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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年纪也差不多的生命体。然而这生命体在本质上似乎跟自己有所不同。骞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个差异点。
      “唷,这不是个女孩子吗?”
      小女孩用啼笑皆非的表情上下打量着骞。然后她学着骞泄气的声音说:
      “唷,这不是个男孩子吗?”
      一直到这个时候为止,骞都还没有办法打破自己原来是被个小女生打的惊愕感,所以也没听出来这女的是在拿自己说笑。就骞所知,女孩子这种生物应该总是待在自己家里,即使因为某些原因上了街,也不会对像他这样的小男孩动手动脚的。如果开她们几句玩笑,她们就应该拚命缩起来尖叫,然后躲到保护自己的人背后去才对。(她们身边应该总是有凶狠的可怕老爸,以及凶狠但是不怎么可怕的老哥等等附属品。)
      骞看了看女孩左手上拿着的长棍子,才搞清楚这个小女孩怎么有办法打到自己的头顶。而且到了这时候,他才找回好不容易总算可以发脾气的镇定感。但是当骞正想说出一大串跟自己年龄不太相称的各种脏话之时,老板先说话了:
      “你是谁?”
      小女孩转过头看了看老板,然后用很清晰的声音说:
      “我是宓.V.格拉喜艾儿。我住在史卡尼亚村。因为有一只羊不见了,所以我出来找。”
      即使是已经过了十二年的现在,老板的回答在骞的头脑里也依然是栩栩如生。
      “你应该用石头打他的。真是位心胸宽大的仕女啊。”
      “因为他是叔叔你的人,要管教应该是由叔叔来管教才对。哪有人敢在大平原上面玩火的呢?”
      “嗯,没错。对不起了。”
      所以骞还没来得及对着这个可恨的女子痛快地骂出各种脏话,后颈就被老板一把抓住了。之后他就只好开始受一场严厉的教训,内容不外乎在大平原上玩火不但是对神圣的亵渎,而且比当贼还要糟糕云云。当时老板相信,真正的教导必须要伴随一顿好打,才算完成。(当然到了骞的身体已经长得十分健壮的今天,老板是无法动手了,但是他对这个教条的信念还是一点都没变。)
      就这样过了十二年之后,当时头顶被打了一棍的少年,现在正因为一场荒唐的求婚,感觉犹如头顶被打了一棍。
      露米娜丝升起了。
      虽然只坐着一会儿,但是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挡风的大平原上,他的身体已经被冻得蜷缩了起来。骞轻轻将身体放松。金钱猎人对于这辽远的虚无之歌似乎感受不到任何感动,只是勤劳地吃着晚餐。骞把金钱猎人叫过来,把马鞍放好,然后沿着月光下浮现出的路开始奔跑。顺着蔓草间细细地延伸着的古代道路的痕迹,骞一直跑到露米娜丝月正当中的时候为止。

      看到月光照射着的骞奔跑的模样,宓松了口气。无意识中呼出的气在原本平静的水面激起了涟漪,水面上浮现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没有必要再看了。骞到明天中午左右才会抵达这里。
      宓挥动双手,将仪式结束掉,然后将装在盆里的水倒掉。她总是如此,倒水的这个动作虽然跟仪式的其他阶段比起来不具什么意义,但是她的手部动作却总是格外小心。那心情就像她倒掉的东西不是水,而是自己的未来一样。到最后脱下面具的宓不自觉地对自己说:
      “骞很晚才会到。”
      葩噗哧笑了出来。然后她看着宓丢在床边的背包,说:
      “‘骞很晚才会到。’呵呵。你说‘骞很晚才会到’?反正你要离开了,不管骞晚到不晚到,你都会离开,不是吗?难道就因为骞会晚到,你就要慢慢地走吗?”
      “就算是宓,也是可能有所执迷的。”
      葩干脆整个人躺到了床上。床大大地摇了摇,葩晃动着双腿。
      “没错没错。继续往前一寸寸推进吧。骞会突然把门打开进来。到时候你就不要说:‘啊!我本来想离开,但是你回来得实在太快了!我既然已经见到你,现在我就走不了了!’之类的话。知道吗?跟骞结婚之后,你偶尔可以歪嘴笑着说:‘宓真是个幸福的女人!’到死为止都过着有趣的生活。姐姐如果生下了小孩,我也可以代为扮演母亲的角色。如果生的是儿子,我就当第一个让他有幻想的女人吧。如果生的是女儿,我就当第一个让她有情敌意识的人吧。用一句话说,除了生小孩之外,其他的一切我都可以帮你做。”
      宓虽然想要回答些什么,但还是放弃了。葩现在似乎很生气。她听到自己姐姐说要出门远行一趟,而且也许永远不会再回来,是不到两小时之前的事。宓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起了放在椅子上的裤子。
      葩望着天花板继续吵吵嚷嚷的过程中,宓都在换衣服。换上的是冬天牧羊的时候穿的厚实衬衣以及工作裤。换好了衣服之后,宓看了一下自己的腰带,然后对葩说:
      “剑在哪里?”
