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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

  •   “你说什么?你在谈命运。侯爵大人连面对命运也想要反叛吗?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
      这次换成侯爵学宓说话了。
      “没错,我就是这样!”
      “请勿陷入自我矛盾。如果宓不能知道真正的未来,那对侯爵大人就没有用了。”
      哈修泰尔侯爵打了个寒噤。宓指着自己对侯爵用很冒犯的语气说:
      “侯爵大人就是因为宓能看见未来,所以才想要拥有宓的。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I必看到未来一必是属于骞的,不是属于侯爵大人的!所以侯爵大人是不可能得到宓的。”
      “怎么可能不行?我现在马上对你下手,难道会不行吗!”
      宓抬起下巴,好像要再次高喊回嘴。但是她并没有开口。侯爵可以看到宓的眼中一时间旋绕着不安与疑惑。当宓开口的时候,侯爵看到宓瞬间转变的态度,大吃一惊。
      “这也是有可能的。”
      宓低下头,似乎已经放弃般地说。侯爵不得已,只好将声音压低。
      “什么意思?”
      宓仍然低着头。侯爵很想抓起她的脸直接瞪着她的双眼,但还是忍住内心的焦躁等待着。最后宓终于说了:
      “你知道宓为什么要出来旅行吗?”
      “为什么?”
      “因为宓已经看不到未来了。”
      宓等了一下,给了侯爵一些理解的时间,然后继续往下说:
      “宓原本可以看到未来,但是现在看不到了。为什么会这样呢?宓的能力其实并没有消失。宓还是可以随心所欲看到过去。但是未来却看不到了。换一个方式说,这代表未来已经消失了。”
      “你说未来……消失了吗?”
      “是的。所以宓为了掌握发生的情况,才会出来旅行的。因为未来照理来说是不可能消失的。”
      “你所说的未来……就是跟你不爱的情人结婚,然后生下孤儿的未来吗?”
      侯爵的话非常辛辣。但是宓静静地点了头。
      “这是宓的不幸。”
      “你居然这么认命,甘愿接受落在你自己身上的不幸!这不是伪善者才会说的话……”
      宓突然抬起了头。
      “侯爵大人自己的情况又怎么样呢?”
      “我?”
      “侯爵大人又怎么样呢?不久之前宓说过未来正在消失,这也包括侯爵大人的未来。侯爵大人将会永远保持现在的状态,也就是亡命者的状态。”
      就是这个!宓在内心中小声地说。我想要说的就是这个,侯爵大人。宓是非常邪恶的。哈修泰尔侯爵的脸就像雕像一样僵住了。他反问的声音比微风还要轻。
      “你说什么?”
      不知何时升到高高轨道上的露米娜丝发出的月光,让宓可以清楚地欣赏到侯爵脸上的表情。因为两人发出的交谈声,原本幽静的森林里面开始发出了沙沙的声音。宓直视侯爵的脸庞,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说:
      “侯爵大人是朝未来射箭的人。”
      “什么意思……”
      “侯爵大人并不是单纯为了活下去而逃亡的吧?如果是的话,就应该躲到深山里去,而不会跑到这样开放的都市中,去进行一场匪夷所思的挑战了。侯爵大人有梦想的未来吧?这是为了复仇、为了野心,还是为了打造一个新世界,这个宓无法得知。但是我猜想侯爵大人拥有非常强烈的期望。看到侯爵大人对不带期望生活的宓发这么大的火,就可以知道这件事了。”
      抬头直视宓的眼睛,侯爵一直到了这时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她的眼睛,自己都会感到不安。那是一双随随便便就可以看见自己所看不到的事物的眼睛。
      “但是如果侯爵大人要射的靶子本身都不见了,那不管侯爵大人的箭术再怎么神准,也都没有用了。如果未来本身不见了,侯爵大人能够活着的地方就只剩永远的此刻。侯爵大人将会永远都是个逃亡者。你应该不会被抓。被抓的逃亡者就不再是逃亡者了。但也不会变成其他的什么。”
      “你说未来消失了……这是有可能的吗?”
