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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骞一停下金钱猎人,葩就驱马到他的身边说:
      “你要这样整夜跑下去吗?”
      骞暂时保留回答。在让还想继续跑的金钱猎人原地踏步的同时,骞反覆看了看刚才跑来的路,以及前方将要跑的路。
      “真是奇怪。宓真是用脚走的吗?”
      “她没有把马带走呀。”
      “嗯。下一个中继站在哪里?”
      “如果步行的话,恐怕要明天晚上才能到达吧。姐姐走得非常快。”
      “这样说就更奇怪了。”
      “什么?”
      骞皱起了眉头。他指着前面的大平原说:
      “这样说来,宓应该已经扎营了。可是我到处都看不见火光。这里可是大平原啊。有火光的话,根本是不会被遮住的。”
      葩做出了慌张的表情。对于一个多小时之前就已经这样想的人来说,这是个很夸张的表情。
      “是,是吗?呃……姐姐不是很讨厌在平原上生火吗?”
      “她只是不喜欢随便玩火,不是连生火都不喜欢啊。”
      “现在还是初夏,就算不生火也不会冻死。煮食物的时候可能还有生火的必要……况且姐姐连柴都没带。她大概带的都是那只笨狗吃的东西吧。”
      骞一时陷入了沉思。宓的体质并不特别容易着凉。按照葩的话来说,这季节即使不生火,只要有张毛毯,大概就可以在平原上安稳地睡觉了。况且要在这个平原上找到燃料,是非常麻烦的事情。万一那个旅行者是单独一个人,身上带满了沉重的狗食(这很像是宓会做的事情),而且又没有骑马的话,就一定很麻烦。
      此时葩开口了:
      “那是什么?”
      还在思考的骞顺着葩指的方向转过头去。刚开始搞不清她指着什么而惊慌的骞,一阵子之后才发现了在月光下微微闪烁着的东西。骞立即策马过去。
      骞与葩发现的东西,是一把插在地上的长矛。长矛旁边则是有个人用很端正的姿势躺在地上。如果要说那人是睡着了,周围空气中飘散的血腥气味却又太过刺激。葩发出了低低的呻吟声,骞则是快速下马,走近那具尸体。
      无论怎么看,那人都不像海格摩尼亚大平原当地的人。他身上穿的装备虽然不能说十分昂贵,但也非常实用。是冒险家吗?男子的脸已经浮肿发青。肌肉变得跟木块一样僵硬,怎么看都知道死亡已经超过好几个小时了。
      骞很轻松地就从男子身上看出了不少迹象。虽然无法得知是谁干的,但至少从干掉这个男子的家伙所露出的技巧看来,实在是配得剑法高手之名。要去触动把男子弄成这样之人的敏感神经,是根本不值得考虑的行动。但是让骞大吃一惊的,是伤口的大小以及深度。
      葩停留在远远的地方不敢靠近,说:
      “那、是什么?”
      “我无话可说。如果我说‘是尸体’,那你一定会生气的。”
      “怎么死的?”
      “被剑砍的……可是这力气到底有多大?难道这不是用剑,是用船锚之类的东西砍出来的?不,等一下。”
      骞很快速地朝四周望了望。没过多久,骞就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
      “原来如此。这马蹄印显示出他们当时在全力飞奔。这两人是骑在马上互相交手的。所以才能够砍出这么可怕的伤口。”
      “这个男的伤成这样还想走,可是走了还不到三万肘就不支倒下了。他一定有马。”
      “没错。而且还用这种姿势躺在地上。这还真是奇怪。如果说大平原上有强盗,那北海都会开花了。而且身上还有被人翻过的痕迹。看看这个。这是沾了血的手印。有人翻动过这家伙了。可是……不但是衣服,连钱都还留在身上没被拿走。”
      葩看到骞不经意快速伸出的手,嘴唇发抖地说:
      “骞……你的神经还真粗。怎么就这样摸下去了呢?”
      “因为我是个感情缺乏症患者。商团雇用的武士,每天都要兼一、两次厨师,每年都要兼一、两次业余葬仪师。我有没有说过,我在船上帮人主持过婚礼?”
      那你一辈子之中有没有可能兼一次人家的另一半?葩将这样的问题含在口中。当然啦,骞并没有敏感到可以听见别人含在嘴里的问题。
      将男子尸身翻过一递的骞将手甩了甩。已经干掉的血在骞的手中化为粉末落下,骞一面重复这个单纯的动作,一面沉浸在思考中。葩看了骞的样子,说:
      “到底是谁,又是为什么这么做?”
