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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满是血干掉 ...

  •   满是血干掉的痕迹。刻着妖魔形象的头盔下面,眼眶中正燃烧着两团火焰。隆起的肌肉上一条条铭刻着的东西,是对着所有生者的无限敌意。被它们的步伐踩在脚下的大地发出了呻吟,在它们充满毒气的呼吸之下,草叶都立即凋萎了。
      恐怖,绝望,黑暗的死亡骑士。回溯了三百年的光阴,它们再次回到了大地之上。

      第七章

      “可恶,妈的!我想要摸索出你死我活的方!”
      杰伦特说完了你死我活这句高层次的话之后,就让马掉头了。艾佩萨斯将她知道的所有脏话(虽然也没有多少)一股脑全混在惨叫之间说了出来,但杰伦特还是让马停在原地不跑。转身的杰伦特骑在马上抓住平衡,掏出了圣徽。原本跟在他后面跑着的亚夫奈德发现杰伦特突然挡在前面,大吃一惊,连忙调转了马的方向。载着亚夫奈德与艾赛韩德的谢蕾妮尔一经过杰伦特的马修奇身边,杰伦特立刻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点了点头。
      亚夫奈德冲过了杰伦特的身边,隔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好不容易才勒住马停了下来。再度朝后转过身站定的亚夫奈德看到了杰伦特,立刻想要高喊出声。然而黑雾已经越过了视野所允许的范围,朝上下四方涌起,如同刀刀般的风在空中发出了口啃声。那合唱声犹如会永远持续下去般响彻了大地。“冻冻冻冻结结结结的的的的心心心心!血血血血色色色色旗旗旗旗帜帜帜帜!死死死死亡亡亡亡骑骑骑骑士士士士的的的的律律律律法法法法!”穿着全副钟甲的骸骨每次将脚踏在地上,都会发出让人极为不舒服的摩擦声。那些恐怕并不是马,然而用任何其他名字去形容也都不太合适的怪异动物背上骑的死亡骑士在空中挥动着巨斧、双手剑之类的重武器,反覆唱着狂暴的歌。“冻冻冻冻结结结结的的的的心心心心!血血血血色色色色旗旗旗旗帜帜帜帜!死死死死亡亡亡亡骑骑骑骑士士士士的的的的律律律律法法法法!”亚夫奈德一下子感觉自己的喉咙整个哽住了。
      不理会飘起的袍角,杰伦特将高耸如山的雾当作对手,独自一人伫立着。亚夫奈德的视野从左边的尽头到右边的尽头都已经被死亡骑士给填满了,而上下部分又填满了黑雾,在其中白得显眼的杰伦特已经化成了让人流下眼泪的小点。
      “杰、杰伦特!”
      亚夫奈德的惨叫声非常细小。死亡骑士用燃烧着的眼睛瞪视杰伦特,大喊道:
      “老老老老鼠鼠鼠鼠般般般般的的的的家家家家伙伙伙伙!想想想想回回回回到到到到你你你你神神神神的的的的怀怀怀怀里里里里吗吗吗吗?”
      “我啊,……”
      杰伦特用很沉着的态度瞪着挡在眼前几千肘高的雾堆说:
      “我非常讨厌早上必须起床这件事。每当我这样说的时候,高阶祭司都把我的头当作是练拳头的工具,然而就算如此,我还是没办法喜欢起床。可是你们明明睡得那么舒服,不起床也可以,为什么还要那么勤劳呢?而且同时还要唱一些让人很不舒服的歌。这样一比起来我不是很丢脸吗?控制天气!”
      不知道他念的是祈祷文还是胡说八道,杰伦特喃喃念着听不清的话--因为他用跟念祈祷文一样庄严的语气胡说八道,把亚夫奈德给搞糊涂了。讲到最后杰伦特高高举起了圣徽,放声大喊。
      必须靠盼望才能让神发挥力量。
      靠着欲望或意志力是不可能让神有所作为的。人类的期盼飘到了神前,神对人类的许诺与父母对孩子的许诺非常相似。无限地恳求再恳求。无论何时,绝对不要放弃盼望。德菲力的祭司口中吐出的纯粹愿望马上就传到德菲力那里,在戴顿平原上神开始发挥它的力量。
      锵!