      侯爵的话中包含的巨大疑惑并没有对I必造成任何影响。宓低声地接下去说:
      “人类已经拥有很多表达这些现象的词汇。漫长,无聊,单调,这些是用来形容局部时间停止的词汇。时间是很多道脉流。就算是合唱团,也不是在同一道的时间脉流中唱着歌。只不过在各自的时间中唱着各自的歌,听起来好像彼此配合罢了。如果这个时间差异扩大,那就根本没办法构成合唱了。音乐家会说,那只是没有成功合音罢了。但是未来漫
      步者宓会说,他们彼此的时间并没有配合。”
      “这根本不合理。时间只有一个!不然我们怎么能互相约定呢?”
      “您连一次都没有打破过约定吗?”
      “什么?”
      “侯爵大人一定也有打破过约定。这就是因为侯爵大人与对方的时间无法配合。”
      “这是什么诡辩!之所以打破约定,只不过是因为发生了无法避免的事件!”
      “事件就是时间……侯爵大人。没有发生什么事件的空间,就是没有时间的空间。每个人都知道时间停止这回事。如果不是有意识地知道,就是本能上知道。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人会无法忍受无聊呢?”
      侯爵陷入了慌张。
      “无聊?”
      “人碰到快乐的事情就会快乐,碰到痛苦的事情就会痛苦。但是碰到无聊的事情,却什么也没办法做。人最讨厌的,就是什么事也没有。因为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这种情况让人无法表达愤怒、无法高兴,也无法痛苦。为什么有这么多人,不管是聪明人还是愚笨的人,都会去打一些无聊的招呼呢?招呼的背后其实就是在问:你这段期间是怎么过的,
      是在确认你的时间是不是正常地流过。”
      宓站了起来。侯爵看到她起身,但是并没有制止。宓背靠着树桩,低头看着侯爵说:
      “无论谁都知道,侯爵大人。小孩子长大会变成成人,时间过去之后成人会变成老人。一般人都这样相信,实际上也就变成这样。但是那是自然而然就能达成的,相信没有人会对此有负债的愧疚感。”
      能描述侯爵此刻心情的都是些令他哭笑不得的话。所以侯爵也没办法生气。
      “你的意思是对于自己会老这件事,应该要感谢才行。对于自己亲密的人、亲朋好友一一死去,最后连自己也会消失,也是值得感谢的。”
      “对,应该要感谢。这也是侯爵大人所说活下去的理由。人会老,也会死。侯爵大人会说不知道未来的模糊性是一种人生的祝福,但宓会说走向未来本身就是一种祝福。”
      宓突然将肩膀缩了起来,就像她突然感觉很冷一样。宓的手突然动起来,蒙住了自己的嘴巴。侯爵发现她正在忍着不哭,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宓的肩膀抖了好一阵子,又继续用湿润的声音说:
      “是的。宓将会爱上自己无从选择的恋人,会生下将成为孤儿的孩子,然后死去。就像按照命令行动的魔像一样,我会按照既定的路程生活。对此我仍然很感谢。那并不是其他人的人生,而是宓的人生。所以宓一定会变成那样的。”
      说话的时候,宓的声音再次开始带着几分湿润。侯爵为了听懂宓啜泣声中的话语,必须发挥巨大的专注力。
      “不管知道或不知道都没关系。侯爵大人对于自己能看清事物的眼光会觉得生气吗?因为有这样的眼光能看清痛苦,所以就生气吗?应该不会的。所以宓对自己看得见未来的眼睛也并不生气。因为这也是宓的一部分。侯爵大人对于自己没办法选择的父母会生气吗?应该不会的。宓对自己并没有选择的未来并不会生气。因为那是属于宓的……呜!”

      “骞?你在想什么?”
      骞转过身。
      “是妮莉亚吗?这么晚了,为什么还跑出来?”
      妮莉亚故意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给他看,说:
      “还不是因为躺在床上,窗户外面传来身躯犹如魔像那么巨大的男人的脚步声。从脚步声来推测,那个人一定是个连脸也跟魔像一样僵硬的人。所以正确答案就是骞了,不是吗?”
      骞噗哧笑了出来。
      “我并不总是这样的。不过最近是比较少笑了。”
      “对呀,对。看着你的眼睛,就觉得不像是会做出这种表情的人。可是为什么在这样的月夜里还在后院中走来走去?”
      “因为睡不着。”
      妮莉亚轻轻点了点头,接着微微笑了笑说:
      “嘻……我从窗户往下一看,吃了一惊。”
      “吃惊?为什么呢?”