      骞还是继续在思考,同时不经意地说∶
      “你一次问了两个问题啊。是谁,为什么。如果不知道后面问题的答案,那连前面的也……是右撇子,跟这个男的关系很糟,不是海格摩尼亚人。性格属于比较认真的类型,但偶尔也会犯荒唐的错误。如果他想对某个人证明自己的力量,对方一定会十分感动。”
      这是让二十万肘前面的格兰听了胸中会为之一冶的推理。葩将眼睛睁得大大的,说:
      “可以跟我解释一下吗?”
      “从伤口的位置看来,对方是右撇子。把钱留在尸体上,把长矛插在地上……表示他们不是海格摩尼亚人。”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是你,没空在大平原上埋葬某个人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葩将头歪着,然后听懂了骞的话。如果是她,应该会把尸体身上的盔甲脱下,然后把尸体随便一丢就算了。鸟兽昆虫会盛大地帮这人举行葬礼的。海格摩尼亚人虽然有埋葬的风俗,但对于鸟葬与风葬也并不排斥。所以没有必要故意把长矛插着给经过的人看。骞点了点头。
      “而且他留下钱,还将长矛这样插在地上,等于是拜托发现这具尸体的人代为埋葬。可以说是正式要求帮他行葬礼。如果是关系好的人,这是很难想像的吧?所以我下了他们关系不好的结论。”
      “那些人是外国人吗?”
      “没错。而且这个人也是外国人。你看看这里的铜钱。”
      葩看了看骞拿在手中、反射出月光的一枚钱币。那是她从来没看过的。
      “是拜索斯的钱币。”
      “他们是拜索斯人?那么拜索斯人千里迢迢跑到赛德兰平原上互相残杀?真是奇怪的事……怎会有这种事?”
      骞并没有回答葩的问题(其实他也没话可答),而说起了其他话题。
      “宓更令人担心了。她会不会卷进这件事当中去了?”
      “姐姐?”
      骞仔细地查看四周。要找到沉重的马蹄铁踩踏经过的痕迹,是非常容易的。从草被翻起的样子看来,也可以大致猜出他们交手前跑了多长的距离。但是到底曾有几个人出现在这里,骞却是不敢确定。首先是死者,还有杀了死者的人。另外还有一些巨大的脚印将其他脚印都给踩烂了。而死者的马又跑到哪里去了?从死者的服装来看,应该是不会骑着一般的乘用马。但如果是受过训练的战斗马,又不会轻易抛下主人而去。这样说来,杀掉死者的人恐怕已经把马给牵走了。
      万一连宓也涉入了杀害的场景……骞没办法找到亚达坦的脚印。但是吉塔那猎犬原本就不会迟钝到在草原上留下脚印。骞突然有种不祥的感觉。
      “走吧。在拜索斯杀人者游荡的大平原中,没有宓可以安身之处。我们要快点找到她才行。”
      那是要改由海格摩尼亚所产的感情缺乏症患者来负责伤害姐姐吗?葩再次在口中喃喃念着。看到月光照射下的葩的脸孔,骞微微笑了出来,这微笑令葩有点心慌。骞很开朗地说:
      “不要担心。你姐姐不会有事的。”
      “……谢谢。”

      三天之后,骞对自己说的话开始产生怀疑了。
      他们正追逐在宓后面,骞现在对于这件事并没有疑心的余地。被他们发现的宿营场所,都是牧羊人们常使用的地方。况且火堆旁永远都有泼水的痕迹。
      所以葩感到内心深处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正在蠕动着。
      然而宓并不是一个人。连追了三天还追不上,就代表宓也骑着马。而且营地里除了宓的足迹,至少还可以区分出另外两个人的足迹。那是沉重的长靴特有的脚印。骞从人的脚印与马的蹄印中几乎可以下确实的结论。对方至少有四匹马。绝不可能比这个再少了。
      这么说来,就代表宓在大平原的某处找到三个人跟她同行。这虽然是稀奇的事,却也不是无法理解的事。在野外多找些人作伴总是比较好的。虽然在大平原上能够轻松找到同伴有点令人意外。
      然而最让骞不安的是,在这一行人当中有一个刀艺十分高超。而且这边所说的可不是厨师的那种刀艺。会不会宓是因为亲眼目击了杀人的一幕,所以被强制带走?当骞忧心地抛出了这个疑问,立刻就招来了葩的嘲笑。
      “你没看到泼出来的水吗?那不就代表她可以自由地使用她的碗?”
