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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法停下脚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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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停下脚步,所以北风只好把年轻祭司额头前的刘海吹得飞扬起来,然后马上将脚步转向南方。
越往南方飞翔,北风就越感觉到极度的兴奋。
周围的巨大力量开始粗鲁地妨碍着北风的飞行。那是气象学者以及船员所说的偏西风,足与她前进方向完全相反的一股力量。然而北风并没有迟疑。在北方出生的她,原本就带着极地偏东风这样的名字,出没的地点到中纬度之处为止。然而她还是毫不迟疑。南方的蔚蓝海洋,海鸥与希求的格林.欧西尼亚一直在呼唤着她。所以她穿越了偏西风的巨大力量,避开了强力的喷射气流,到达了更南的地方。
逆风飞行的北风几乎要消灭了。召唤她往南前行的力量虽然从未有片刻间断,但是经历了从米朱勒峰开始的漫长旅程,对她而言,要穿越偏西风的强大妨碍继续前进,是太过吃力了。毫无阻碍地横扫着广漠天空底下的大平原,喷射气流几乎要将北风撕成片片。但北风还是不屈服。
在充满了热沙的沙漠中,所有的东西看来都像沉睡的大地。但是对北风来说,这一切都是无法理解的。在酷毒的辐射下被加热的沙漠空气疯狂般上升,实际上沙漠的风力之强,世界上其他地方都很难与之柑比。那些巨大的沙丘,以及被磨蚀得奇形怪状的奇岩怪石,如果不是在沙漠中,如果不是因为疯狂吹袭的沙漠暴风,是几乎不可能产生的。狂乱的沙漠之风想连北风的灵魂也都破坏殆尽。那些被其上的风完完全全吸干所有水分的干燥沙砾,对北风而言更是犹如地狱。但是北风并不回头。格林.欧西尼亚的召唤并不允许她回头。
在勇往直前推进的最后,北风连低头看看自己被撕裂身子的力气都没了,开始渐渐消失。格林.欧西尼亚的召唤虽然鲜明得残忍,但是北风还是完全动弹不得。精疲力尽的北风耳边,传来了似梦非梦的歌声。
嘎,嘎!
是海鸥!北风霎时间打起了精神。她讶异于擦过鼻尖的咸味。
她已经在海面的上空飞翔着。
她的裙摆底下,海水显现出柔软的朱红色。从一边水平线到另一边水平线辽阔开展的鲜红色海面上方,透明轻盈的波浪正在轻轻摇曳着。失去意识般的喜悦,让北风浑身颤抖了起来。接着她的眼中看到了无限辽阔的海原上,轻轻划出直线的一艘小得可笑的帆船。红色的海面上,船帆是耀眼的银白色。风高兴得快要昏厥了,但还是先沉着地张开了她的斗篷。
帆船是杰彭特有的三桅船。杰彭三桅船上主要有三根桅杆,前桅上挂的是横帆,主桅与后桅上挂的是纵帆。前桅挂的巨大横帆上,用彩色画了巨大的纹样。如果是在其他国家,只有喜欢跟别人区别的贵族或者战舰上才能够偶尔发现类似的图样,但杰彭的船员们却毫无例外地都会在自己的船帆画上纹样。这是为了在茫茫大海中更容易识别彼此,并且同时带有祈求平安的类似符咒的作用,但视其承载了杰彭人无惧于海上决斗的胆识,才是更正确的说法。‘我就在这里,看我不顺眼的家伙放马过来吧!’
在北风脚下悠然航行的杰彭三桅船,其纹样是纯红的船帆上画出的海蛟,给了兴奋的北风非常强烈的印象。
北风朝着帆船飞去。
随着离船越来越近,船上画的海蛟给人的压迫感也就越来越大。这海蛟几乎跟实物的大小一样,填满了整张帆。而抚摸过船身的北风看到了更令人讶异的景象。
船上设备的古怪程度,通常与其年份成正比。到各个野蛮诸岛去巡游,将在该地发现的神像或者雕刻品用作船首像的风俗习惯很久以前就已衰退,然而用长久的航海过程中发现的珍贵物品来装饰船身,却依然还是能给予船只或船长莫大的自负。这艘船上安装的东西非常令人惊讶。撞碎白色泡沫前进的船首上方,有着高耸擎天的船首像,那也是只海蛟。它似乎马上就要朝船前跳跃而去,那充满紧张感的模样,让北风都感到战栗。这艘船到底是如何保持平衡的?从船首沿着船舷突出的东西,怎么看都是牙齿。而且那并不是小鲸鱼或海豚的牙齿。这巨大又尖锐的牙齿,也是属于海蛟的。
围绕着船飘动的北风开始怀疑这艘船是不是专门捕海蛟用的船。
“真是奇怪的风。”
蹲坐在主桅底下的男子鼻孔一张一缩地说。男子用轻盈的动作迅速起身,瞄着刺眼白帆间的蓝色天空。周围的船员都将视线投向这个男子身上。风平浪静的午后,除了舵手之外,其他船员几乎都无事可做,是比较清闲的时段。船员们都在甲板上各处打发无聊的时间,所以这个男子突然起身的动作,给了每个人某种期待感。是不是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呢?