      “因为你在这里徘徊着。”
      骞用疑惑的表情看了看四周。但是再怎么看,那里也只不过是旅馆的后院。骞看着妮莉亚,追根究底似地问:
      “你埋了什么吗?”
      “咦?”
      “你不是在这附近埋了什么东西的话,看到有人徘徊又何必惊讶呢?”
      “呵呵呵!事情不是这样的。其实……几天之前,我在这里看过另一个人。那时也是像现在一样黑暗的深夜。”
      骞突然感觉心里被揪了一下。
      “宓在这里做了什么,漫步未来吗?”
      “这么快就猜出来,对于对话的顺利进行是很好,但对于对话的有趣程度来说是非常不好。你说对了。她说有很多人在旅馆里面做梦,所以只好出来这里。虽然我不是很清楚那是怎么回事啦。”
      “原来如此。”
      骞的这句原来如此让妮莉亚很难再往下接口 。但即使如此,妮莉亚也没办法放着这男人不管。
      骞徘徊在宓曾经坐过的地方,这让妮莉亚很惊讶。但妮莉亚并不是为了这件事下来的。一直在妮莉亚的口腔中打转的,都是些很可怕的话。你会在四年后死去。我也很清楚,你不要知道这些事情会比较幸福。可是,就算你们会说我残酷,要我把这些东西一直藏在心中,我也实在受不了。我快憋爆了!
      “你跟宓认识多久了?”
      “十二年了。”
      “啊,嗯。”
      夜风吹起,呼~
      “当商团的护卫武士有趣吗?”
      “还算可以。”
      “啊,嗯。”
      夜风再次吹起,呼~
      “月色很美吧?”
      “是啊。这个季节进行夜晚旅行都无妨的。天气不冷,月光又美。”
      “啊?嗯。”
      夜风不停地吹,呼呼~妮莉亚想,风好像已经疯了。
      因为说不出口的东西到头来还是说不出口,妮莉亚简直快要跳了起来。根本没能力感觉到其他人这种心境的骞只是冷冷地应付妮莉亚,根本没办法做到让双方之间的气氛比较舒服。
      “你爱着宓,想跟她结婚吗?”
      “是的,不是。”
      妮莉亚意外地中意这种回答方式。但是她并不喜欢这里面包含的内容。妮莉亚面露讶异的表情来要求骞对这个答案进行说明。而这种表情连骞都看得懂。
      “我喜欢宓……如果说我会爱上某人,在这广大的世界上,能够成为这某人的,就只宓。是的。我很爱她。但是我不会属于她。”
      “为什么昵?”
      “宓这样问的时候,我说自己是独身主义者,把她弄得笑了出来。妮莉亚对这个答案怎么想呢?”
      “还真可笑。”
      “这至少证明我并不是个怪异的家伙。这个答案无论到哪里都能获得相同的反应。”
      妮莉亚摇了摇头。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如果按照宓所说的来实现,宓今年就应该跟骞结婚才对。妮莉亚开始想:难道宓会对骞来硬的?然后就因为自己的想法而开始脸红。还好月光掩饰了她通红的脸颊。
      “真是奇怪,这真是太奇怪了。你的意思是你爱她,但是却不想跟她在一起?你难道不想没事抱抱她,无聊的时候亲亲她吗?”
      “你的形容还真猥亵。”
      “人原本就会想这样啊。事情原本就是这样。”
      其实我脑袋里头都是些更猥亵的想法,嘻嘻嘻。妮莉亚内心中乐呵呵地等待着骞的回答。骞露出了难堪的表情,举起了手,开始搔自己的头。这个体格健壮的汉子一副尴尬的样子,把妮莉亚弄得十分愉快。
      “这个嘛……我不知道这样回答你接不接受,宓是我最珍惜的人。因为我爱她,所以当然也珍惜她。因为我珍惜她,所以也会爱她。不过希望你不要问我这两种里面哪一种比较接近事实。”
      “这两种里面哪一种比较接近事实?”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哪个先哪个后。无论如何,我并不希望将我所珍惜、所爱的她绑在我身边。我是把宓当作她本身来爱。我从来没想过要用把宓当作‘属于骞的宓’的这种方式来爱她。”
      妮莉亚皱起了眉头。她偏过头疑惑说:
      “所以怎么样?你的意思是像爱风景或月色的那种爱吗?风景没办法专属于某个人,月色也……”
      “其实也很难这样说。风景或月色并不会来爱我。那只是单方向的爱。但是宓爱我,所以这两个是不一样的。”
      妮莉亚瞬间变得一副快哭的样子。
      “乍听之下还有些合理,但越说就越不合理了。这算什么!这样计较来计较去的,算是真实的爱吗?真是让人头疼!我来整理一下,你听了就照我的问题回答。骞爱着宓。宓爱着骞。而且骞知道宓爱着骞,宓也知道骞爱着宓。对吧?”