      最初听到的声音,是瞬时间横扫了整个戴顿平原的敲击声。掩盖住死亡骑士们的合唱、雾之怒号的清澈透明声,让亚夫奈德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瞬间令人从头顶发麻到脚底的感觉,甚至差点让他爆笑出来。但是比起这个,亚夫奈德更热切盼望的是--
      ‘真想脱下裤子爽快地撒泡尿。’
      草细微地颤抖着。碎石在草闾跳舞。尘土飞扬了起来。地动山摇。用铁锤敲击盖满了一层沙的铁板看看吧。那么你就能了解现在戴顿平原上的碎石为何会如此跃动了。锵!锵!锵!死亡骑士在神的力量之下开始发狂。
      “呜呜呜呜哇哇哇哇!诅诅诅诅咒咒咒咒你你你你!诅诅诅诅咒咒咒咒你你你你神神神神之之之之名名名名!”
      极度混乱中完全听不懂的咆哮与惨叫声,让艾赛韩德的整张脸都一下子发青了起来。但是杰伦特朗声大喊道:
      “走吧!我的朋友们,你们的脸色太糟糕了。去晒晒太阳吧!”
      呼呜呜呜--!艾佩萨斯突然起身,所以差点从马上摔了下去。从戴顿平原的东方、西方、南方、北方,都开始吹起了疾风。按照杰伦特的盼望吹起的风马上就开始推挤着死亡骑士的枪尖。亚夫奈德高兴地呼喊道:
      “没错!那阵雾,那阵黑色的雾!”
      亚夫奈德很快就察觉了杰伦特为什么要让风吹起的理由。因此他也马上举起了手,用华丽的动作挥动着。原本还在忙着按住被风扬起的头发的艾佩萨斯唰一下转过头去。她的眼光变得非常锐利,开始盯着亚夫奈德手部的动作瞧。
      魔法原本就是属于龙的东西,所以她的眼睛能够看见魔法。回应着亚夫奈德华丽的手部动作以及口中念的咒语,原本遍布于戴顿平原的玛那间开始引发了微微的震动。艾佩萨斯的嘴唇无力地张开的瞬间,亚夫奈德高喊了一声:
      “Wind Wall(风墙术)!”
      玛那被意志重新分布。
      被世界环抱着,顺应于世界的玛那本身就已经与世界达成了和谐。然而魔法师的意志却在整体玛那的配置上造成了脱离原有秩序的效果。就像安错了齿轮一样,玛那的错误配置与大自然之间产生了可怕的摩擦。这摩擦变成了一阵风,开始横越整个戴顿平原。
      魔法师掀起的风形成了一道障壁,挡在死亡骑士的面前。走在最前头的死亡骑士们眼中开始燃烧了起来。
      “想想想想用用用用风风风风挡挡挡挡剑剑剑剑吗吗吗吗!”
      站在最前面的死亡骑士如此高喊,就开始朝风的障壁里面直冲。然而席卷它们全身的黑雾一碰到风之障壁,就犹如被撕成一片片朝后散开。结果就是死亡骑士无法继续受到黑雾的保护,因而暴露在残酷的阳光之下。
      “呃啊啊啊啊啊啊!”
      黑色火焰爆发性地喷起,燃烧到了死亡骑士的身上。死亡骑士的身上处处喷出了黑色的火焰,传出了极度的恶臭。杰伦特简直无法呼吸了。就在他不断咳嗽,无力地退后的期间,死亡骑士虽然身上燃烧着黑色的火焰,然而还是一点也不动摇地朝向杰伦特突进。走在最前面的死亡骑士在空中划出了火花的半圆,将战戟高举到肩膀后面。啪啦啦!
      “Fireball!(火球术!)”
      魔法师撕裂般的惨叫声传来,火焰的球飞了过来。
      死亡骑士的肩膀一下子高高隆起,砍下的战戟被飞来的火球打中了。砰!红色的火花与黑色的火花混杂交织成一片火的暴风。然而死亡骑士只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又毫不在乎地奔跑过来。艾佩萨斯用撕裂般的声音大喊:
      “杰利!笨蛋!快跑啊!”
      “呜,咳咳!笨蛋先生。你跟我都必须要快跑才行。可是,咳!佩西,那个笨蛋在哪里呢?”