      葩抬起右腿,用脚尖指着壁柜。
      “我的剑?在底下抽屉里。剑刀我已经磨过了。如果姐姐能分出哪边是剑刀,哪边是剑柄,应该就不会发生不小心将自己指头切掉的事情了。”
      “嗯……短的这边是剑柄吧?”
      “大概是吧。闪耀发光的那边是剑刀。你现在既然会分了,我就教你些剑法好了。剑柄要拿在姐姐手上,剑刀要刺进敌人身体。只要能遵守这个原则,姐姐你就天下无敌了。即席剑法教育完毕。”
      葩开的玩笑左耳进右耳出,宓打开壁柜,拉出底下抽屉,就看到了一个长长的布包。拿起用布包着的东西之后,宓感到意外沉重而惊慌,看到这一幕的葩做出了不安好心的笑容。
      将布一打开来,就出现了一把长长的剑。
      看了黑黝黝的剑鞘以及沉重的护手,宓感到一阵晕眩。闪耀着褐色的剑柄对宓而言,简直就像绑马的马柱一样粗大。自己真可以握得住那东西吗?宓一下子不敢伸出手去拿,只是观察着布缝中显露出的沉重之物,微微颤抖着说:
      “这是长剑吧?怎么看起来跟骞的不太一样。”
      “你也是人吧?怎么看起来跟我不太一样。”
      “别讽刺我了……嗯,我懂了。插在这边应该就行了。”
      “姐姐原来是右撇子啊?”
      “咦?什么意思?”
      “哎哟,你一定是学骞的。因为骞是右撇子,所以才插在左边的腰上。可是姐姐不是左撇子吗?”
      宓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老是被葩欺负,觉得有些奇怪。我平常不是这样的啊?是因为我变得意气消沉了吗?最后宓在右边腰上感到些许不适的情况下,背起了背包站到葩的面前。腰上挂的长剑一直刺激着宓的神经。那把剑不但常常撞到小腿,而且重量也不轻。葩坐起身来,还是像之前一样用不怀好意的视线瞪着宓。
      “嗯,葩。宓的姿势有没有奇怪的地方?没有整个人往右边倾斜吗?”
      “没错。姐姐你原本就太脆弱了,只是拿个汤匙,人就往旁边歪了。我常常觉得,姐姐你居然还能够吃饭,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葩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宓感觉不想再对话下去了。所以她没有再开口说话,只是走向坐在床边的葩那里,抱了抱她。
      葩也没有说任何话,但也没有甩开她。反之她将双臂举起,环绕住姐姐的脖子。葩手臂上的毛球弄得宓的耳朵很痒。宓在妹妹的耳边说起了悄悄话:
      “那就再见了。”
      葩并没有像之前一样大声地说话,也是用悄悄话来回答。要再发出那么大的声音,对此刻的宓或葩而言都是不可能的。
      “笨蛋。”
      “骞就拜托你了。”
      因为两人互相拥抱,所以宓能够感觉到葩的全身瞬间僵硬了起来。葩放开了宓,转过头去,再次用响亮的声音说:
      “啊,没错没错。那个男的,如果不是姐姐,没有女人能救的。然而我也是有梦想的。在跟群乞丐没两样的商团里面当个护卫,这种人会有值得期待的未来吗?你喜欢不使用玛那的魔法师吧。你想把那种男人丢给我吗?不要,我才不要。”
      宓轻轻笑了笑,说:
      “看在宓的面子上,你好好加油吧。嗯?”
      “可恶,你不要走!”
      葩激动地高喊,来势汹汹地抱住了宓的腰。宓静静地抚摸她的头发,葩则是大声啜泣着说:
      “不要走。我叫你不要走!未来之类的东西,知道了又怎样呢?谁要姐姐你为未来负责呢?”
      “葩……”
      葩还是紧抱着宓的腰,用力地甩动头发。
      “世界上能够看见未来的巫女,难道只有姐姐你一个?是这样吗?根本不是吧!”