      “对的。”
      “虽然说起来很复杂,但其实世上的每一处都在不断发生这样的事情吧!这是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很正常的爱。没错吧?”
      “好像是这样没错。”
      “那么到底有什么问题?去跟她结婚啊。说到结婚,就好像非得有个正式的仪式不可,所以要我说,我会说更简单、更有真实意义的‘结合’这个词。”
      “那就说啊。”
      “……结合。骞你现在是在拿我当笨蛋耍吗?”
      “不是这样的。”
      骞微微一笑。妮莉亚看到他的笑容,感到了一些焦躁。
      “好吧,如果我说‘你叫我说,我也说了,所以快回答吧!’那我就更像个笨蛋了。我就当个笨蛋吧。快回答!”
      “我并不想这么做。”
      “为什么?到底为了什么?”
      “我跟她并不适合。”
      “你是在自虐吗?”
      “自虐是……很勤劳的人才会做出的选择。我不是那种勤劳的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居然说自虐是勤劳的人做的事?”
      “如果想要自虐,就要先沉溺在自己的内心中,只关心自己内在的一切。然后要不断想有关自己的事情,对自己进行分析。这是只有勤劳的人才能办到的。一般人都会觉得,与其去想我是谁之类的东西,还不如想想今天晚上吃些什么。”
      “哇!果然把我弄成了笨蛋。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海格摩尼亚出身的护卫武士个个都像你这样吗?”
      “那是我个人的特质。”
      “但我不同意你的话。就算是一般人,也常会想‘我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那不就是自虐吗?”
      “那并不是自虐。自虐是指残忍地下手虐待自己。但是一般人说‘我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的时候,这个‘我’说的常常不是自己,而是我身边的一些环境或条件。因为赌博将财产挥霍光的商人有可能会说:‘我为什么会这样?我讨厌这样的自己。’但这是指讨厌自己喜欢赌博的那一部分,并不是指讨厌整个自己。”
      “整个自己?”
      “是的。这一类的习惯是可以丢弃的。可以丢弃的东西就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呼。没办法戒赌的人恐怕更多吧。”
      “这样说也对。但是这是丢弃简单或困难的问题,而不是有没有可能丢弃的问题。妮莉亚可以抛弃自己女性的那个部分吗?有可能成为男人吗?不行吧。这并不是丢弃困难与否的问题,而是可不可能的问题。跟这个比起来,抛弃赌博的习惯只是困难而已,却不是不可能的。”
      妮莉亚就这样张着嘟得圆圆的嘴望着骞。
      “你真是想太多了。大概护卫武士的生活太漫长太无聊了吧。骞是女人碰上都会逃走的那种类型。”
      “是这样吗?”
      “好!那么我们假定骞并没有自虐。我虽然搞不懂,但是看我们讲的话变得越来越难,我就先相信你好了。那为什么你会说出自己不适合宓这种很没自信的话呢?”
      “就因为我爱她。”
      “啊啊啊---知道吗,我们现在就像两只感情很好的蝙蝠拚命地追着对方屁股绕圈圈。如果真的爱宓,为什么不跟她结合呢?”
      骞瞪了妮莉亚好一会。但是妮莉亚还是用不屈服的表情回瞪骞。骞感觉自己被逼到了死角,所以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骞发出的声音中包含着深深的疲劳感。
      “宓是个未来漫步者。”
      “呜哇哇!原来是这样啊。”
      “不要讽刺我。要我讲出这些话是很难的。我希望能更舒坦地说出这些话。”
      妮莉亚马上道歉:“对不起。”
      骞烦恼了一下要讲什么,然后就直接坐到了地上。妮莉亚也跟着他坐了下去,将腰挺直,做出了等待骞讲话的姿势。骞用单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再次搔了播头,然后很吃力地吐出以下这些话:
      “就像我说过的,宓是个未来漫步者。她很清楚未来。她自己父母的死,她都早就看过了。虽然她母亲不是,但她的父亲是意外过世的。然而她……”
      “我听说过了。她没有试图阻止。”
      “是的,没错。宓没有阻止自己爸爸的死亡。这好像就是未来漫步者做事的方式。我们也许会觉得这很怪异,但这只不过是看不见未来的人本身很局限的想法。”
      骞烦恼了一下,然后弹了一下手指,说:
      “我们假定世上的人全都是聋子,可是其中有唯一的一个人听得到声音。如果那唯一的一个人弹起了竖琴,聋子们就会想:那个笨蛋家伙,如果要把线弄断,就应该拿把剪刀来剪,这样弹来弹去的有可能把弦弄断吗?”