      一面大咳还非要讲完一句玩笑话的杰伦特惶急地转过身去。黑雾虽然被风吹散,但是死亡骑士还是全身燃烧着狂奔而来。幸好穿越旋风跑过来的死亡骑士没有几个。但是只要它们当中有任何一个进入拿剑砍得到杰伦特的距离,那恐怕杰伦特立刻就要享受到朝见德菲力的荣耀了。
      “快跑啊!修奇!”
      “快跑啊,百夫长!你这笨蛋,跑呀!为什么我要把自己的身体交托给这么愚蠢的生物啊!”
      亚夫奈德已经转过身开始拚命跑,杰伦特与艾佩萨斯则是时快时慢地跟在后面跑着。死亡骑士虽然还想追在他们后面,但亚夫奈德引发的那阵风已经把雾吹散。依着杰伦特的盼望所吹起的风则是把它们推向峭壁。死亡骑士们发狂地大喊:
      “永永永永远远远远受受受受诅诅诅诅咒咒咒咒!在在在在地地地地狱狱狱狱回回回回廊廊廊廊再再再再见见见见吧吧吧吧!”
      没办法再追逐杰伦特一行人的黑雾在障壁后面狂暴地卷起了一阵龙卷风。在那里面死亡骑士混杂了咒诅的高喊声震动了天地。连回头看看的念头都不敢有,杰伦特与艾佩萨斯、亚夫奈德、艾赛韩德拚了整条命激励自己的马向前奔去。

      滴答。滴滴答。
      葩用双手环抱住了自己的肩膀二这是个异常阴沉的傍晚。整个大平原充满了夕阳的光芒,让人看了觉得简直要着起火来,整个黄昏天空都下着雨。春雨既细又带着些许温暖。
      让人疑心是否真在下着的细细雨丝之间,偶尔有雨滴会反射出夕阳光。但是沾湿了的肩膀一被风吹,葩就感到一阵寒意。葩吃力地将斗篷领子竖起,在斗篷底下环抱住自己,往前方小小声地喊:“骞。还要继续走下去吗?”
      骞不说一句话,只是努力地查看着地面。他是想在雨把所有的线索消去之前,至少找到一点点痕迹。将已经全湿了黏在额头上的头发给拨开,骞用鼻子都几乎要碰到地面上的别扭姿势走来走去,看到骞这个样子葩只能咬住了嘴唇。
      如果说每滴雨丝都被涂成了其他颜笆,现在赛德兰大平原的上空看起来就好像疯子用坏掉的织布机织成的布。此刻能看到的只是红色与黑色而已。葩将沾湿的头发朝后一顺,然后擦了擦脸。骞成了仍然发红的大平原上到处走来走去的黑影。他似乎担心寻找痕迹会受到妨碍,连金钱猎人都托给了葩。葩走向骞的身边。
      马蹄声越来越近,骞抬起了头。他面向葩说∶
      “不要靠过来。痕迹会被踩坏的。”
      葩无视于骞所说的话,将拿在手上的斗篷给递了过去。
      “还是没找到任何东西吗?”
      骞伸直了腰,将黏在手上的草层与土块拍掉。虽然骞的视线还是朝向地面,但是葩再一次更神经质地做出递斗篷的动作。接过了斗篷的骞将它随便披到肩膀上,回答说:
      “虽然找到了几个线索,但还是不太能确定。如果有狗的脚印那就好了,可是亚达坦又是从来不留足迹的。但是我看到了很眼熟的脚印。”
      “很眼熟?什么呢?”
      “非常大的脚印。我想也许是戴夫所说的那匹大马吧。”
      “那么这个方向大概是对的。真不愧是骞啊。”
      骞没有开口回答,只是望着地平线。从这个方向一直走,就可以到达托比。这还真是奇怪。原本一直往西方走的痕迹,为什么突然转向南方托比了呢?如果一口气要走到托比去太辛苦,那么稍微绕一下其实也就可以充分获得补给再走。这样说来难道宓在托比有什么事情要办吗?而且那些身分不明的同行者为什么还跟宓在一起呢?会不会宓是在戈斯比就与那些人分开了呢?从痕迹看来,这怪异的一行人明明是往托比走去。但是骞却无法确认宓是不是还跟那一行人走在一起。骞再一次为了亚达坦总是不留脚印而觉得可惜。
      “我现在很想抓着帕哈斯问一问。”
      “咦?”
      “我实在看不懂这个痕迹。”
      葩没有跳舞、没有唱歌,也没有赞颂贺加涅斯,反而露出了担心的表情。
      “不是有那匹马的脚印吗?可是为什么还是看不懂呢?”