      “会不会是被强迫的……”
      “这种事情怎么强迫?首先周围的人都必须处于安静状态,而且在被胁迫的情绪下,是绝对办不到的。骞你有可能被人胁迫就开始打嗝吗?”
      “是吗?那照你的意思,宓现在的精神状态还是很平静喽?”
      “铁定是的。没必要担心。更重要的是,你觉得亚达坦会袖手旁观吗?”
      “啊,说得没错。是这样。”
      从这一刻起,骞内心中就开始挣扎。
      跟商团约定的期限已经过了。现在才回头,就算跑得再快,也一定要到敦嘉德附近才追得上商团。他把护卫武士的责任丢着不管太久了。当然他其实不用担心忠实牢靠的评语会受到破坏。因为原本就没人说他忠实牢靠。但是老板铁定会生气的。
      而且突然离家出走的宓,现在正安然地旅行中。骞自己是个流浪者,不可能同意旅行不好的观点。如果有人说宓不好,他可是会向对方动拳头的;田然他会先评估一下对方的实力,之后才动拳头)。
      但是宓.V.格拉喜艾儿跟旅行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却让骞十分不安。再加上宓的同伴之中,有个剑客的剑术漂亮到让人觉得简直是艺术。然而宓跟这些可怕家伙在一起,却一点都没有不安,还能继续执行她的仪式。换句话说,这也等于让因为担心而跟在她后面追的人都成了傻瓜。
      骞将眼睛眯成一条缝,望向德雷尔山脉的阴影。
      “嗯……那么葩,我想问问看,你现在还担心你姐姐的事吗?”
      葩无法当场回他‘怎么可能?’
      “那是当然的啊。”
      “可是呢,要是那个战士对宓施予善意,我觉得好像也不需要太担心她。其实旅行的同伴不需要怎么选性格,更重要的是选能力。这是因为性格不可能随时都值得信赖,但是能力却可以。我虽然没见过那个人,不了解他的性格,然而对于他的能力,我会打很高的分数。”
      葩皱起了眉头看着骞。就在她正要开口之时,骞先说了:
      “你一定是想大喊‘这个感情缺乏症患者!’是吧?”
      “现在不需要了。怎么回事?难道你一点都不担心吗?”
      “虽然不能说百分之百不担心。”
      葩觉得骞的反应温温的。葩最讨厌这种感觉。
      “所以呢?连她要去哪里、会碰到什么事都还不清楚,你就要跑掉了吗?是吗?你到底还算不算姐姐的朋友啊?”
      “这就是问题所在……”
      “不要拐弯了,有话直说!”
      “她要去哪里、会碰到什么事,这个部分我们不知道,所以才会不安。可是宓她自己不是很清楚吗?”
      “这话什么意思?”
      骞摸了摸下巴,回答说:
      “宓不是可以看见未来吗?她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因而非常不安的人,是完全不同的。”
      葩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来。

      “她说:‘因为可以看见未来,所以对旅途根本没什么好担忧的啊……’”
      “咦?什么意思?”
      宓再次看了看温柴,温柴就只好把她的话翻译成拜索斯语给妮莉亚听。这样一来,妮莉亚就在空中挥着手,用兴奋的声音说话。但是温柴则是用冷冷的语气进行口译。
      “如果是其他人要到北海去,那恐怕是疯子的行径,但如果是能看到未来的人,因为早就知道这赵旅行铁定会成功,才会出发呀。她说这真是太好了。”
      “好吗?是吧。也许这是件好事。”
      “你的反应为什么是这样?”
      宓低下了头,看着‘乌鸦’的鬃毛。一行人在适合马跑的上午时间中,不断将身边的草抛至脑后,已经奔跑了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到了炽热的太阳把大平原烤成犹如放了香草的煎锅之时,他们就改成用缓慢的步调前进。马与骑士虽然都感受到了热力,但只有亚达坦似乎不懂什么叫做热,还是用坚定的步伐走在一行人身边。
      宓将视线稍微抬起。但是想将焦点调到辽远的地平线上,却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所以宓只好把焦点放到乌鸦的马耳朵上,说:
      “在宓六岁的时候。原本要洗脸的,却在脸盆中看到了爸爸死去的模样。宓也很清楚,那是当天就会发生的事情。”
      妮莉亚虽然用好奇的表情看着他们,但是温柴还是等了一会儿。宓轻轻地接下去说:
      “那时候我抱着妹妹,拚命嚎啕大哭。小时候不都会这样吗?宓的妹妹也不问理由,就跟着一起哭了起来。小时候不都会这样吗?妈妈对我们微微笑了,安抚着我们。最后连宓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结果就变成放声大哭之后,反而问自己‘为什么要哭呢?’小时候不都会这样吗?”