      “没错。不是这样。”
      “那就叫其他人站出来呀!”
      “其他人也会叫宓站出来的。那还不是一样。”
      “那为什么是姐姐你,嗯?为什么姐姐要站出去!”
      宓没有做任何回答,却开始用手梳起了葩的头发。但是葩缠绕纠结着的头发,却让宓的手处处都被卡到。这小丫头,应该把头发剪短才是。
      “为了虚荣心吗?你想证明你可以改变未来?”
      葩不再说话了。她现在似乎相信只要不放开手,姐姐就不会离开,所以又更用力地抱住姐姐。宓叹了口气,说:
      “是为了骞。”
      葩似乎吃了一惊。将原本埋在宓胸前的脸抬起的葩,朝上望了望宓,用失了魂似的声音说:
      “为了……骞?这是什么话?你不是抛下骞离开了吗?就因为那该死的未来什么的鬼东西。”
      “不。我是为了骞。”
      “姐姐好奇怪。没有人像你这样的。”
      “哪里又有像葩这样的人呢?”
      葩慢慢叹了口气,然后咬牙问道:
      “你真要走?”
      葩的脸上浮现了宓在过去二十三年中从未看过的表情。那是十分惧怕的表情。所以宓差点就摇了摇头。但是宓还是吻了葩的额头,然后转身离去。
      连开门的动作都十分生硬。过去的时间中,每次开关这扇门的时候,都从未注意过它。原来我们家门上的门把是在这里啊。之前都没有留意过,原来这个门把是位在对左撇子有点不方便的位置。虽然只有一点点不方便。
      “别走!”
      背后传来葩凄切的啜泣声。宓感到全身都僵住了。她好想再度转身,用全力抱住葩。骞很晚才会到。明天早上再离开都行。就算骞跑得再快,也要等明天正午才能抵达这里。搞不好明天晚上或后天早上才会到呢。
      宓走出门外,关上了门。
      葩脑中一片混乱。
      走了。姐姐走了。姐姐不在了。她不会回来了。
      她抬眼环顾房间里面。爸爸的死是妈妈辞世的原因,也是让这个房间变得犹如赛德兰平原一样巨大的原因。时间一直轻抚着宓与葩,这两人则是不断轻抚着这个房间。这样的轻抚让这个房间变得够小。这房间最后甚至变得十分狭窄,容不下姐妹俩活泼的笑声。但是今晚宓走了。就像爸妈过世那时一样,这个房间突然变得好大。
      对照起这个巨大的房间变得很小的身体,又被葩缩得更小了。
      “别走……”
      蜷缩着身体,葩的眉毛在颤抖着。虽然是对姐姐抛出的话,但是姐姐并没有接收到。谁也没收到这句话,只是在变得巨大的房间中旋绕着,然后回到主人的身上。我居然说别走?
      “滚。快给我消失。我要杀了你。快从骞的心中给我滚出去。”
      姐姐离开了。
      两姐妹的家虽然还算干净,但是没能好好修理。屋顶上的椽子从干草间鼧向天空,在大平原上无尽纵横的风的衣角,也被这椽子给勾住了。
      呼--
      “叭哈哈哈……”
      葩开始笑。她抱着膝盖,眼中流下泪水。沿着厚厚的嘴唇流进嘴里的眼泪令人讶异地冰凉。葩笑了。骞如果回来,会说些什么呢?姐姐走了。惊讶的眼光。他会说出一切的话来强求答案吧。我会闭嘴的。妈的。别走。姐姐不可以走。走了。就说姐姐已经离开了。

      骞对于梦并没有太多的想法。当他回顾自己这无趣的一生时,似乎从来没有早上起来之后对于前一天的梦感到深深烦恼的经验。
      但是这一天早上,在为了躲避风和露水而藏匿的岩缝中睁开双眼的骞,却无法不拚命地想昨天晚上的梦,想到差点一头撞到岩石上撞死。至少他无法忽视残留在头脑中的疑惑。
      这样的烦恼在八秒钟之后就结束了。骞皱了皱眉,然后下了个结论。
      “妈的。原来是睡的地方太糟糕了。”
      然后骞就立刻开始吹起了口啃,走向金钱猎人。金钱猎人将头向后抬起对骞行了一个晨礼,骞摸了摸马背,然后用轻巧的动作将马鞍放了上去。就在放完马鞍,准备要绑腹带的时候--
      随着‘当’一声,腹带的金属环掉了下来。无意间落下的马鞍砸到了骞的脚背,骞就抓着一边的脚开始原地上下跳了起来。以四面八方都只能看得到地平线的大草原中跳的舞来说,这算是一种格调很低的舞。
      这段舞在十二秒之后结束了。骞坐在草地上,脱下了鞋子,揉了揉快被砸烂的脚说:
      “怎么回事?今天的运气怎么这么糟?”