      妮莉亚满脸笑容。骞很感谢这个表情,说:
      “这其实是个很差的例子。无论如何,从我看不到未来的立场来说,跟那些聋子也没两样吧。所以要找出能正确表达出宓的状况的实例,打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可以说的是,宓不会出手去干涉自己看见的未来。”
      “是的。”
      没错。只维持了四年的婚姻,还有生下连名字也没机会叫的孩子,她都不会去拒绝。妮莉亚突然感觉泪水在自己的眼眶中打转。然而因为不想让骞看到自己的眼泪,妮莉亚很小心地将眼睛别了过去。骞继续往下说:
      “这样说来,宓也看过她自己爱我的样子。”
      妮莉亚慌忙将整个头转过去,差点连脖子都折了。
      “咦?你说什么?”
      “我再说一遍吧。宓在爱上我的很久之前,就已经知道她会爱我了。这是理所当然的推测,不是吗?”
      妮莉亚感觉喉咙哽住,无话可说。所以她只能嘴巴一张一合看着骞。骞的眼光从妮莉亚这样的脸上移开,落到地面的草上。
      “我的猜想是很合理的。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她对我的爱有点像是遵守某种规则产生的。不,应该说是按照既定程序走的一种仪式。基本程序是这样的:宓认识了骞。在长期的交往中,宓渐渐地感到心中产生了一种爱意,所以宓爱上了骞。爱成了一种按照既定的规则去进行的东西。不,应该说这些例子都不切合实际状况。因为是发生在未来漫步者身
      上的事,所以要在一般人身上找到相似的例子,是十分困难的。”
      “那、那么宓装出一副爱你的样子……事情变成这样……”
      “说是装出来的,这有点太……无论如何,那是她所看到的未来的事实。”
      “然而那还是虚假的呀!从头到尾都是莫名其妙!这跟美人计有什么不一样?因为计划里面要爱就去照做,那并不是爱啊!”
      “计划里面……是的。这话是对的。但是就像我刚刚说过的,那是她所看到的未来的事实。”
      “那个我不懂!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并不是爱!”
      骞抬起头来看妮莉亚。他的眼中居然带有些许的愤怒,这让妮莉亚吓了一大跳。骞用很压抑的声音说:
      “因为她是未来漫步者,所以她身上才会发生这么奇怪的事情。如果她不是未来漫步者,宓爱我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但她是个未来漫步者,感觉爱意之前她就已经知道自己以后会爱了,所以这份爱就变得好像假的一样。你是这样感觉的,她自己也是一样的。不能同情她吗?”
      “咦?”
      “我问你能不能同情她。你不觉得她能看见未来,是件很可怜的事情吗?就算她是真正地爱我,但其他人只因为她事前已经知道了,所以就认为她只是按照计划去实行,所以这份爱就是假的。现在连你也这样说了宓这不可怜吗?”
      在强烈的慌乱与激动中,妮莉亚很难搞懂骞所说的话。就像去执行计划表一样实现的爱这句话,对她而言是个巨大的冲击。况且妮莉亚也很清楚这场爱情的结局。在这样的状况下,妮莉亚之所以没有将四年后的未来全都一口气说出来,并不是因为她的自制力很强,而是因为她感觉喉咙被卡住了,根本讲不出话来。到底他们这对男女有多荒唐啊!
      “人们都说我是情感缺乏症患者。”
      骞低声说。妮莉亚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倾听骞说的话。
      “我认为这是很适当的评语。我活到如今的一生中,实际上跟激烈的爱、强烈的恨都是无缘的。虽然身为商团的护卫武士,但是我不爱钱,也不爱冒险。然而我也不是特别讨厌。可以说,我是无色无味的。但我还是爱着宓。连我自己也觉得很神奇。”
      “那些都是假的!”