      温柴不知怎地不想开口。宓也暂时停下来不说话了,然而她也不足在等温柴回答。也不是因为涌上心头的情绪。对宓而言,这样调整呼吸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那真是非常漫长、怪异的一天。紫色的灰尘被风席卷,在大平原上飘扬着。阳光就犹如完全疯狂了一般。在这辽阔的天空之下,如果眼睛转至错误的方向,有时可能会连太阳都找不到。但同时那也是非常平凡的一天。宓就如同往常一样,早上穿上的衣服还不到中午就弄得脏兮兮,被罚要穿着那件衣服直到晚上。那时我还不知道那为什么是种处罚,但对于受到处罚这件事本身,我是感到可耻的。丢脸死了。我不是因为穿脏衣服觉得丢脸,是因为被处罚觉得丢脸。好像我万一走到外面之后,所有小孩子都会因为我被处罚这件事而嘲笑我。”
      宓将视线转向德雷尔山脉。
      “所以宓就蹲在房间的角落一直哭。吃过午饭之后,其他小孩都跑来叫我,可我还是不管他们,就是不愿意出去。
      “宓的妈妈虽然动了气,但是要了解心情随时变来变去的六岁小孩,年纪又嫌太大了。天下的父母都是这样的。对于突然跳进生命,思考方武令人完全无法理解的奇妙生物,没有父母会不感觉心慌的。宓的妈妈当然也不例外。
      “那天傍晚,爸爸很早就回到了家中。因为那天要举行贝兰仪式。所以爸爸要早点吃晚饭,然后换上干净衣服再出去。晚饭时间爸爸看到还在生气的宓,就笑着提议要进行交易。只要宓乖乖的,回来的时候就送她一盒贝兰饼。现在想起来那提议简直跟强盗没两样,但那也算是非常好的交易手法。爸爸们几乎都会拥有女儿无法抵抗的魅力,不是吗?而且宓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女儿。贝兰饼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了。”
      宓再次停止说话。她只是用专注的目光瞪着乌鸦的耳朵瞧。跟宓一样看着马耳朵的温柴对于宓到底要不要继续讲下去烦恼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然后呢?”
      宓又开始说话了。就像她从来没停过一样,那些话突然就进了出来。
      “贝兰仪式进行的途中,公会堂着了火。参加仪武的所有人虽然在惊慌中受伤,但都还能平安地逃掉。就只有一个人死了。那个人因为酒喝太多,没能逃出来。据说他在向人自夸两个可爱的女儿之后,兴奋地暍多了酒。所以宓一直相信他过世的时候是不怎么痛苦的。有时宓也会冒出一种想法,想看看那时公会堂发生的事,但那实在太可怕了。”
      温柴相信这次宓确实有把话说完。然后他开始从海格摩尼亚的词汇中试图找出安慰的话来。然而宓又继续往下说∶
      “宓到现在还会持续在想,如果当时跟爸爸说:‘贝兰饼之类的东西不吃也没关系,爸爸要跟伤心的宓待在一起’,那结果到底会怎么样。我已经持续想了二十年。”
      二十年。温柴并不想努力去思考二十年间的遗憾与悔恨是怎么回事。因为那是没用的行为。
      “对于拥有能看到未来的能力,你会不会感到后悔?”
      “咦?为什么呢?完全不会。”
      似乎是这样。接着温柴就问了要传给妮莉亚听的话。
      “那么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对于你旅途结果的成败非常清楚吧?”
      “关于这件事,温柴先生喜欢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温柴最讨厌这种状况。所谓‘这种状况’,是指妮莉亚用好奇得快发疯的眼神拚命瞪着自己,但自己却没有什么答案可以告诉她。所以温柴只好试图将之前听到的东西尽可能加油添醋,改成最具悲剧性的故事之后,说给妮莉亚听。在这样的过程中,温柴才发现跟乍听之下不一样,刚才宓所讲的故事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用的材料。
      大略听过温柴所讲的故事之后,妮莉亚改用赞叹的眼神望着宓,然后看了看温柴,说:
      “嗯,嗯。她没说的到底是什么?虽然宓没有说自己的旅行到底会成功还是失败,但是如果会失败的话,她应该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出发了吧?我说得对不对呀,温柴?”
