在一旁听他们两个对话的妮莉亚说了:
      “如果世界上只有一种语言,那就太好了。嘻。我是说,我现在完全不知道你们在讲些什么。”
      就像妮莉亚指出的一样,格兰与温柴对话时是交替着使用拜索斯语以及海格摩尼亚语。对这两个人而言,亲切啦善良啦之类的德目都只是未来的目标而已,所以他们完全没有考虑妮莉亚,却是将头转向了柯雷。妮莉亚的睫毛都倒竖了起来,温柴则是用不太亲切的语气说:
      “好。我懂你想说什么了,柯雷。可是这还是很奇怪。”
      “什么很奇怪?”
      “你说有七个人,足说为了挑战这个充满恶趣味的问题而死的人,已经有七个人了吗?”
      柯雷点点头。温柴立刻在环绕自己脸孔的烟气当中注视着柯雷,说:
      “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数字?六十六年,是非常漫长的期间。在这段期间死了七个人,就代表每过九年才会有一个人跑去挑战这个问题,但按照我的想法、在这个世界上沉溺于拿自己的性命去一搏千金之梦的家伙,似乎还不少。”
      柯雷笑了笑,说:
      “你这话没错。当然因此而死的有七个人。然而挑战问题失败之后直接逃走的家伙也不在少数。其实托比市政府对于处决解问题失败的人,也不是那么热心。挑战者的数目大约是这个数字的三倍左右。大约每隔两、一二年,就会有一个疯子跑去。”
      温柴将眼睛眯成细细一条缝,望着柯雷说:
      “那么这次这些从南方来的人,也就是过了两、三年之后又再度出现的疯狂者了。可是所谓从南方来,又是什么意思?”
      南方当然就是拜索斯的方向。格兰听了温柴的问题,眨了眨眼睛,望向柯雷那边。柯雷慢慢点了点头。
      “好像是从拜索斯来的。那些人拥有跟你们类似的问题,就是不太会说我们国家的话。”
      “你没有更详细的情报吗?”
      柯雷并没有回答,只是瞄了一眼在旁静静听着的,不,应该说是做出静静听着的样子却什么也听不懂,露出了郁闷表情,然后因为男性同伴们实在太不体贴而正在生着气的妮莉亚。妮莉亚又睁大了眼睛,接着温柴就用拜索斯语对她说:
      “我问了这家伙有没有更详细的情报,他就瞄了你一眼。你们夜鹰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礼仪规范之类的东西?”
      “我恨死你们两个了。”
      “好,恨死我们了。可是我现在该说些什么好呢?”
      妮莉亚只能做出彻底死心的表情。
      “喔呵呵呵……成熟的我应该忍耐。哼。你们就这样说吧。就说:‘以喝了水之后消化不良的所有圣者之名,我想知道详情。’”
      “……暗号真的是这样吗?”
      “是的。”
      妮莉亚用冷淡的表情一回答,温柴就露出凄惨的表情,转向柯雷用海格摩尼亚语诚恳地照说了一遍。“以暍了水之后消化不良的所有圣者之名,我想知道更多详情……”
      格兰努力想做出冶静的表情,而宓则是直接笑了出来。“嘻卜”柯雷的睫毛动了几下。
      “这真是……好吧。看来今天我是没有赚钱运了。总之有四个家伙,四天以前到了托比,已经向市政府递交了想要破解问题的申请书。现在他们要进行的是找到三个值得相信的托比居民帮他们当公证人,这事似乎比较花时间。但我想很快就可以处理完。”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柯雷用有些不满的表情与温柴对看,说:
      “在托比市政府里面有杂草啊。大概这个周末文件就会审核通过了,星期天他们就会开始搞了。”
      “开始搞?搞啥?”
      “还不就是解问题。那根本就是一场盛大的庆典啊。当地人都会扶老携幼带着饭盒跑去看热闹呢。其实连我自己也在想要不要过去看看。”
      温柴这时开始想,柯雷最专精的素养是不是在扒东西方面。众多人们聚集的地方,对于扒手来说是最适合工作的环境了。柯雷继续说:
      “那些人的名字我虽然大概听过,但应该没必要跟你们讲吧。我想那些绝对都是假名。”
      “假名……”
      温柴深深地吸了口烟。他那张诚恳的脸,让人看了觉得他简直就要将烟斗整根吞了下去。从拜索斯来到这里,使用假名的人们。温柴不知怎地有种高兴的预感。这时柯雷弹了一下手指头,说:
      “啊!我们的杂草之一打听到了他们其中一人的名字。他们一行人曾经对自己的一个伙伴叫出这样的名字。好像是叫什么扎木耳的”
      “沙姆尔!”
      原本一脸茫然听着的妮莉亚突然大喊了出来,把宓吓了一大跳。温柴则是拿出了口中的烟斗,望着格兰。格兰慢慢点了点头,然后脸上露出一个森冷的微笑。
      “是沙姆尔.德莱伽。是侯爵那帮人没错。”

      下午的阳光被船舷打得粉碎。
      虽然不知道到底有谁会指着木头说它破烂,但现在耐恩河中浮着的一条小小废船的船舷上,正闪耀着金属的反射光泽。那是打在船舷上的铆钉头吐出的光芒,还有河面上漂浮着的粼粼波光。堆在船头的老旧渔网甚至会把眼睛都弄瞎。干燥的渔网中闪着光之云雾……
      倚在船舱人口旁抽着烟斗的温柴,听到船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发觉有人正在走上阶梯。从脚步声,他就听出了在背后的这个人物是谁。接着从背后传来了十分悦耳的声音。
      “温柴先生?”
      “没错。”
      “咦?”
      “那是我的名字没错。有什么事情吗,宓小姐?”
      从温柴左边舱门出来的宓微微一笑,横越了船舷。然后她就跨坐到温柴前方船头的栏杆上。如果她身体往后面一倾,恐怕马上就会掉到河里面去,温柴不得不感到有些担心。况且这时宓真将身子稍微倾向船外,正在看着河边的风光。
      在稍远处的河边上,他们的马被绑着,正闲散地来回踱着步。树木长长延伸出来的后方,可以看见建筑物的屋顶在夕阳照耀下反射着光彩。宓再次转过头来看着温柴,然后用冷冷的语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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