      妮莉亚突发地大喊。骞用很郁闷的视线望着妮莉亚,说:
      “你说是假的……就算那只是按照计划实现的爱,我就满足了。我所爱的人在命运这位监督者的指示下有计划性地给我爱,我就很感谢了。只要有这个我就满足了。我也不期望超出这以外的东西。”
      “为……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未来的事,所以我也只能猜想。宓可以跟我结婚,也可以不这么做。”
      那就结婚啊!这句话已经冲到了嘴边,但妮莉亚还是等着骞继续往下说。
      “但是宓应该很清楚。偶尔我也会想问她,但实际上却没有问。这是因为不管她怎么回答,我都没办法满意。要是她说我们会结婚,那我就会有一种被强迫一定要结婚的心情。要是她回答我们不会结婚,我又会觉得我这么爱她,但却又不得已不能跟她结婚。对吧?”
      “是、是、是这样啊……”
      “所以我也只有两种状况可以考虑。如果跟她结了婚,我一辈子都会用疑惑的眼光看她。我会想‘宓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如果我感觉整个婚姻生活都好像是受到某人指示强制达成的,那么要幸福是很困难的。反过来说,如果我没跟她结婚,就算宓知道会变成那样,也跟我无关。我就没必要对自己最珍惜的她发出疑惑的眼光了。”
      骞突然感受到汹涌澎湃的情绪,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原来我也拥有能感受到这种心情的情感吗?骞望着天空,用哽咽的声音说:
      “那就是……爱上未来漫步者的我所能做的事情。”
      妮莉亚茫然地望着骞。

      第六篇 呼唤遗忘之事的声音

      第一章

      “您难道不知道海格摩尼亚人个个都有精神问题吗?”
      帕哈斯放下了酒杯,笑了出来。妮莉亚看着批评海格摩尼亚人的这个海格摩尼亚人,一时之间十分疑惑。看到这样的妮莉亚之后,帕哈斯爆笑了出来。一旁是叼着烟斗的温柴拿小刀削着指甲,等待着帕哈斯的回应。
      帕哈斯摸了摸下巴,说:
      “哈哈……这是海格摩尼亚人说的话,所以你最好相信。嗯,该怎么说呢?没错,我们的年轻护卫武士可是陷入了相当头痛的状况啊。关于未来漫步者,我们能够断定的事情可以说连一件也没有。”
      “到底未来漫步者是什么呢?”
      “行走于未来的人。”
      帕哈斯用没有办法更干净俐落的方式说,妮莉亚的眼角往天空一扬。
      “我爱你,帕哈斯。不管我做了多么愚蠢的事情,以后我都不用自责了。”
      “咦?”
      “因为我现在知道世界上有比我还笨的家伙。”
      “天哪,你这番话还真是毒辣,我的美丽仕女!呜,呜。妮莉亚小姐要先知道一件事才行。海格摩尼亚人善于将非常复杂的观念浓缩在短短的词语里。这真是个适合当骗子的民族。哈哈哈!”
      “什么意思呢?”
      “好。再次将我们充满朝气的护卫武士公子放到台上来解剖好了。那个家伙不是被人叫做情感缺乏症患者吗?”
      “是的。还真可笑。”
      帕哈斯又噗哧一笑,将身体倚靠到椅子的靠背上,双手放到肚子上,用很放松的姿势说:“这没什么好笑的吧。情感缺乏症这个词,就充分表露了海格摩尼亚人是如何思考的。如果是拜索斯人听了这个词,很容易觉得那样的人应该就像木石一样毫无情感。但事实不是这样!海格摩尼亚所说的情感缺乏,就只是缺乏某些情感而已。情感缺乏症与毫无情感是完全,完全,绝对不一样的。”
      妮莉亚眨了眨眼说:
      “念起来是完全不同的。”
      “意义也是不一样的。”
      “你要不要跟我说明一下?”
      “仕女的命令当然得照办。好吧……毫无情感是指完全没有情感方面的运作。但是情感缺乏症,则只是有缺陷的情感仅在几个有限的领域中爆发。呜。拜索斯语里面好像没有适合形容这种状况的话。如果一定要说,也许只能用狂热者来形容吧?不是有些人只执着于其他人毫不在乎的领域吗?”