      “笨蛋。”
      “不要那么自责好不好。”
      温柴叹了口气。然而他已经太久没有叹口气的自由了。因为妮莉亚正在凶恶地瞪向他望着天空的脸庞。所以温柴用拜索斯语说些独白似地话∶
      “如果宓看到的是自己被冻死在北海冰层上的景象呢?”
      “什么?”
      “如果是那样的话呢?宓现在不在北海。如果要让那样的未来成为事实,宓不就非得前往北海不可吗?”
      妮莉亚一下子把眼睛张得大大的。
      “你是说她要去自杀吗?”
      “那也是有可能的,如果她看到了未来。所以我认为,问她成功还是失败,是毫无意义的。”
      “没有意义?为什么?怎么会呢?”
      “因为对她而言,未来并不是不确定的东西。”
      “你现在讲的到底是什么话?真是拜索斯话吗?”
      “笨蛋。这句是跟你说的话。”
      “咦呀呀呀!”
      虽然自己并不想这么做,但是因为三个人说的话他大致都听得懂,所以格兰很注意地听了所有的对话。然后他又沉浸在自己的深思里。

      “搞不好就是因为能看见未来,所以姐姐才会做出很愚蠢的行为。”
      葩低声地说。骞歪着头观察葩的表情,但葩正低着头。
      “什么意思?”
      葩还是没有抬头,朝下看着马鞍说:
      “姐姐就是这样……这是只有我跟姐姐知道的事情,姐姐放着爸爸死去的事情不说,结果没能救到爸爸。”
      “……你仔仔细细说给我听。”
      “姐姐小时候的事。姐姐原本想要洗脸,但是在水面上看到了爸爸的样子。爸爸死掉的样子。那天晚上,爸爸参加贝兰庆典的公会堂失火,爸爸就这样过世了。”
      “那一整天宓都没有说出这件事吧。”
      骞虽然没有意图说得特别残酷,但从葩听来是很残酷的。葩慢慢点了点头。
      “是的。没错。姐姐虽然能看到未来,但也只是能看到而已。其实连我都无法想像。我不清楚知道明天自己会发生什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姐姐那一整天都没有说出过那件事。也许是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吧……无论如何,我从姐姐那里听到这件事,是在爸爸过世四年之后。而且她是非常轻描淡写地说着。虽然我继续追问,但是姐姐什么都没有回答。”
      骞深深陷入了沉思。他的态度从外表上看是在深思,但脑中却没有浮现任何东西。葩叹了口气,又继续说:
      “我实在不清楚。万一姐姐看到了自己死在原野中的样子呢?”
      “什么?”
      “如果姐姐看到了自己溺死在海中呢?万一她看到自己被野兽撕开吃了呢?在赛德兰,恐怕她自己想这么做都办不到。如果是那样的话呢?”
      “你到底想讲些什么?”
      “如果是那样,姐姐一定会离开赛德兰。我觉得她就是会这样做。连爸爸的死她都没有试图去改变,所以连自己的死,她也不会试图去改变。一定是这样的!”
      葩现在开始提高音调,这种手足之情的流露,把感情缺乏症患者弄得十分不安。
      “姐姐曾经说过,未来会发生不好的事情。所以姐姐才说她一定要挺身而出。”
      “未、未来会?”
      “没错!可是,可是那个所谓不好的未来,到底又是什么呢?姐姐连爸爸的死都不管了。虽然她能看见未来,但是对未来的事,她一次都没有试着影响过!这样的姐姐还说要挺身而出,这合理吗?一点都不合理。可恶!为什么她没有觉悟呢?这件事绝对是不合理的!”
      “你慢点说吧,嗯?所以你的意思是,宓是为了完成她看见的未来,所以才出发的吗?”
      “咦?嗯,就因为这样……”
      骞摇了摇头。
      “如果是这样,你的担心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万一宓在碗中看到这样的……如果她足看到自己到戈斯比一带救了别人呢?如果是这样,宓会如何行动?”
      葩惊讶得张大了嘴。
      “你真是骞吗?”
      “虽然你不是想称赞我,但这件事我们姑且不论。万一我的假定是对的,那我们现在只是在制造无谓的骚动罢了。我说得对吧?”
      “我的假定也有可能是对的呀!”