男子的体格让人联想起铁棍,既细长又结实。上衣早不知脱了丢到哪去了,晒成古铜色的上半身赤裸裸袒露出来。看来强韧的右手上握了把长剑,材质看来很特别。既粗大又轻盈的长剑,其实足把木剑。他头上虽然绑了条头巾,但从他的红胡子看来,应该也可以猜出他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旁边一个用很散漫的动作在绕着绳索的船员说了:
“有什么事吗,伊西多先生?”
被唤作伊西多的男人顺手摸了摸下巴的胡子。他把手上拿的木剑轻轻放到肩上,说:
“这阵风里面,带有陆地的气味。”
船员很快放下手中正绕着的绳索,把头歪向一边。
“我们离港口很近了吗?”
“不,不对。这是……很少见的,这是草原的气味。”
“咦?”
船员的眼中带有讶异的眼光,而在一等航海士伊西多.赛洛克身边旋绕着的北风,则像足在拜索斯的时候一样吓了一跳。她的出生地米朱勒峰山脚下,是山将脚搁在赛德兰大平原之处。慌乱的她开始慢慢远离伊西多。
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钝重的脚步声。这声音让北风与伊西多同时转过头去,看到了通向船舱的主楼梯方向走来的另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身材没有伊西多那么棒,从容貌看来年龄大约是在三十五岁上下,但是却留了一脸与年龄不柑配的斑白胡须。再加上与总是皱起眼角望着风的船员们全都一样,这男子的眼角也布满了无数的皱纹,看起来年龄又更加老了些。但至少那是张健康的脸庞二逼人也完全没有做出任何不必要的动作,看起来十分有力量与自信。他一身衬衫轻装,也带着跟伊西多一样的木剑,但是他还没把剑拔到手中,而是还插在背后。
北风讶异于看到他的脸庞,那好像在某个地方看过似的。风很难把这样的感觉抹除掉。她足北风,看过的一切都只是擦身而过的画面,但是现在登上甲板的这个人,却跟她回忆中某张看过的脸庞非常相似。
‘是米朱勒山脚下的,那个男人。’
北风对自己的记忆力感到自豪。在米朱勒山下看过的那些男子当中,有一个跟现在此人拥有几乎相同的气质。就是那个用冷冶的眼睛看事物,用冷冷的语气说话的男子。
上到甲板的男人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向着伊西多问道:
“有什么事情吗,伊西多?”
“没有事情,船长大人。只是风有点奇怪而已。”
一等航海士伊西多用很庄重的礼仪对船长报告。船长用讶异的眼神看了看天空,说:
“风吗?有什么奇怪的?”
伊西多犹豫了片刻。因为他在担心自己的回答会不会招致船长的一阵嘲笑。但是因为这位船长更厌恶敷衍式的答案,所以虽然晚了些,伊西多并没有烦恼多久,他还是决定马上回答。
“啊,这风虽然很舒服,但是好像带有一股奇怪的气味,所以我才会那样说。”
船长的眼神立刻变得很特别。
“你说有奇怪的气味?”