      “没错。脚印是在那里。可是我不知道宓是不是还跟那伙人在一起。既然我们猜不出宓原本的目的地,也就不可能知道宓会跟他们同行到哪里为止。也许宓在戈斯比就跟他们说过‘一路上谢谢你们了,再见’,然后与他们分道扬镳了。”
      葩耸了耸肩。
      “那怎么办?”
      看着地平线的骞摇了摇头,说:
      “我们除了尽早赶上这群留下怪异足迹就消失的家伙之外,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就算宓跟他们已经不在一起,至少我们还可以问他们一些东西。”
      如果去托比的话,等到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得告一段落之后再跟商团会合,那也比较方便。因为已经过了约定的日期,所以商团也不可能再等自己了。基洛伊受不了老板的神经质,神经质就会发作,如果两个人都对对方发神经,那就甭想好好做生意了。必须要快点回去才行。骞摇摇摆摆地走来,又再次骑上了金钱猎人。
      “走吧。他们应该在托比。这中间根本没有可以扎营的地方。只要他们不是精灵。”
      “精灵?真是有趣的想法。难道精灵还会留下这样的痕迹吗?”
      葩虽然还想继续往下谈,但骞并没有开口回答。不,其实他说了一句:“呀!”金钱猎人立刻向前冲了出去,葩也只能无奈地跟在后面跑。一面跑着,葩就对着骞的背后大喊:
      “难道我们要这样一路跑到托比去吗?”
      “下雨了。那座森林看到了吗?”
      骞举起手,指着他们的前进方向稍微右方的一片森林。
      “赶一赶太阳落下前可以到那里。先到那边避一下雨再说。”
      听起来他是想要稍微躲一下雨然后就继续跑。看来得一路跑到明天早上为止了。葩并没有把内心的抱怨转移到外表上。反之她将身体稍微往马鞍上提,开始催促白足。一阵子之后,葩去配合骞的步调,两人并肩跑着。
      现在,我正跟骞一起跑着。
      这件事对她有何意义,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赛德兰的南方四处广布着紫芒,落在上面的雨滴染上了黄昏的颜色,将四周染成一片通红。因为继续让马跑着,脸被雨滴得湿漉漉的,马吐出的白气在雨水之间造出了浓密的阴影。溅起的水滴在他们身边形成了一阵稀薄的水雾。葩将围巾拉起来包住脸,然后发现沾湿了的围巾会妨碍呼吸,就只好直接让雨打在脸上。
      如果能永远一直这样跑下去……
      但是黄昏还是无奈地逝去了。太阳消失在地平线之下,荒野一下子就暗了下来。骞的估计是正确的,所以他们刚好在夜幕降临之前进入了森林。
      跑进森林之后,骞连忙采取了行动。拿出小刀、绳索与毛毯的骞观察了一下四周,找到了两棵位置适当的树。将毯子的两角用绳索绑好之后,骞将那些绳索缠到了树上。在树与树之间挂上毛毯的骞将垂到地上的部分往逆风方向拉,在上面堆上了一些石头。顷刻之间骞就搭好了一个帐幕般的东西,然后对着葩用下巴指了指那个帐幕。
      “咦?”
      “进到那底下去吧。雨太强了。”
      葩将脸上的水滴擦去,说:
      “骞打算怎么办?”
      骞并没有回答,只是将金钱猎人与白足的马鞍,还有自己与葩的行李移到帐幕之下。搞懂他打算做什么行动的葩想要来帮忙之时,骞已经把事情做得差不多了。骞将马的缰绳绑在一起,然后绑上撑着帐幕的树。在这之后骞才回答了葩的问题。
      “这只是阵雨而已。很快就会停了。”
      骞这么说完,就开始翻找金钱猎人的马鞍。找出了酒瓶的骞将斗篷摊开,然后就坐在帐幕前方的地上。跟不久之前他敏捷细腻的行动对照来看,骞毫不在乎地一屁股坐到被雨淋湿的草地上的模样,在葩看来是十分矛盾的。
      葩看了一下,就钻进帐幕底下去。后面有毯子挡着,前面有两匹马与骞挡着,所以葩几乎不会被雨淋到。葩背靠着行李堆坐了下来。双膝并拢的葩将下巴放到膝盖上,开始望着横挡在帐幕前面的骞的背影。
      噗答答。噗答答。雨滴落在毛毯上面,发出了钝重的弹跳声。然而雨势并不强,能穿过森林滴下来的雨滴就更少了。在下雨的夜应有的平静中,葩开始压低自己的呼吸声。不知为何心中觉得被烦闷压迫的葩说:
      “你常常经历这样的夜晚吗?怎么能这么快就搭起个帐幕来。”
      骞摸了摸酒瓶,说:
      “这样的夜晚啊。这样的夜晚是很少有的。”
      “咦?”