      “所以这可能完全是件愚蠢的事。不管怎么样,宓是为了完成自己所看到的未来才离开家的,这个你同意吗?”
      “这个……也是有可能的。可是呢,姐姐曾经这样说过。”
      “说什么?”
      “她说她有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说完话的葩怀疑是不是突然闪电了。然而这突如其来的闪光,却是从骞的眼中放射出来的。骞虽然想冲向葩,但看到了葩的惊讶眼神,才按捺住自己。紧紧抓着金钱猎人的缰绳,骞低声地说:
      “这件事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讲?”
      “我不知道。因为太急了……而且……”
      “妈的,不管事情再怎么急,这件事你都应该先讲啊!她说她有可能不回来,她真说得这么模棱两可吗?”
      “什么,模棱两可?”
      骞一面紧咬着牙,一面注视着前方。对他而言,吞噬了宓的地平线在今天看来特别凶狠恶毒。注视着地平线的骞低声喊叫:
      “……走吧!”
      葩看到骞这么突兀地出发,有些心慌。她跟在骞的后头动身之时,骞已经跑到一百肘以外的前方去了。葩尽全力奔跑着,同时大喊道∶
      “怎么这么突然!你不跟我,解释一下吗?”
      骞就像个没在奔跑的人一样说:
      “照你姐姐的个性,一定会说清楚她会回来,或者她不会回来,一定是两者之一。她不是对结果如何一清二楚吗!如果她不是要跟你闹着玩,没有理由会讲这样的话。她的意思就是,她再也不回来了。”
      “啊!”
      “可恶,她居然说不回来了?我绝对不会放着这件事不管的。快!快跑!”
      劈哩啪啦。葩瞬间感觉到整个世界裂开了。但其实裂开的,是她心中的某样东西。随着她的手放松,白足的脚步也稍微慢了下来。但是骞却头也不回地继续直跑,所以葩也只能咬咬牙,跟了上去。
      但她从来没有看过骞这样的表情,在过去十二年中连一次也没看过。她相信那是感情缺乏症患者脸上所不可能看到的表情。骞的脸上同时浮现出好几种不同的东西:愤怒、虚脱感、决心,还有其他很多很多。但是让葩最讶异的是,其中最微弱也是最强烈的东西。
      那是一种思念。就是这思念,让葩下了某种决心。

      第五章

      位在赛德兰大平原突然终结之处的戈斯比,就因其独特的位置而让人感觉各种地形与气候在此进行车轮战。
      西方无限延伸的赛德兰大平原像潮水一样涌来。北方的德雷尔山脉,在大地古老的面庞上画下了两道深浓而固执的眉毛。南方是绝对无法征服的永恒森林的尖端,在威胁着戈斯比。东方是……因为孩子在该处还没学会走路就已经学会游泳这种传闻而闻名的玛西兰。如果按照一般人流行的说法,那里是唯一游泳会比奔跑还更快到达目的地之处,正确来说该地则是四处遍布了七十七个湖泊以及十四条河川。然而玛西兰人溺死的数字却远远低于其他的地方。
      “理由是?”
      “游泳高手还淹死,那不是很好笑吗?”
      “喔喔。”
      “玛西兰的居民个个都善于游泳。所以那里的人有个绰号,叫做喷水人。”
      宓的说明透过温柴低沉的声音传递给妮莉亚听,翻译不太好的语词在妮莉亚脑中引起了怪异的想像。
      “那些人为什么到处喷口水啊?”