伊西多对于接下来的一阵狂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船长却没有笑。船长反而双臂抱胸,将胡子稍微抬了起来。他把眼睛闭上,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北风因为船长把鼻子凑上来闻自己体味的举动羞红了脸,但是也没有去阻止。她反而对这个被称作船长的男人是否能判断出自己的真面目感到好奇。所以北风悄悄地围绕在这个男人身边好一阵子。
船长用比闭上眼睛时快得多的速度睁开了眼睛。一段时间中他不发一语,只是环顾着四周,所以伊西多连脚趾都紧绷了起来,准备好接受迎头痛骂,周围的船员也都开始装作忙了起来。但是船长并没有开口骂人。他用低沉的声音说:
“原来是草原的味道啊。”
伊西多瞬间的心情,就像是站在卡雷翰的塔尖上。由于船长也支持他说的话,伊西多在周围船员闾的地位一下子就窜升了三倍,所以对于他感觉自己简直像爬上了杰彭首都最高的卡雷翰塔这件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附近的船员都开始对伊西多投以赞叹的眼神。伊西多的脑袋里面开始快速地运转。
“是吗?没错!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但是因为在大海上闻到草原气味这件事实在让人难以接受,所以我才半信半疑。”
伊西多嘴巴上虽然坚持这么说,但是头脑里面已经开始想像这赵航行结束之后既痛快又隐密的酒宴了。那场酒宴上不只船长在,连伊西多自己也只见过两面的船东也出席了。船长用中气十足的声音介绍了伊西多。“这一位相当有能力。他连在茫茫大海之中,都能够分辨出草原的气味。”船东用讶异的眼光望着伊西多。然后船长用疲累至极的声音说:“我原本想不管三七二十一都要离开工作岗位的,但是一直找不到适当的继任者。我等到了现在,才找到能够安心退休的机会。”令人惊讶的是,船长当场指名伊西多为下一任船长!船东虽然基于礼貌,还是挽留了一下现任船长,但同时也已经深深敬服于伊西多的才能,所以他的挽留根本只是做做样子罢了。在很有风度地辞让拒绝几次之后,伊西多终于当上了船长。在赴任之前到船东家去辞别的伊西多意外地见到了船东的掌上明珠,片刻闻两人就坠入了命运之爱当中……
伊西多脑中还在进行着家庭的发展计划之时,船长则是用温和的眼光看着伊西多,说∶
“你的鼻子真跟狗一样灵敏啊,伊西多。”
在周围用紧张的表情听着两人对话的船员之间,爆出了一阵大笑声,连伊西多自己也嗤嗤笑了起来。当然伊西多并不是因为觉得这句话好笑才笑的,他只是因为想不出该做什么其他的表情,只好在那边傻笑。他这张惹人发噱的脸,把北风弄得十分快活。北风再次在船长厨围绕了一圈,然后准备好要慢慢飞上天空。就在这时--
“这就是把他吞噬掉的荒野之风……去他的!”
船长的口中进出了谁都没有料想到的激烈言词。北风听到这句对自己的意外侮辱,吃了一惊,根本连要生气都忘记了。不,应该说她不但没有生气,还吓得想马上落荒而逃。船长的眼光一下子凶狠了起来。
北风突然能够感受到船长的过去。他多次穿越过陆地上之人无法想像的辽阔大洋上的可怕暴风,也曾经在冰原吹来的寒流之中注视着前方。曾看着逼近的巨大海盗旗发出冷笑的男子,也曾只为了要离开大地这个理由,踏入夕阳照射下充满红色光芒的港口。北风也感觉到,这个人终有一天将会被波涛所吞灭,无法埋骨于大地之上。
从所有层面看来,辛柴都是红海蛟号的船长,而且除了这个身分以外他什么都不是。
辛柴船长逼视着天空,突然心中产生了一股异样的感觉。他低下头,看到了用不安的表情观察着自己的船员们。辛柴噗哧笑了出来。然后他用低沉却强劲的声音对害怕地看着他的一等航海士伊西多说:
“风向很不错,伊西多!”
伊西多似乎从梦中被打醒,连忙用惧怕的声音说:
“是,是,船长!”
“把三角帆全部张开,把前面的帆收起来。我想听到船首斜桅的歌声。现在开始,用全速向港口航行!”
“是的,船长!”
伊西多嘻嘻笑着,然后用滑稽的动作敬了个礼。辛柴船长对于一等航海士开的小玩笑回以宽大的微笑,伊西多立刻转身开始高喊:
“三角帆全部张开!前面的帆收起来!船长说想听到船首斜桅的歌声!兄弟们,我们就全速前进,直到船首斜桅断裂为止!把三角帆全部张开,前面的帆收起来!”
“是的,航海士!三角帆全部张开,前面的帆收起来!”
船员们在甲板上踏出劈啪声,跑向主桅以及船首斜桅。船长连头也没回,就直接大喊:
“舵手!”
“在!船长!”
“前进方向北北西。就给我固定住!我们全速航向乔兰!”
“是的!前进方向固定!”