      “啊!我懂了!”
      妮莉亚开朗地笑着说,帕哈斯则是苦洒地摇了摇头。
      “仕女妮莉亚,我这小丑小小的心胸好像被撕裂了,我想您也只能说完全搞不懂。这是只有在海格摩尼亚的天空下出生,走在海格摩尼亚平原上,喝着海格摩尼亚水长大的人才能懂得的观念啊。”
      “嘿嘿……是这样吗?”
      “是,是的。但是……就像我们用扭曲的方式试着去理解拜索斯的骑士道一样,仕女妮莉亚也可以用这种方式去试着理解海格摩尼亚人所谓的情感缺乏症。能够对我这无知小丑期待的也只有这个。我会试着去解释,但如果您无法理解,也不要太责怪这可怜的小丑啊。”
      帕哈斯双臂抱胸,开始瞪着酒杯。不久之后,他用犹如歌唱般上下起伏的语气开始说话。
      “我先从狂热者与情感缺乏症的差异开始说。狂热者就算在他们执着的部分,也跟其他人没什么不同。只要一般人执着于某种东西,就成了狂热者了。小刀狂热者在一般的时候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可是只要看到漂亮的小刀,立刻就会开始流口水。古书狂热者平常也跟其他人一样,是遵守社会规范的人,可是只要看到那些发霉的古书,就好像大小便
      失禁也都没关系了。”
      “呵呵呵!是的。所以呢?”
      “可是情感缺乏症患者是除了他自己有兴趣的部分之外,所有一切都跟一般人不一样。骞唯一有兴趣的东西,就是名叫宓的美丽仕女。但是除了这个部分之外,我们这位勇敢的年轻人在所有年轻人的层面上都是不及格的。他没有热情,没有冒险心,可能连胆子都没有!但同时他没有危机感,也没有对人生的恐惧,从思考不够深入的人看来,可能会觉得他特别勇敢。”
      “喔……就像僵尸不怕死一样?”
      “仕女妮莉亚,您太厉害了!”
      帕哈斯拍手表达出他的敬意,妮莉亚也点了点头表达感谢。帕哈斯微微一笑,继续往下说:
      “是的。这类型的男人一般来说并不容易看到。但是……如果在赛德兰大平原或者迪多斯附近留心观察,其实这种男人意外地多。如果某个人个子高大,拥有孤独的眼神,不喜欢坐在桌子前而喜欢坐在吧台上,那他十之八九就是这种情感缺乏症患者。这些人不喜欢正面看其他人。如果坐在长椅子或吧台,那就可以不用去看旁边的人,偶尔淡淡地交谈
      一两句话就行了 。所以长期跟情感缺乏症患者交往的人如果试着去回想老朋友正面的样子,常常会想不出来。啊,仕女妮莉亚,请别去费神思考骞正面的样子。您会想到皱眉头的。”
      妮莉亚害羞似地将舌头快速一伸一缩。帕哈斯装作没看到,继续说:
      “这就是海格摩尼亚人所说的情感缺乏症。这些人只在特殊的几个部分表现出情感,在其他的领域中则是几乎没有什么情感。对于我们的骞这位朋友而言,他的特殊部分,就只有宓.V.格拉喜艾儿小姐而已。”
      “呃……对不起。你说明得这么努力,可是我却似懂非懂。那让我来整理一下好了。首先,毫无情感,就是根本没有任何情感的意思。没有关心、没有感动,不在乎。第二,情感缺乏症,有这种症状的人只对少数几样东西发挥出自己的情感,对其他东西没什么情感。第三,狂热者,这类人大体上来说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但对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却集中发挥出更多的情感。对吧?”
      帕哈斯戏剧性地突然举起手说:
      “啊,仕女妮莉亚。很少有人会去深究对自己有巨大意义的那些事物吧。应该没有任何怪胎会仔细考察妈妈为什么爱自己的吧。情感缺乏症这个词是海格摩尼亚语的词汇,而仕女妮莉亚分析得太清楚了,这样就不够浪漫了。总之大致就跟您说的差不多。”
      “嗯嗯。那么让我头痛无比的那对男女当中的男人,就是得了这种可怜的病,但那个女人又怎么样呢?未来漫步者又是什么呢?”