      听了妮莉亚的问题,宓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在一行人后面无声地偷笑的格兰环顾了一下戈斯比城内,说:
      “所以这里才是个那么奇怪的都市。”
      格兰感叹于周围怪异的风景。下半身随便围了块布、肩膀上绑着穿了一条条鱼的绳子赤脚走路的少年,大概是从玛西兰过来的。穿着厚厚毛衣及长靴,对那个少年愉快地招手走着的,大概是从德雷尔山脉上头下来的少年。少年之间的愉快对话,把格兰弄得心慌意乱。对话本身虽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是这两人的衣服实在是太不相配了。格兰用这样一句话表达出他的感想:
      “这村子给人的感觉,就像我们一行人一样。”
      温柴瞄了格兰一眼,然后马上走向离他们最近的酒馆。
      路边稍微凹进去的空地上,摆了几张给旅客们用的桌子与凳子,上头则是树枝交错而成的青绿屋顶。那后面才是酒馆建筑物伫立的地方,入口处的招牌上用很漂亮的草写体写着‘帕塔露酒馆’这几个字。
      有很多人坐在桌前,一面放声吵闹歌唱一面暍着酒,人们身上各种各样的衣饰着实让格兰与妮莉亚讶异地大开眼界。然而对宓而言,这只不过是很熟悉的场景,温柴则是用只要不是裸体,穿啥都与他无关(其实就算是裸体,好像也与他无关)的表情,很快选了一张比较空的桌子坐了下去。他选桌子的方式让宓吓了一跳。他先把马绑到马柱上,然后把马鞍卸下来扛在肩膀上,立刻走向一个人占了张巨大桌子的男子,然后恶狠狠地开始瞪着对方。
      片刻之后,那个男的就连忙拿着酒瓶跟杯子跑到其他位子上去了,温柴则是理所当然似地把马鞍往桌子旁边一丢,拉出凳子就一屁股坐了下去。周围突然一片寂静,但温柴那样子就像完全没有感觉到似的。
      “你的手段太激烈了。”
      听到宓的话转过头去的温柴又把头转了回来,然后瞪着酒馆入口说:
      “我数到三,如果某人还没出现,那我还会更激烈的。一,二--”
      “欢迎光临!”
      自认为是帧塔露酒馆未来支柱的戴夫,那张脸上好像写了‘我的个性是给顾客最快最好的服务’一样,出现在一行人面前,对着宓微笑。其实戴夫原本的个性是客人不大喊三遍,他绝对不会出现的。戴夫紧紧抓着本来挂在他肩上的抹布,像刨木头一样地擦过了桌子之后,就用眼睛注视着温柴。
      温柴用下巴指着隔壁桌说道:
      “到底那是啥?”
      温柴并不是故意要说得模糊不清。他只是一时想不起海格摩尼亚语的‘啤酒’要怎么说,所以才会这样说。但戴夫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然后宓代替他说了∶
      “你是要暍……啤酒吗?好的。请给我们四杯啤酒。”
      把视线固定在温柴身上的戴夫到了这时才发现宓的存在,于足高兴地大喊:
      “宓!好久不见了。什么风把你吹到戈斯比来?有谁说要漫步未来吗?哎呀,亚达坦。好久不见啦!”
      亚达坦虽然完全无视于戴夫,但是宓则是温柔地笑了笑,回答说∶
      “你好,戴夫。宓不是在漫步未来。宓只是在进行普通的旅行。”
      “你说旅行?”
      戴夫还想再问的东西很多,但是这时他感受到温柴方向射来的视线。不知怎地,这视线让他觉得如果不马上把四杯啤酒拿来,就会发生无法想像的大惨事。所以戴夫二话不说就跑向建筑物。他的脸上好像写着‘我原本的个性就是喜欢快跑远胜于慢走’。
      妮莉亚一坐到板凳上,就开始威逼温柴了。虽然内容只是在教训温柴对人应有的礼节,但因为全部是用拜索斯语讲的,所以宓也只能想像妮莉亚正在胁迫温柴。周围用惊讶的眼光望着妮莉亚与温柴两人的戈斯比居民大概也是这样。格兰看了这一幕,摇了摇头之后,坐到凳子上对宓说∶
      “我要知漫步未来是何?”
      “你是想问‘漫步未来是什么’吧?那就是指观看未来的意思。”
      “水碗?”
      “没错。就是那个。可是宓也有想问的东西。”
      格兰开始等待。宓深呼吸之后,把她在人多的地方没办法随口问出的问题,用别人听不见的小小声音问了出来。
      “你说你们三个人是在追拜索斯的叛乱者吗?”
      原本在跟妮莉亚拌嘴的温柴慢慢将头转了过来看着宓,这样一来妮莉亚也就转过头来看宓。格兰点了点头,说:“没错。”
      “可是……宓虽然对拜索斯的事情不太清楚,但是三位的样子看起来实在很不像是官员或者士兵。”
      “因为在做秘密。”
      “是吗。嗯。你们有什么可以证明的东西吗?”
      “证明?”
      宓希望尽可能用带着微笑的脸庞说:
      “是的。如果没有证明的话,宓就只能把格兰先生当成在赛德兰杀人的人了。误会之类的事情是很容易发生的吧?宓也有可能误会三位才是你们说要抓的叛乱者。”
      格兰点了点头。这当然是有可能的。格兰认为宓这样的疑心也是无可厚非的。但是温柴似乎不这么认为。
      “看看吧,宓小姐。”
      “咦?”