      “在下着毛毛细雨的森林当中与女人独处的夜晚,我几乎没有经历过。”
      葩必须压住自己的胸膛,努力压抑住突然变大的呼吸声。葩试着想要理解骞的话中是否隐藏有其他的含意,然而适度混合了些许雨声的骞,说话声却非常平稳。
      啪。突然发出的声响让葩差点咬到了手指。但是她无声地责骂自己的愚蠢。拿着酒瓶直接暍起来的骞放下了酒瓶,清脆的声音传来。骞将嘴角随便擦了擦,将酒瓶藏到斗篷角落底下,再度开始呆呆地望向下着雨的森林。
      唰--
      从森林顶上的部分不断落下雨滴,造出了小小细语声般的声响。骞像块岩石一样一动也不动。看着被雨淋湿紧贴在骞背上的斗篷,葩在无意识中说:
      “你一定要找到姐姐才行吗?”
      骞并没转过头去,就说:
      “嗯。”
      “找到之后呢?”
      “嗯……照我现在的想法,要跟你一起回赛德兰去。”
      “跟我一起?骞?”
      “我从这里往南方跑,就可以再度跟商团会合。”
      “你想什么事情都是这么理性、这么爱算计吗?”
      骞稍微转过了头。但是黑暗的帐幕底下看不见葩的样子。朝着转回头的骞的后脑勺,葩压抑着情绪的声音传来。
      “万一、万一姐姐不是到南方,而是到其他地方去了呢?那你要怎么办?”
      “那我就会放弃这次旅行的分红。”
      “如果、如果姐姐真不希望骞去找她呢?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骞并没有回答,反而拿起了酒瓶,将酒慢慢咽了下去。感觉肚子里稍微暖了起来,骞才再次将酒瓶藏到斗篷里面去。
      “到底你要怎么办?”
      “直接问吧。”
      “什么?”
      “直接听宓说吧。”
      “如果姐姐真这么说呢?”
      “那我就得去跟商团会合。”
      掠过滴落的雨点之间,骞的声音中带着斑斑湿气。但是那并不是某种情绪,也不是某种习惯。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应该说是一种同化。骞用很适合下雨春夜的声音这样说着。
      “到底你为什么要去找姐姐?”
      葩的声音中带有湿气,但并不是这个夜里飘浮在空气中的那种湿气。骞感到困惑,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回答。当然他必须回答。但是,人听话不只是在听内容,语气也同时会传达一些思义。葩的这种问法,就好像在问:难道你真有话可以回答吗?她根本是在问情感缺乏症患者难道会执着于某个特别的对象吗?
      “因为就只有一个。”
      “什么?”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能够引发我些微情感波澜的,就只有宓一个人。”
      葩可以理解。但是同时她也不想要理解。那个病态家伙不管碰到什么事情,都不会真心高兴,也不会大发雷霆。葩心中有着无数的问号,但是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想起了近乎狂暴的愤怒当场就要爆发开来,但最后什么情绪都没表现出来的那天早晨。那一天,在戈斯比的森林之中。
      葩想要惨叫出声。用手捣住了嘴的葩将头埋到膝盖之间,压抑住自己的痉挛。那个怪物般的家伙,居然只对一个人表现出诚挚的感情。更重要的是,那个人竟然不是自己。
      光是杀掉了爸爸这件事,不就已经够了吗!
      ‘宓,是你杀死了爸爸!’
      ‘事情不是这样的,葩。’
      ‘如果一切你都看到了,你都看到了,为什么你不说呢,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放着不管,害爸爸去死!凶手,你这个凶手!爸爸是被你杀掉的!’