船头被固定指向北北西方向。北风虽然还在吹着,但是横帆都已收起的红海蛟号开始只用船首斜桅的三角纵帆逆风飞奔。船首斜桅对准风吹来的方向,像把锐剑一样朝前直直刺去。划开风的船首斜桅发出了挥剑般的声音。唰,唰,唰唰唰,唰!接着船首斜桅立刻唱起了逆风之歌,向四周传开。随着船的加速,船头溅起的白色水花像是爆发一样朝上喷射。但是因为这艘船犹如魔法般的良好设计,使得水花完全向左右弹开,连一滴都没有落在甲板上。船员之间响起了欢呼。“呀--呼!”小而坚固的船身整个开始激烈摇晃,翻越了波浪。船员们都陶醉在丧失了重量感的高速当中。他们都是杰彭人,是对于一板之隔底下的地狱毫不关心的家伙。
向上飞腾的北风顷刻间望向脚下越离越远的船只。朱红色海上,粗略划下的白色航行痕迹非常显眼。船朝着渺远的水平线,以捕捉不住的速度飞驰着。航行痕迹呈扇形散开,看起来就像将红色的海切成两半的锐利白刀。
北风突然有种想法,想要赶快远离这艘船。但是北风并没有望向北方。因为往北方吹的风,就不再是北风了。北风甚至连停留也没办法。因为停下来的风,就不再是风了。
为什么会这么顽固地坚持向南飞呢?
就只因为她足北风。北风,就是从北往南吹的风。
所以就像北风到如今为止尽全力来到此地一样,她还是会继续南行。而且不需要多久了。辽阔海洋之父,最初的溺死者格林.欧西尼亚正在等待着她。
一切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无尽激荡的海浪。
水波碎裂着,但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一片寂静。只剩下摇曳的水波。
北风还在飞翔着。这真是奇怪。没有理由必须要飞这么久。北风是朝南方飞行的风。但到底什是南方呢?
她五分钟之前飞行着的天空,是在她十分钟之前飞行的天空的南边。但现在变成了她的北边。她转过头,望向已经变成自己北方的南方天空。她无法再回到那里的天空去。她原本是为了到达那里的天空而飞翔,但现在却无法回去了。
而这样的飞行还在继续着。
所谓的南方天空又不断变成了北方的天空。
她还在飞着。
她没有决心,也没有期盼。到达的喜悦,现在已经变质为拚命想也想不起来的虚假回忆。她还照着惯性在继续向前飞。也许她已经算不上在飞了。
格林.欧西尼亚并没有现身。他到底在哪里呢?现在连水平线也消失了。北风很吃力地感觉到,再也没有日夜交替了。然而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现在北风的内心无法浮现任何的想法。就只有无边无尽的水波,以及孤寂。
她还在飞着。
她不再飞了。
第一篇
消失诗人的追慕曲
第一章
“生日礼物?”
宓把眼睛睁得大大地说。
“没错。”
“可以让宓选吗?”
“那也很好。这十一年来总共送了十一次礼物,但除了其中一次以外,你好像全都不喜欢。所以这次由你自己来选好了。你选什么,我就买给你。”
“可是骞是不是还没学会怎么看月历啊?宓的生日是在九月啊。”
骞噗哧笑了出来。宓看了骞的表情,将头歪向一边。
“呜。这次出发之后,下次再回到这边之时,就差不多快到你的生日了。而且送礼这件事我也已经累积了十二年的经验。我虽然不知道你会选什么,但是我猜一定是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所以最好把准备期间延长得久一点。”
这次宓的头开始上下移动。
“是吗?那这次旅行时间会很长喽?”
“嗯,我想会花五个月吧。这次主要会往南方走,经过图灵地方。我们老板对水獭皮生意开始有了兴趣。因此大概要花五个月左右,到时候就是你的生日了。所以快点说吧。”
“给我骞。”
“咦?你说什么?”
“我要骞。给我骞当作礼物。”
“……你能不能用一般人都听得懂的话再说一遍?”
“结婚吧。如果宓的生日就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那不是很方便吗?宓会帮骞烧饭洗衣,生理期来的时候为了你发作一下歇斯底里,刮葫芦般地在你耳边唠叨,所以跟宓结婚吧。”
骞简直感觉脊椎被刺了一下。
“刮葫芦?这还真是有趣的新诃呢。”
“骞是不是在转移话题?转移话题?”
“呃,是、是吗?”
“骞口吃了吗,口吃了吗?”
“……我才不要。”
“为什么不要?”