      一阵子之后,骞将掉下的金属环捡起来缝了回去,然后才能将马鞍放回金钱猎人背上。将脚踩上马钻的时候,骞才发现原来自己把鞋子穿回去之时,并没有把鞋带绑紧。鞋子从马缓上滑了下去,骞的脸大力地撞到了马鞍一下,害骞开始感受到与疼痛无关的恐怖。骞此时连摸摸自己发红鼻梁的念头都不敢有。哎,有谁可以很自豪地说出自己的鼻子居然没掉?
      骞并不是个迷信的人。但是‘今天一定会发生可怕的事’这种念头却在脑中挥之不去。他甚至开始想,前晚的梦搞不好是一种预兆。所以骞这次花了八分钟在想昨天晚上那个梦。
      开始并不是开始。反正梦原本就是这样的。然后宓说了:
      ‘嗯。骞如果不跟宓给婚的话,宓不是嫁到贵族家里当小妾,就是会被魔法师抓去当作实验材料,不然就会被当成献给龙的祭物。你觉得这里面哪种最可怕?’
      ‘……三个好像都不怎么可怕。’
      ‘说起来是这样没错。只要不是事实,就不会引发真正的情绪。’
      ‘照实说吧。如果我不跟你结婚的话,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嗯。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宓与骞之间,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因为宓与骞从此再也不会见面了。’
      ‘什么事都……再也不会……你说再也不会?’
      ‘嘿嘿。谢谢,骞。能认识骞,过去这段时间宓实在是很快乐。’
      宓高兴地笑了笑,然后转过身去。虽然已经转身,但是骞还是可以看见她的表情。因为这是梦。然后骞在宓的脸上看到了他认为绝对不可能看到的表情。宓的眼中开始流下眼泪。在她的前方,可以看到一个巨大的影子。以黑红色的天空为背景站立着的巨大影子。
      树。那是棵巨大到荒唐的树。浓密的树枝似乎要盖住天,飞扬的树叶开始犹如暴风雨般朝宓袭击而去。
      结束并不是结束。反正梦原本就是这样的。骞再次回到站在赛德兰大平原中的自己那里。
      “她说再也不会见面了?”
      骞用吓人的速度骑上了金钱猎人。金钱猎人开始怀疑主人是不是疯了。
      “跑吧!你这家伙。为什么这样慢吞吞的!如果我梦到这种梦,你就应该知道,然后把我弄醒啊!搞不好你的主人拥有做预知梦的能力啊!”

      宓.v.格拉喜艾儿转过头去。
      虽然样子已经很模糊,但是史卡尼亚村依然还是挂在地平线上。宓感到片刻的慌乱,开始怀疑是不是史卡尼亚村追着自己的后面跑。
      如同赶着羊群穿越大平原的牧羊女应有的表现,宓的步伐并不输给健壮的男人。但是从昨天晚上出发之后一直走到现在,史卡尼亚村的形影还是没有消失。村子依然还个小点般留在视野当中。宓烦恼了一下自己今天的脚步为什么这么慢,然后好不容易才发现到自己每走了五百肘,就会回头望一望后方。
      宓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她决心一直到午餐时为止,都不再回头。很有精神地又走了五百肘的宓开始想,要不然今天就早点吃午餐,下午再拚命走好了。
      “宓真像个傻瓜。”
      宓叹了口气说。所以继续走的事这次她干脆连想都不去想,就只是呆呆地站着望史卡尼亚村。
      “你怎么想呢,亚达坦?史卡尼亚村一定是跟在宓后面走着。”
      宓犹如被神灵附身的巫女一般喃喃说着。身边跟着宓在走的亚达坦并没有回答,只是咧开嘴巴打了个呵欠。看到简直可以咬断巨魔脖子的那些牙齿,宓觉得实在是很可爱。看着亚达坦微笑的宓又再度望向史卡尼亚村。一阵子之后,宓皱起了眉头,目光还是不离村庄的方向。
      “难道……村子真跟来了?”