      “这也要用海格摩尼亚的方式来想。这个词语虽短,但是里面包含着非常复杂的意义。我刚刚不是说过未来漫步者吗?按字面解释就对了 。未来漫步者并不是观看未来的人,也不是知道未来的人。未来漫步者就是行走于未来的人。”
      “用两只脚走,还是用四只脚走?”
      帕哈斯吃惊地张着嘴凝视妮莉亚,看到了帕哈斯的表情之后,温柴苦笑了。帕哈斯摇了摇头,说:
      “呜……也许是我这无知的小丑无法理解拜索斯深刻的思考方式吧。不管核心、实质或要点之类的东西,认真起来就很难掌握了 。拜索斯人好像拥有将某样东西翻过来讲得非常贴近的能力。海格摩尼亚人是用另一种方式思考的。”
      “未来漫步者是?”
      “是的……仕女妮莉亚。这样说好了,仕女在走路的时候,是为了路而走的吗?”
      “嗯?什么意思?”
      “仕女妮莉亚是为了踩在路上才走路的吗?”
      “不是吧。是为了到达目的地才走的。”
      “没错!在某个地方走着,实际上并不是为了那个地方而采取的行动,而只是经过那里到目的地去!那么您就应该可以了解了。所谓漫步未来,未来本身并不是目的。如果说看未来、知道未来,那么未来本身就是目的了。但是漫步未来的意义是完全不同的。”
      妮莉亚眨眼贬了好一会。因为她脸上没有听不懂的狼狈、也没有听懂的得意,把帕哈斯弄得有些不安。所以帕哈斯想要进行明确的说明。但是此时妮莉亚又说了:
      “那么未来漫步者在未来漫步,会到达哪里呢?”
      “咦?这就不知道了 。”
      “哈?”
      “请原谅我,我美丽的仕女。我这个疯子并不是未来漫步者。就算看到一个人走在繁华街道上,也只能知道他走在繁华街道上,怎么能知道他要去哪里呢?就像这样,不是未来漫步者的我虽然知道未来漫步者在未来漫步着的事情,但他们要去哪里,我根本无法得知。”
      “喔……是这样啊。”
      这时格兰走进了门里面。格兰一直盯着原来坐在大厅里的三个人,简单地说:
      “走吧。”
      妮莉亚直接起身,上到二楼去带骞与葩,温柴则是将剪到桌子上的指甲一挥手全扫到地上。帕哈斯很有活力地起身,拿起了放在桌边自己的那把剑与竖琴,大喊:
      “好,走吧!”

      托比的居民们露出了稍微讶异的表情。托比居民并没有迟钝到六个骑马的人走在大道的正中央都毫不关心。更何况他们骑的马怎么看都不像工作马,而且那些骑乘者还全副武装,打扮完全不像一般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骑着‘复仇者’的格兰,哈斯勒与骑着‘移动监狱’的温柴,他们的表情就像两头盘踞着等待猎物的野兽。后面则是身躯高大、一脸沉着的骞与个子矮小充满活力的帕哈斯分别骑着‘金钱猎人’与‘乌鸦’。再后面是骑着‘黑夜鹰’这匹高大黑马的妮莉亚,以及骑着‘白足’的葩。走在一行人最后头的,是姿势充满魄力的吉塔那猎犬,更为这充满威势的一行人增添了恐怖与混乱的气息。
      但即使如此,小孩看了他们并没有放声大哭,人们没有对他们发出充满警戒心的眼光,警备队员也没有蜂拥而至,理由十分地单纯。因为这个地方早已充满了人,甚至马与马车都络绎不绝。所以这一行人虽然模样古怪,被吞没在人潮中之后也就不怎么显眼了 。温柴环顾了一下周围,说:
      “好像托比的居民全都蜂拥聚了过来。”
      帕哈斯也看了一下四周,然后回答温柴的话:
      “不,不只是托比居民,连近郊的农民跟远处都市的人都跑来了。不,搞不好所有海格摩尼亚的人全都挤在这里。这真是一个超大的庆典啊!”
      街道上充满了马鸣声,所有人拥挤得十分混乱。手拿装了冷饮、零食与三明治的篮子叫卖的人、在建筑物外墙边摆摊卖着一些根本猜不出用途的东西的人、占据阶梯之后拉开嗓子大喊某人姓名的女人〈一定是跟之前牵手走来的孩子失散了)……各种各样的人同时发出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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