“我抱持独身主义。”
对于自己的藉口太过幼稚,骞感到心慌意乱。虽然是自己说出口的,但却是个非常幼稚的藉口。听起来就像是孩子们开玩笑一样,其实跟宓讲话的时候都是这样的。然而现在该脱离这种幼稚了……
“如果要跟宓结婚,那不就得放弃这个主义了吗?对不起了。可是能坚持自己理想到最后的人根本就是怪物。所以骞你也加油吧。有人说大部分的男孩子在刚脱离妈妈怀抱的时候,都已经觉悟到自己的理想有必要与社会做适当的妥协,但是有些男孩子却是意外地迟钝。原来这番话说的就是像骞这样的人啊。嗯,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骞的头脑冷静了下来。他好像变得更加幼稚了。
“我有其他的女人。”
“啊?那我们第一次的夫妇吵架,原来是发生在结婚之前,吵的是老情人的事情啊?这根本不重要。其他人还不是都这样。啊,那我们再找些别的吵架题材吧。例如怀疑骞的纯洁……”
如果超越了幼稚的极限,就会变成残忍。
“我讨厌你。”
这次宓没有回答了。宓做出了一个不在乎似的微笑,睁大眼睛呆望着骞。但是骞可以看见宓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头正悄悄缠绕纠结在一起。看着那些手指的时候,强迫观念向骞侵袭而来。所以骞无意识地开口说:
“人们一般不会跟讨厌的人结婚的。”
讲完这句话之后,骞才发现自己讲了什么,内心几乎要喊出来:‘妈妈!对不起了。虽然我连你的面都没见过,但如果我们真见面的时候,你要否认我是从你肚子里生出来的,我也无话可说。’宓用好像看着另一个人的视线看着骞,不知为什么觉得被这样看是活该的感觉,把骞弄得更加慌乱了。
“那骞是打算单身一辈子喽?”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骞不是讨厌世界上所有的人吗?”
骞的眉头皱了起来。宓对于他的感情缺乏症做出的指责十分辛辣。所以骞的回答语带稍嫌粗鲁的声调。
“哇。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抱持独身主义。”
“不具备喜欢上任何人的能力,所以没办法结婚,最后装出一副很有思想的样子,这种独身主义,其实只是独善其身主义。”
“‘独善其身主义’?这个诃我从来没听过。”
“你说说看吧。女孩子跟你提议要结婚,这应该是你第一次听到吧?”
“嗯。”
“你是不是因为太过紧张、太过慌乱,所以只想从这个现场逃走?”
“嗯。”
“天哪,这还真酷。你还真坦白,我喜欢。”
“因为如果我不坦白,马上会被打……啊!”
“那么你还想继续不在乎女孩子,一直流浪下去吗?”
“我这个人流浪比较舒服。我在野外比在屋里舒服。在我好奇心的列表当中,女孩子是排在很后面的。”
“嘿?还真是可笑。骞居然装出一副老牌流浪者的样子。”
宓从坐的地方上站起身来。裙摆扬起的宓开始抬起头看着前方。
跟随着宓的视线,骞也望向山丘底下展开的原野与荒山,还有山背后的蔚蓝天空。宓大大的袖角被风牵引,开始跳起轻快的舞来。所以她就算只是静静地站着,看起来也犹如在说着许许多多的话。
按照骞的意见来说,在这北方的大地上除了女人,就没什么值得看的东西了。不,如果更精确地描述他的意见,应该是除了宓之外,就没有任何东西值得看了。
圆滚滚的丘陵与高原。还有在这些隆起地形之间无边无际展开的大平原,怎么定都看不到尽头。看起来大地似乎在此处打了一个瞌睡。尖锐的山峰、看不到对面的大河、拒绝白昼的茂密丛林、深不见底的险峻峡谷,这些老掉牙的形容,不管到哪里都不会犹如在此处,听来竟十分神秘。
北方的赛德兰。这里相当于海格摩尼亚的额头,是羊群们的天国。爬到视野的最高处,向四周了望看看吧。如果能发现到五棵树的话,你就已经进入了赛德兰最茂密的森林地带了。接着让我们静下心来找找沙土。只要能找出一百平方肘没被草覆盖着的沙土,你就已经进入了赛德兰的大沙漠了。再一次静下心来,仔细看看四周吧。如果能看到长发乌黑的美女,那你就已经进了赛德兰的史卡尼亚村了。
史卡尼亚村的宓.V.格拉喜艾儿。这是个喜爱羊群、害怕六条腿以上的生物;能够用水盆里装的水看到未来,却常常忘记五分钟之后要做些什么事的女人。骞虽然不曾说出口,但是按照他的想法,她就是整个大陆上最美丽的女子。她是想要跟骞结婚的珍贵女子,但可惜她也是骞所不想结婚的世界上所有女子之一。这真是太遗憾了。
宓将裙摆朝下按住。
“什么时候走?”