      ‘葩,葩。别这样。我是……’
      有什么藉口,就说出来吧。我会装作辩不过你,接受你的藉口。我不可能痛恨世上仅剩的唯一亲人活下去。但是宓并没有说话。她没有说出任何解释,静静接受了葩的诅咒。那对葩而言是件更残忍的事情。
      伤口很深,带来了长长久久的痛苦。葩的脸摩擦着膝盖。那力度简直要把脸给撕裂开来似的。滴落在春天柔嫩的草叶上发出啪啪声的雨水闾,传来了骞的叹息声。
      虽然刻意不发出声音地哭,但是骞还是能感觉到葩这样的哭声。然而骞心中却没有掀起任何一丝涟漪。虽然他自己也觉得这样很奇怪,但是此刻骞所感受到最强烈的情绪却仅仅是极其微弱的同情心。而且对这个状况感到奇怪的也不只是骞而已。
      “下雨的夜晚,深邃森林中的青春男女。原本应该要发生连小孩都猜得出来的事情才对,到底那种富含热爱的旅行到哪里去了?这简直就是藐视观众嘛。”
      骞忽地站起身来。
      放肆的声音传来的方向,可以看到一个男子斜斜地站在那里。男子倚靠着树站着,用一手将头发上的雨滴拍掉,并对他发送着微笑。那虽然是让人心情好起来的微笑,但其中也带着一些淘气。那个人的身材跟葩一样娇小,却系了一把长到令人发笑的长剑。骞看到斗篷底下长长伸出的长剑底端,疑惑了一下。那种个子还带着这 长的一把剑,是很麻烦的。男子装作没看到骞的眼光,说:
      “我已经导出两种结论了,年轻人。”
      年轻人?看起来这人年龄也没有比我大嘛。骞因为并不是那种具有神经质般丰富感情的人,所以反而感到了讶异,与这个男子两人对看着。仔细一瞧,男子背上有着跟驼子一样拱起来的东西。他背上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呢?男子伸出一根手指,响亮地说:
      “首先,世上的爱都已经死了。”
      “第二种是什么呢?”
      “你根本就不是个男人。”
      骞微微笑了。男子现在故意拍了拍肩膀上的雨滴,突然抓住了斗篷的一角,用很帅气的动作朝肩膀后面甩去。那是相当刻意的动作。一直到了这时,骞这才发现男子的背后为什 会那样鼓起来。男子背着一个巨大的竖琴。
      男子用下巴示意要骞往旁边避开。骞面带怀疑的表情往旁边走了几步站定之后,男子用华丽的动作朝帐幕里面的葩弯下了腰。
      “只有在这样的夜可以相见的话,即使白昼永远再也不来访,我这可怜的艺人也会满足的。美丽的仕女啊。这胆小的艺人之所以能够拿出超过极限的勇气,就是因为我善良的正义感无法忍受展现在眼前的这一幕啊。我想给您一些关于仕女选择男人的忠告,不知您是否愿意原谅我?”
      葩慌忙地站起身来。因为太过着急,一不小心脚被毛毯缠住,好不容易才没跌倒。葩整张脸都红了,说:
      “你是谁?”
      男子用茫然的眼神直盯着葩瞧。
      “你问我是谁?你竟然连我都不认识?”
      “是的。你是谁啊?啊,我是葩.L.格拉喜艾儿。”
      男子用失了魂的表情看着葩,连忙改换表情,这次则是用同仇敌忾的表情抬头望着骞。男子很郑重地对着莫名其妙的骞开始进行责备。
      “这位仕女看起来,应该是个认为家门外世上就是罪恶泉源的淑女。你这个坏蛋,居然在这样的夜里,将这么纯真的小姐引诱到这里来?”
      “你怎么讲起话来跟基洛伊一样啊。嗯。还真是神奇。”
      “什么啊?”
      “我的名字叫做骞。你又是谁呀?”
      此刻男子那张脸变得很像肝病患者。朝向到此刻还是无法置信地一直看着自己的男子,骞静静地表明了自己的疑问。
      “您是不是平常必须要在各种状况下练习各种各样的表情?”
      “你真不认识我?”
      “您是不是什么时候赖了我的钱跑掉了?”
      “你这是什么话?我今天是第一次看到你。”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您。那我又怎么会认识您呢?”