      宓开始慌张。史卡尼亚村不但一点都没变小,似乎还在变大。宓虽然想是不是自己无意间走了回头路,但能确认的东西只有静静站在原地的自己。宓吓得把眼睛睁得好大。
      一阵子之后,宓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亚达坦。宓真是个笨蛋。这件事不可以传出去喔。”
      她一直认为是史卡尼亚村的东西,事实上是匹扬起尘云奔跑过来的马。宓点了点头,然后又陷入了苦恼当中。跑过来的那人,完全跟着她之前走的路线走。虽然不太可能是在追自己,但在这人迹罕至的大平原中遇见用全速驾马而来的人,却不知为什么让宓非常不安。但是望向四周,却也完全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那个人如果是坏人,那该怎么办?
      宓看了看自己右边的腰,然后就静静站在原地等待马的到来。站着等他过去吧。有人一直在后面跟着,会让她非常担心。在这个宓出发旅行之后首次遇到的危机当中,她就按着自己怦怦跳着的心站在那里。她想要直接逃跑的心越来越强烈,所以要停在原地是很困难的。与此相较,亚达坦则是对于后面跑来的骑士毫不在乎。亚达坦反而对着反方向竖起了耳朵,所以宓感到非常奇怪。
      但是她还没来得及跟亚达坦说什么话,后面追来的马已经大到可以清楚看见了。她可以确认到骑在马上的那个人手上拿着某种长长的东西。仔细地观察了骑士的宓发现那人拿着的是长矛,所以又更加不安了。她开始后悔在昨晚出发之前没有先看看今天的自己。骞说得对。宓似乎连五分钟后自己该做些什么都不晓得。
      就在这时--
      “吼吼吼!”
      亚达坦的咆哮声十分大。与此同时,内容是‘你如果不让开,我就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过去。所以你最好马上给我让路,才是聪明的选择’的拜索斯语高喊声,从右后方传来。以宓的能力虽然只能猜出说的是拜索斯语,但还是吓得差点昏过去,她马上就闪身往旁边让开。(她此时听到的是‘快闪开!在我撞死你之前!’的拜索斯语。)
      宓一往旁边移动,后面就跳出了某种黑黑的东西。在搞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之前,那黑色东西就开始朝向追着她的马冲了过去。亚达坦把腰部压低,做出了准备扑上去的姿势,但确认了主人还坐在身边之后,就依然守在原地。惊吓之余跌坐到地上的宓,直到辱骂与高喊声传来,才发现从自己背后跳出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东西也是一匹马。马上一个体格瘦削的男子将长剑垂在一边,尽最大的可能将身体朝前弯曲。踩在马蹬上站起身来的男人弯着腰,让马全力向前奔驰。
      “你这王八蛋!太想念你了!现在立刻把马给我停下来!”男子再次大喊,但这句话也是拜索斯语,所以宓完全听不懂。跑过来的骑士将长矛往前一伸,用慌张的语气大叫:“可恶!什么时候追来这里了!”但这句话宓也一样听不懂。她就这样坐在地面上,脑中一片空白。为什么外国人会跑到这个地方打起来呢?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话,但是他们显然不可能是互相友好的。
      交手只在一瞬间。
      两人都全力奔跑交换了一招,然后顺势继续往前跑了几十肘。马上拿着长矛的男子还是骑在马鞍上,然而被砍中的伤口喷出血来,他跑向宓的身边。宓放开喉咙尖叫了一声。
      “不要过来!”
      当然马是不可能听懂这句话的。宓疯狂地想要站起身来,但是脚踝被绊了一下,又再次跌坐在地。还好马上的那个男人摔了下来,失去沉重负担的马一下子就擦过宓的身边,朝地平线奔去。宓忘记了脚踝的痛,只是用吓坏了的表情看着马上摔下的男子。
      可怕速度与精妙剑法造成的伤口十分残酷。闻到血味的亚达坦表情一下子变得更为凶恶。“唬--”男人被深深砍了一道,甚至连手臂都快要掉下来了。但即使到了这时,他还是不愿意放下手中的长矛。只是他抓着长矛的手再也不会动弹了。
      看了滚落地面流着血的男人,宓抬起头寻找拿着长剑的另一个男子。发现了以全速朝向这里奔来的那个男子之后,宓就只能再次喊出尖叫了。
      “不要过来!”