骞终于感到安心了。不久之前令他惊慌的话题,现在好像不继续谈也没什么关系了。
“嗯。老板已经买好了羊毛。所以他很想快点出发。因为他如果在村子里留得太久,就一定会把手里的钱全都赌个精光。我猜明天的晚饭也很难在这里吃了。”
“你们要往图灵的方向走吗?”
“目前的计划是这样没错。整体的计划是到图灵那里把羊毛卖了,买了水獭皮之后,再到格戌露去。格戌露的打猎用品不是非常有名吗?在那里,水獭皮是非常好卖的东西。”
“嗯。骞似乎真的想要继承老板的事业啊。”
“咦?”
“骞上次经过这里的时候,对于老板的事业,不是一概不知吗?那只不过是在四个月之前的事吧。至少按照宓的记忆,是在四个月之前。四个月之中就改变了这么多啊。”
“还不就这样……老板想要继续一直做这行也觉得很吃力,发展到这么大规模要收起来不做也很可惜,所以我接过来做也是有可能的。我自己的个性也不太适合当商团的护卫。”
“想过流浪者的生活吗?”
“我就是因为可以过流浪生活,所以才抓着护卫武士这个好笑的职责不放。”
“跟宓结婚,定下来生活,好不好?”
骞感觉头开始痛了起来,所以一倒就躺了下去。蓝色天空中,那些没有牧羊人的洁白羊群正在悠闲地漫步着。
“宓,我非常清楚你并不是一个平凡的女人。这十二年来我们不过是见面打打招呼,顶多加上节日的时候互相送送简单的小礼物,就只有这种程度的情谊而已。可是你却突然提起结婚的事情,这不是很奇怪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宓低下头,看着躺在地上的骞。她的一头黑发向下倾泻,将她的脸轻轻遮住了。宓在浓密的头发之间轻轻笑着。
“嗯。骞如果不跟宓结婚的话,宓不是嫁到贵族家里当小妾,就是会被魔法师抓去当作实验材料,不然就会被当成献给龙的祭物。你觉得这里面哪种最可怕?”
“……三个都很可怕。”
“那我三件事都会发生。我会先被卖去当小妾,途中被魔法师掳走,最后被献上当成龙复活用的祭品。啊啊,可怜的宓。悲惨的宓。这样说也不行吧?你会说我拿这些东西威胁你。”
宓用冷漠无比的表情开着这样的玩笑。所以骞也只能感受到更忧郁的心情。就在骞想要讲些什的时候,宓又再度抬起头。以蓝色天空为背景,只看得见她隆起的鼻梁与下巴。
“帮我带一把迪多斯弓来。”
“咦?”
“你不是说你去图灵之后,会到格戌露去?到了格戌露之后,稍微往西走不就是迪多斯了吗?那么有名的迪多斯弓,你该不会说你不知道吧?你就买把迪多斯弓给我当礼物。”
“你要弓做什么?”
“你刚才说我想要什么,你就会买给我。我想要的就是迪多斯弓。”
“你想要射杀谁?”
“咦?拜托。如果宓想要杀谁,才不会无聊到用弓射他呢。如果我想杀人,一定会用世界上谁也不知道犯人是我,甚至连当事者也不知道的方法来杀。”
骞的脑海中马上浮现出想要杀掉的人的名单,用很高兴的声音问道:
“是什么方法?”
“让他们老死。这是最可怕的方法。在漫长的人生中,让他们受到人生各种痛苦的酷刑,最后他们一定会忍受不了而死的。这是成功率百分之百的暗杀方法。宓也很邪恶吧?”
骞感觉自己无话可答了,所以乖乖闭嘴什么也不说。看着远处地平线的宓并没有转过头去看骞,就开始从山丘上走了下去。她走向村庄的方向,说:
“那就祝你一路顺风。”
骞慌忙地起身之时,宓已经走了很远。骞朝向她的后脑勺大喊:
“喂!我明天才出发,今天傍晚可以去找你吗?你不请我吃晚饭吗?”