      男子为了叹一口巨大的气,开始抬头朝向天空。但是因为落下的雨滴滴进了眼睛,男子只能慌忙地低下头来。由骞看起来,这个男子的动作带有相当多装模作样的成分。但是这并不会让看见的人感到不快,反而会让他们嘴边带有愉悦的微笑。粗鲁地揉着眼睛的男子干咳了两三下之后说:
      “名声真是无用啊!有好一段时间,想要夺取少女之心的所有青年都必须要背诵我的歌曲。曾经有十五个出版业者为了追上流浪中的我,必须连续一个月受到野外流浪的折磨。你们认为我现在是在自夸吗?没错。我是在自夸!到现在为止,我还没见过不认识我的青春男女,所以我没有必要这么做,但是看来我应该自夸一下了。骞与葩,这两个名字都是杰作啊!无论如何,世上难得见到的一对情侣,在今晚让我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你是歌手吗?”
      “是诗人!”
      “喔,诗人啊。你写过哪些歌呢?”
      男子最后脸上露出了放弃的表情。他并没有直接回答骞的问题,只是拿起了背在背上的竖琴。那很像战士拔剑的动作,所以骞感到印象非常深刻。拿起竖琴的男子往四周稍微看了看,发现了一个树桩,就坐到那上面去。
      男子用左臂抱着竖琴,右手轻轻地伸向了琴弦。放任飞散的雨滴沾湿额头的男子静静地闭上了眼睛。男子的手则是像游丝一样摇曳着。琴弦发出了朦胧呻吟般的声音,骞感到肃穆的心情,葩连呼吸声也都压低了。
      而男人开始发出犹如半兽人脖子被掐的声音。(至少从骞的感觉来说是这样的。)

      在爱亚.伊克利那,那座狂人村子里,
      是的,勇敢的鞋匠米德比!
      右手拿铁锤,左手拿小钉子。
      勇敢又快活的鞋匠米德比!
      虽只是个皮鞋匠,却也是勇敢的男子汉,
      小贝里姬,如果散步到他的窗外,
      那天只能做两只左脚,咿呀嘿唷!
      小贝里姬,如果散步到他的窗外,
      那天只能做两只右脚,咿呀嘿唷!
      善良的小贝里姬,
      散步一定会来回走上两次,
      所以在爱亚.伊克利那,那座狂人村予里,
      不管是爷爷,是小孩,还是冷漠的小姐,
      全都各有两双皮鞋唷!

      骞非常熟悉这首歌。但是这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听到一个人居然这么不会唱爱亚.伊克利那的鞋匠米德比这首歌。‘老板应该会高兴死的。如果我跟他说有人比他还更不会唱歌,他会感到多么幸福啊?’骞举起了手,打断了男子的绝技,也就是用口水打掉天上落下来的雨水的绝技。
      “喔,是的。这首歌我非常清楚。你应该不是个歌手。”
      虽然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只有这种实力的歌手饿死活该,男子还是用愉悦的表情说道:
      “啊,你现在总该知道了吧?”
      “是的。你应该真是个诗人吧。你作过哪些诗呢?”
      “咦?我刚才不是唱给你听了吗?”
      骞一时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跟那个男子对看着。等一下。他说爱亚.伊克利那的鞋匠米德比是他本人写的?但是作那首歌的人……是谁呢?那是琅琅上口的一个名字。这时骞发现相当湿润却又火烫的东西碰到了自己的肩膀。
      转过头的骞看到是葩抓住了他的肩膀。葩紧咬嘴唇,将双眼固定在男子身上疯狂地抓着骞摇。骞感觉到非常奇妙的心情。结果为了不往后倒下,骞朝后退了两三步,葩连忙挡在骞的面前,说:
      “慢慢,慢慢退。”
      那是十分沙哑的声音。骞再一次想到,话的内容及其语调之间的关系并不永远是那么密切的。骞的耳朵里听到的是类似‘不要后退,快抓住我。’之类的话。葩站到了前头,隔着葩的肩膀看着那个男子的骞发现对方也正用讶异的表情在看着自己。这时葩说了:
      “不,不要过来。我身上有女巫的纹身。”
      男子迷迷糊糊地说:
      “纹身?女巫的?我虽然不知道葩小姐的父母是谁,但他们似乎很尽心地保护葩小姐。说起来,如果我自己也有像葩小姐一样富有魅力的女儿,搞不好也会整天担心到胃肠都穿孔了。”
      “我姐姐是女、女巫。”
      “喔喔。是这样吗?”
      “像你这种幽、幽灵是无法靠近我的。给我退下!”