      宓的要求第二次遭到抹杀。那个男的毫不停顿跑来。挡在宓身前的亚达坦肩上的毛都已经竖起,耳朵则是朝后面贴着。但是能看到未来的牧羊女以及长得像怪物般的猛犬都没能吸引那个男子的注意。用非常快的速度翻身下马的男子根本没有朝宓与亚达坦的方向看一眼,就直接走向落在地上的男子。宓与亚达坦同时被忽视而感受到一种连带感,马上下来的男人用长剑指着倒在地上的男人。
      “汪汪汪汪汪!汪汪?呜,汪汪!”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那并不是亚达坦的叫声。只是从宓的耳朵里听起来像是这样的话。对于听不懂拜索斯语的宓来说,男人们的对话跟狗叫完全没两样。宓完全不敢有跑过去的念头,还是维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努力聆听着这些男人们的狗叫。宓甚至开始想,要不要拜托亚达坦帮自己翻译一下?
      拿着长剑的男人勃然大怒,大喊:“汪汪汪!”但是倒在地上的男人虽然想回答,但还是只能发出“呜呜……呃呜……”的声音,然后头就突然无力地垂了下去。拿长剑的男人似乎慌了,连忙探了探对方的脉搏,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拿长矛的男子已经断气了。
      皱起眉头低头看着尸体的男子好像到了这时才发现似地,将头转向了宓与亚达坦。亚达坦露出了发亮的牙齿警告那个男的。“唬--”男子停下了脚步,而宓恢复了至少可以从腰间拔起长剑的自信。但是她的肩膀僵硬到似乎稍微一t碰就会裂开,而剑尖也颤抖到连亚达坦看了都觉得丧气的程度。
      “你你别别别--”
      当然宓想要讲的是‘你别过来!’,但令人难过的是,想做的事情不见得总是做得到。然而拿着长剑的男人听了宓这句奇怪的话,却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男人只是皱着眉头轮流看了看宓与亚达坦,然后突然清醒似地将剑插回了剑鞘。男人对稍微安下心来的宓慢慢说道:
      “我是人,没坏。”
      “你应该是想讲‘我不是坏人’吧。你是从拜索斯来的吗?”
      宓很冷静地回答。如果是骞看到完全不会觉得奇怪,但第一次跟宓说话的男子则是十分惊讶。
      “冷静的惊讶。不懂的我说话给你难过,对不起。”
      “你冷静得让我惊讶。我不太会说你们的话,对不起。跟着我讲一遍。”
      男子不太顺畅地跟着宓说了一遍。
      “啊,好。你冷静得让我惊讶……然后?”
      “我不太会说你们的话,对不起。”
      “我不太会说你们的话,对不起。哈哈哈!”
      看到男子笑了,宓也跟着微笑了起来。但是宓还是没把长剑插回去。对人类的微笑没什么兴趣的亚达坦还足用先前的动作警戒着男子。宓让剑尖朝下,指着尸体说:
      “为什么杀他?”
      “咦?啊,死是剑砍。”
      “不是啦……我不是问你怎么杀他。对了,那个男的是你的敌人吗?”
      “敌?啊,是我敌。”
      “宓呢?”
      “宓了你名吗?你死不会格兰做。”
      宓想了一下,才猜到他大概是想讲‘我不会杀你。’而且这个男的大概是名叫格兰吧。宓点了点头,看着格兰的眼色慢慢起身。格兰大概是为了要让宓安心(更正确地说,应该是不想让亚达坦产生不必要的疑心),所以双手抱胸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但是起身到一半的宓却尖叫了一声,再度跌坐到地上,格兰惊讶地大喊:
      “有一种伤?”
      宓一时之间慌得不知该说些什么,一阵子之后才说:
      “是的。大概刚才摔倒的时候受伤了。”
      “你带有受伤脚。”
      “是的,没错。我脚踝受伤了。可是……为什么要杀那个男的?你们打起来的理由是什么?”
      格兰试着要了解宓说的话,搔了搔头,但最后还是失败了。此时宓的背后又传来另一个喊声。
      “汪汪汪!”
      又传来新的狗叫声(?),那是女人的声音。宓慌忙转身,看到另外两个新的骑马者与三匹马出现在眼前。骑在马上的人是一男一女。长相很凶猛的男骑士,抓住了应该是已经死去的男人骑的马,一路跑了过来。旁边则是个女人,背上斜斜插了把奇形怪状的枪,跟他并肩一起跑来。宓看了女人所骑的马,不禁感到十分惊叹。那是匹可以给拜索斯的强壮牧人骑的巨马。
      但是亚达坦已经紧张到似乎当场就要发狂了。亚达坦短而有力地吠叫着。
      “(除了极端恐怖之外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叫声)!”