宓并没有停下脚步,所以她的回答声听来很微弱。
“不行。宓今天傍晚很忙。到后天为止我都不见客。”
不见客?她是把家封锁住,不准别人去见她吗?骞再度高喊,想要让她停下来,但这时宓已经走到山丘底下去了。所以骞只能一直坐在山丘上,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庄入口处。
宓的形影离开了自己的视野之后,骞又再度躺了下来。他背上压着的草微微扎着他。骞陷入了混乱。就算他在脑中再怎么搜寻,也找不出现在马上就想要杀掉的人。
骞再度起身,拿起了丢在一边的长剑,扛到肩上,开始朝村庄的方向走下去。因为村庄不会为了他而自己跑到这里来。
骞的老板正在酒馆门口被不停地咒骂着。
对一个没良心的人来说,这铁定是场有趣的好戏,但对稍微有点良心的人来说,看到的是一个可怜人受到了侮辱。老板被一个年纪还不到他一半的年轻人抓着领口,跌跌撞撞地走来走去,被摆布得似乎马上就要摔倒在地,真的摔倒之后又会马上被拉起来。对于一个年纪超过四十,两鬓已经带点霜白的男子而言,也很少有这么难堪的侮辱了。
他好像已经在地上滚过好几次。从他衣服上沾的泥巴以及盖在头发上的白色灰尘就可以猜到这件事。在道路人口处看到这幕场景的瞬间,骞立刻停下了脚步。幸好走在街上的人都无法将视线从这场有趣的好戏中栘开,所以没有任何人看到骞。骞连忙藏身到隔壁的巷子里,然后开始跟周围的人一样观赏这幕场景。
老板很有活力地大喊。他原本就是个很有活力的人。
“兄弟,兄弟。有什么事,先把我放开再讲吧。有话好好讲嘛!”
“你想逃到哪里去?跟你这家伙有什么屁好讲的?我管你什么话,钱先拿出来再讲!”
“有谁说不还钱了?喂,小伙子!没人说可以因为赌债这样抓了人不放的。快把我放开!”
骞把头贴在巷子边的墙上,深深叹了口气。他突然有种感觉,极度厌恶流浪生活的老板,之所以没办法放下自己的事业,原因就是在此。就是因为太喜欢赌,他才没办法存到足够的资金定居下来。
骞自己的立场很清楚。护卫武士之类的任务,只包括赶狗之类的事。他没想过要跟那个血气方刚、青筋暴起的年轻人直接针锋相对。如果对方拔出匕首来,那怎么办?老板不太会处理跟赌博相关的事,这种事原本就该他自己负责。只要他不说出要写借据之类的话,骞是绝对不会挺身而出的。
“好!好吧。那我写借据。这样可以了吧!”
这一瞬间骞将肩上扛的长剑垂到大腿附近,从巷子里走了出来。眼睛则是瞪得大大的,一副非常想要打架的样子,用极度惊讶的声音大喊道:
“咦?啊,老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骞开始用小碎步(没有跑)走向老板跟那个年轻人。年轻人看到突然冒出一个拿着长剑的男子
要过来,脸上露出非常惊讶的神色,但既然已经装腔作势了好一阵子,突然把老板的领口放开似乎也很尴尬,脸上露出吃到老鼠屎般的神情。骞故作吓人的表情,一面走着,一面焦躁地想:试试看吧,万一这家伙……
“狗娘养的,你什么人?”
……如果对方会这样大喊的话,看起来这家伙掏出匕首的可能性几乎是零。骞在脑袋中安心地喘了口气。呼。会叫的狗是没什么好怕的。在这方面,其实人跟狗也没什么两样。如果这年轻人早已准备好要大打一场,将老板的领子放下之后什么话都不说地瞪着骞的话,骞恐怕会马上代替老板开始谢罪。但这年轻家伙却还是紧扭着老板的领口,所以骞就觉得没什么好怕的。骞非常勇敢地大喊:
“啥?你这小子刚说啥?”
没有必要拔出剑来。只要气势汹汹地一提,做出像是要拔的样子就行了。就像骞所预料的一样,他的手一碰到剑柄,那家伙就吃惊地将老板放下,之后老板就会迅速完成他自己的责任。跑向骞的老板连忙开始阻止骞拔出剑来。
“骞!骞,哎呀,你这是在做什么!忍一忍,忍一忍吧!”
“你放开!那个乳臭末干的小子,竟然敢抓住我老板的领子不放?还敢骂我?有些事可以忍,有些事不能忍!你这臭小子,想溜到哪里去?给我站住!”
“骞!别这样,不要再杀人了!你不是好不容易才忍了一个月了吗?”
老板这番乱编的台词把年轻人吓得脸色发白,开始往后退。正确地抓住这片刻的老板,用夸张的动作‘差点没抓住’骞。“呜呜?”