      “为什么要用这种多余的问题,把我们的心情都弄得不愉快呢?看看不就得了。”
      “你说……看看?”
      “看我们的过去啊。你不是可以选择想要的时间去看吗?看看我们的过去,不就行了吗?”
      格兰再次点了点头。因为他觉得温柴会有这种意见,也是无可厚非的。但是宓则是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各位的过去?看了也没关系吗?”
      “有什么关系吗?”
      “刚刚格兰先生才说过,你们是在进行秘密的任务。我可以随心所欲看各位的秘密吗?这好奇怪。”
      认为宓讲的话无可厚非的格兰,终于不得不无奈地被迫第三次点了点头。在搞不好整天都会一直不断点头的不祥预感之下,格兰直盯着温柴瞧。这次温柴又会说些无可厚非的话吧?
      但是格兰感觉被背叛了。温柴并没有说什么无可厚非的话,只是一言不发地从怀中掏出了烟斗跟打火石。
      温柴为了争取整理思绪的时间,所以拿着烟斗抽了好一会儿。他嘴里叼着的,是走遍全大陆寻找,还是用五根手指就能数得出来的珍贵烟斗。这烟斗是在大陆上所有矮人中拥有最高发言权的敲打者(当然啦,说到底连发言权最低的矮人也可以无视于敲打者的意见。但就因为他们是矮人,所以也不能从无视别人的意见当中得到任何快感)艾赛韩德.爱因德夫赠送给他的礼物。虽然艾赛韩德本人觉不觉得是赠送还是个未知数,但反正温柴觉得他自己是收到了礼物。他一时间沉浸在与最伟大的矮人一同旅行的回忆中。
      “对不起。宓的问题很难回答吗?”
      温柴将眼睛一抬,看到了桌子另一边坐着的北方长腿美女。其实北方根本没有不美的女人。温柴朝空中吹出了几个烟圈,然后慢慢地说。
      “好。没必要看我们的过去。可是你喜欢听复杂的故事吗?”
      “如果是故事,通常不会把重点放在复不复杂,而是会放在有不有趣。”
      温柴用冶冶的表情说:
      “不怎么有趣。那你就不听了吗?”
      “就请你冷静地说吧。宓会自己从温柴先生讲的故事中试着寻找乐趣。请说给我听。”
      温柴又再次把烟斗快速叼到嘴里。然后他用很模糊的发音说:
      “你是可以看到未来的人。我只不过是庭院里种的一株杂草。”
      “你以前是间谍吗?”
      虽然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是温柴与格兰都着实吃了一惊。温柴瞬间好像想把宓的脸给看穿似的,宓则只是耸了耸肩。
      “所谓庭院是指国家,杂草则是指隐藏着生长的间谍,我说得对吗?”
      “你是随便猜出来的吗?”
      “你这样说我很高兴,但这是我的男朋友跟我说的。”
      “你的男朋友是做什么的?”
      “他是商团雇用的护卫武士。他会跟着商团到国境地带、免税地带去到处走,也曾经跟间谍或者偷渡者在一起喝酒。”
      “是吗。总之我是杰彭的间谍。”
      宓将眼睛睁得大大的。温柴则是相反地皱起了眉头说: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光看我?杰彭人并不是怪物。”
      “啊,对不起。不过如果是拜索斯人那还正常,可是杰彭人……宓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遇见杰彭人。因为距离实在太遥远了。宓是住在大陆的最北端,但杰彭是……”
      “也不过就是中间夹了个拜索斯罢了。不管怎样,我原本是入侵拜索斯的间谍,后来被逮捕了。因为我还不想死,所以就投降了。投降的间谍追捕叛乱者,不是很适合吗?反正不怎么值得信赖,就被派来做不需要什么信赖的事了。”
      “啊,是这样吗?所以……”
      “所以什么?”
      宓点了点头,说:
      “你投降了……所以虽然你是杰彭人,也可以跟女人讲话了。”
      杰彭人不但不会跟妻子以外的女人讲话,也不会共处一室。温柴点点头,说:
      “是的。在这里的格兰这家伙,则是跟那个叛乱者有血海深仇。因而他才会跟我同行。所以我们拿不出任何证明,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我是全职间谍,格兰则是因着怨恨要追捕仇敌。所以……”
      温柴的话突然停了下来。等待他接下去继续说的宓与格兰有点诧异,所以转过头,看到温柴的视线正对准了妮莉亚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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