      驾马奔来的两个骑士停下了脚步。他们自己虽然并不想停下来,但是马已经代替他们做了决定。宓神色紧张地回头望了望格兰,但是格兰似乎想让她安下心来,所以微微笑了笑,说:
      “我朋友。害是不选你。”
      应该是在说‘不会害你’吧?
      “亚达坦,亚达坦,快过来。”
      浑身紧绷的亚达坦一直要等到宓催了它好几次,好不容易才走到宓的身边。然而亚达坦依然还是十分警戒着新来的两个人以及格兰。吓得毛骨悚然地靠近的两个骑士从马上下来,观察着亚达坦的动态,一面走向格兰。
      三个拜索斯人就这样对着地上的尸体、宓以及亚达坦指手画脚,然后彼此开始拚命发出狗叫般的声音,宓与亚达坦瞬时间就被冷落了。亚达坦就因为主人是坐在地上,并且宓不可能跑得比马更快这个理由,所以不会想要带着主人趁隙逃走。
      新出现的人之中的女子注视着宓。女子歪着头,对长得很凶狠的男子吠叫了几声。长相锐利逼人的男子皱着眉头说:
      “对不起,请问你是谁?”
      宓十分高兴地回答:
      “你会说我们的话吗?”
      “会的。但是我不知道在赛德兰,原来有一个问题要问好几次才能得到答案的风俗习惯。”
      宓听到男子冷冷的回话,有些畏缩地回答说:
      “对不起。我是宓.V.格拉喜艾儿。这边这个可爱的朋友名字叫亚达坦。”
      男子虽然很想问:‘可爱的朋友?你是在说谁?’但还是努力忍了下来。宓所指的那个可爱朋友看来就算遇到狗,也会否认与对方是同类。尖尖隆起的嘴巴两侧突出的利牙简直比手掌还长。在满是伤痕的额头底下,深深凹陷的眼睛充满杀气,而那巨大的块头,天哪,简直就跟匹小马差不了多少。
      快速观察完亚达坦的男子接着开始观察宓。这个女子双腿修长,眼神清亮。腰上虽然挂了把长剑,但是怎么看也不像是个精通剑法的女子。虽然站得很稳没怎么摇晃,但那种稳定感可不是靠挥剑学来的。男子慢慢地开口:
      “你应该是这一带的居民。你看到刚才这么怪的一幕,恐怕吃了一惊吧。”
      宓噘起嘴巴说:
      “还不只如此呢!连我的脚踝也扭伤了。而且我已经自我介绍了,却连对方的名字都没办法听到,有点伤心呢。啊,再加上之前看到杀人的场景,我现在还是非常激动。我还不想提现在快要中午,肚子饿得受不了的事呢。”
      男子噗哧笑了出来,说:
      “温柴。”
      接着他身边的女子拨了拨自己红色的头发,说:
      “我叫妮莉亚。”
      最后则是格兰:
      “我说过的名字,格兰。”
      宓一下子搞不清该再说些什么,有点窘。对于刚刚才在眼前毫不手软地杀了人,却又对自己亲切地自我介绍的陌生人,到底要说什么才好呢?

      第三章

      温柴嘀嘀咕咕地说:“我还满想念那家伙的。”
      “那家伙?”
      “吃到你做的煎饼,感受到极度的痛苦之时,你认为我会想起谁?”
      “不喜欢吃就不要吃!”
      妮莉亚马上把面前的煎饼全都丢掉。但是把温柴碟子里的煎饼丢掉之后,把手伸向格兰盘子的妮莉亚也只能偷了。哐!格兰连头也不抬,就用猛烈的动作把小刀插到碟子上。亚达坦立刻转过头来。
      小刀将煎饼以及洋铁盘瞬间割成两半,甚至还插进地面上去了。宓吓了一跳,亚达坦则是低声吠叫,妮莉亚只好用无奈的眼神看了看格兰,格兰抬起他憔悴的脸庞,对妮莉亚说:
      “……我已经连续三顿饭都没吃到了。如果你们夫妻要吵架,到别处去吵去。”
      宓完全相信当温柴转过头时卷起了一阵风。温柴就用这么可怕的气势转过头去,瞪着格兰说:
      “所谓夫妻吵架,要有夫有妻才可能成立。至少在我的故乡是这样。”
      格兰将刀子拔起来,不高兴地说:
      “在这里也一样。”
      “那就不可能有什么夫妻吵架了。你到底是什么居心,想毁灭我的未来?”