这一瞬间,年轻人就像要卷起一阵旋风一样猛地向后转身,然后拔腿就跑。
“呀,救命啊!快抓人啊!杀人哪!”
“给我站住!快站住!不给我停下来,我只好追过去把你宰了!那太麻烦了,所以给我原地站好!”
“呜哇啊啊啊!”
年轻人的背影立刻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周围的人立刻放声大笑了出来,老板也把骞给放开了。老板用一只手拍了拍衣服,另一只手则是做出了他老妈或者阿婆不会教他的动作。
对骞跟老板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的史卡尼亚村民们还是笑着散了,而酒馆老板欧姆(他在老板被骂的时候好像是最高兴的)搔了搔粗大的下巴,对骞说∶
“辛苦了,骞。”
因为老板还是继续在做那些凶恶的动作,所以骞这时必须问欧姆。
“那家伙是谁?”
“还不就是个小流氓。因为出千手法太过高明,你老板要上了大当之后才搞清楚怎么回事。所以我也没办法插手。”
“我认为老板要多碰到些棘手事情,才会振作起来。”
“说的也是啦,我也有同感。”
回答完欧姆的话之后,骞将腰向后一挺。释放了些许压力之后,正打着空气的老板为了抓住身体的重心,蹒跚地走了几步,然后开始劈哩啪啦大喊∶
“你这该死的家伙!到底跑到哪里去了,现在才给我出现?你要搞得我差点就客死他乡吗?”
“喜欢虚张声势也是一种老化的证据啊,老板。”
“你你--你这家伙!”
老板这次用敏捷的动作试着要回旋踢,但还是只踢到空气,然后就转身倒在了马路上。骞看了那副样子,虽然想要痛快地笑出来,但是有人比他先笑了。
“叭哈哈哈!”
听到像是某种易碎物被打破的笑声,骞连忙转过头去。然后他看到了用葩.L.格拉喜艾儿的声音笑着的一堆羊毛。
葩用刚剪下来的丰毛盖在头上,朝骞的方向走了过去。她的腿不像姐姐那么长,身材比较娇小,羊毛一放到头上,整个上半身就几乎都被盖住了。所以猛一看,就像是一只羊用人的双腿在走路。这又是一个不在北方赛德兰根本找不到的那种少女。骞对葩说:
“葩,我每次都觉得像你这样真好。”
葩在羊毛底下回答说:
“什么意思呢?”
“哪有人笑的时候是讲自己的名字的?”
“咦?骞居然还敢拿我的名字取笑?谁可以拿自己名字去战斗啊?锵锵锵!”
葩故意把骞的名字念成战斗时刀剑相碰撞的声音。欧姆跟骞的老板开始在旁边嗤嗤笑着,骞则是开始在大脑里面苦心搜寻很久以前记得的一句话。但是他还没来得及说任何话,葩就把肩膀上扛的羊毛全都交给了骞。还搞不清楚状况就接下了羊毛的骞用讶异的表情问道:
“怎么回事?”
葩顺了顺散乱的头发,说:
“拿着这些去吧。回来的时候帮我买些东西。”
“你想要什么?战斗手套吗?”
“我要说的都说完了!”
“咦?那你到底要什么?军用小刀?火药?暗杀用毒针?”
“……花的种子!”
老板很有活力地打了个嗝,欧姆则是自言自语地说∶“你早上为了解宿醉暍的酒喝太多了吗?”但是骞只是温和地笑着说:
“啊,你要的是吉塔那的食人植物吗?还足要格戌露的吸血草?如果在院子里种这些东西,宓铁定会生气的。”
“呜哇,呜哇,呜哇哇哇!”
葩吐出响彻天际的巨大呻吟声,然后压低了声音说:
“帮我弄些柯斯涅韦的种子回来。”
“柯斯涅韦?那是什么?”
“你自己去南方问问吧!不要一下子就给我忘记了,一定要记住。知道吗?柯斯涅韦!”
“好啦。你要多少?”
“那堆羊毛可以卖多少钱,就帮我买多少。”
结果骞开始慌了。这个活泼的少女应该不至于不知道南方的羊毛时价。看了看老板惊讶得大张的嘴巴,然后骞想出了这样的回答:
“柯斯涅韦这种花到底有多贵,要花这么多羊毛?算了,这不是我要花精神的事。就这样吧。可是你难道不付我车马费吗?”
“车马费就是……如果花开了,我会分你一些。”
“啊!我懂了。那是可以吃的东西吧?”
“呜哇,呜哇,呜哇哇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