      “我只是想缔造一个温馨的用餐环境。每次只要一吃饭,你们两个就在那边吵来吵去,我已经快受不了了。虽然我也必须同意,要人类吃下这样的食物,是有许多难处的……”
      “等一下。你居然说‘食物’?请不要对食物的定义进行任意的扩大解释。”
      “嗯。”
      最后妮莉亚终于受不了了。
      “呀,你们这些该死的家伙!”
      一般来说,别人给什么就毫无怨言乖乖地吃,那也等于是接受了烹饪者的爱心。因此看到只因为不会讲拜索斯话而一言不发默默吃着的宓,以及因为不会说人话只能专心吃东西的亚达坦,妮莉亚深受感动,所以舀了拳头大的肉块到他们的碗里。不知道理由的宓只是做了个感谢的微笑,温柴与格兰则是十分生气。可是妮莉亚眼中射出恶狠狠的光芒,说:
      “你们晚上还想睡觉吧?”
      温柴与格兰用怀疑的眼光看了看妮莉亚,然后点了点头。
      “你们早上起来的时候,如果裤子不太贴身的话,会难过吧?”
      两人不太高兴地点点头。
      “再敢嘲笑我,你们两个将会迎接一个空虚的早晨。快吃吧!”
      两人好一阵子只能专心嚼呀嚼。
      原本这些充满杀意的话还在你来我往,完全听不懂的宓突然发现整个气氛静了下来,也感到十分安心。吃完东西之后,格兰开始检查从尸体上搜出的物品,温柴则是平静地望着天空,想要躺下来,然后被妮莉亚念了一顿:“你不足会说海格摩尼亚话吗!去说明一下情况吧。她应该很惊讶,也很好奇吧。”,不得已只好坐起身来。
      温柴先是皱着眉头看了看,把宓弄得十分紧张,连亚达坦也扬起了眼角,之后温柴才用缓慢的节奏说:
      “嗯。你叫做宓吗?我想先说明的是,我们并不是山贼或强盗之类的人物。”
      宓脸上露出了笑容。在这个辽阔的大草原上想要打劫,恐怕需要极大的耐心。强盗必须在广达八万平方肘的平原中游荡,拚了老命才找得到主顾。
      “我当然不会这样想。赛德兰哪有什么强盗山贼的。然后呢?”
      “被杀的男人,是个拜索斯的叛徒。”
      “叛徒?”
      “是的。他是在拜索斯企图谋反的人之一,后来逃到了这个国家。所以我们也追到这个国家来。刚才我们的同伴虽然想要活捉他,但因为对方反抗,最后只好把他杀了。我虽然没有亲眼看到情况,但是你看到了,你应该很清楚吧?”
      “啊,是的,没错。”
      “害你受到惊吓,我们很抱歉。你要前往哪里去呢?因为害你的脚扭伤了,所以我们愿意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作为谢罪之礼。”
      宓有些不安。但是对于在羊群的天国--赛德兰的史卡尼亚村长大的宓,在她简简单单的意识当中似乎认为‘叛徒’就是该死之人,所以她的恐惧情绪也不至于十分浓厚。如果把叛徒该死这个观念继续扩大,就会变成杀了叛徒的这群人,也算是值得信任的人。宓终于下定了决心。
      “宓要去北海那边。”
      “什么?”
      温柴犹如生气般表达出他的惊讶,所以宓吓了一大跳。不只如此,连格兰跟妮莉亚也都讶异地用眼角瞄着两人。过了好一会儿,温柴才用啼笑皆非的语气说:
      “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你要去北海吗?”
      “是的?”
      “你是对冰块有兴趣,还是对快冻成冰块的水有兴趣?不管是哪一种,我个人都觉得没有兴
      趣。如果你要说北海还有以上两种之外的东西,那就更令人无法相信了。”
      “那边有宓有兴趣的东西。”
      温柴用简直要刺穿宓脸庞的视线望着她,低声说:
      “我们先不管你的理由是什么,我们先来算一下可能性。这里虽然是偏北方的赛德兰,但你居然说要去北海。你知道到底要走多久吗?”
      “多久?总之就一直走,走到抵达为止。”
      温柴这时露出气结的表情,直盯着宓瞧。这里是赛德兰,可以说是大陆上有人居住的最北之处。所以也可以说是离北海最近的地点。但也就是因为这样,就算往东方或西方走还好,如果要往北方走,那肯定一路上都是杳无人烟。
      “你想想吧。从这里到北海的距离有多远,你知道吗?这么长的距离,你就打算用自己的双脚走过去吗?”
      宓轻轻地笑了。
      “我当然不打算用双脚走过去。如果真要这么做,恐怕得带着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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