      葩的最后一句话将雨声全盖住了。葩的怒吼声不只吓到那个男人,连骞都吃了一惊。居然说我是幽灵?男子听到这样的侮辱,感觉到极大的愤怒。
      “说话给我小心点!拿活人开玩笑也要有点分寸啊,居然说些什么莫名其妙的幽灵?”
      “那么、那么你说说看你是谁啊。”
      “可恶,我是帕哈斯啊!爱亚.伊克利那的帕哈斯,吟游诗人帕哈斯见到了一位胡说八道的仕女了!大概某个该死的出版业者又编出我死亡的传闻了。”
      虽然这是可以预料得到的回答,但是想像被证实的瞬间,葩还是隐隐约约感到发晕。然而骞并没有整个人僵住,也并没有咬住嘴唇,而是照样重复了葩不久之前的行动。他抓住了葩的肩膀朝后一拉,然后自己站了出去。葩无意识间采取了反抗的动作,但是骞已经用剑鞘对准了自称帕哈斯的男子。骞用冷冷的声音说:
      “真是个疯狂的家伙。”
      帕哈斯现在从眼中喷出火来。好笑的是,骞认为这才是符合帕哈斯个性的行动。
      “混蛋!你想说的都说完了?如果不想在情人面前当场被杀,就马上给我道歉!”
      骞嘴边露出微笑,回嘴说:
      “非常好。你大概做了不少研究吧。看起来简直跟帕哈斯没两样了。好,你走吧。只要不来惹我们,我们也不会对你下手。我个人并没有接触过精神异常朋友的经验,但我根本不想靠近手上拿着武器的疯子。”
      就在这时,非常微弱的声音传到了骞的耳边。
      “骞……那是真的帕哈斯。”
      骞对这个神经病给予了足够的注意力,才稍微转过头来。然后他深深吸进一口气。葩满面苍白的脸正对着他的脸。
      “我说他是真的。骞……”
      “帕哈斯死了。”
      “这件事我也知道。但是……那、那人的确是帕哈斯。”
      “难道帕哈斯这么不会唱歌吗?”
      “呃呃!他不是不会唱,只是唱得不一样!笨、笨蛋啊!”
      “唱得不一样?”
      “如、如果那个人真想装成帕哈斯,他为什么会唱得那么、那么奇怪?不是的。就是因为他是真的,所以才会把歌唱成那样。他是真的。帕哈斯最初开始唱这首歌的时候,就是那样的调子。是在岁月流逝的过程中,才渐渐改变的。是的。”
      “什么?等一下,这件事你怎么知道的?”
      “姐姐曾经说给我听过。你不是很清楚吗?只要是姐姐想看见的过去,任何一个时段她都能看到。姐姐常常把那首歌原本的曲调唱给我听,而且她就是这样唱的。一模一样啊!原本、原本就是这么愉快,虽然复杂但也让人很容易记住的通俗旋律……”
      骞静静地看了看葩的表情,然后摇摇头,望向帕哈斯。
      “你好像很有研究嘛。”
      但是帕哈斯并没有回答骞的话。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骞一眼。帕哈斯正把眼睛睁得大大地瞪着葩。
      “你再多说一些吧,仕女。”
      虽然已经尽可能表现沉着,但是帕哈斯的声音中还是带着微微的颤抖,听起来让人觉得颇不舒服。帕哈斯擦去了沿着脸庞流下的雨水,粗鲁地拍去了水滴。说:
      “随着岁月的流逝,我的歌也改变了,这是什么话?居然说什么岁月?”
      葩没有办法直视帕哈斯的脸。无论如何,她并不是她的姐姐。所以葩瞪着地上说:
      “你、你已经死了。看样子你好像还不知道似的。你已经死了超过一百年了。”
      “什么?”
      “我、我说你是幽灵。没错,就是幽灵!”
      “可恶,连鸽子咕咕叫都比这个更能打动人心呢!这到底还算是人话吗?像话吗?”
      骞发现自己渐渐开始认为眼前的男人的确是很像帕哈斯,所以有些心慌。他是矮小但热情的北方诗人,爱过无数的女人,但也是一次都没有在与她们的丈夫或情人之间的决斗中输过的剑客。还是百年间在赛德兰平原上游荡的幽灵。
      帕哈斯全身都抖得很厉害,说∶
      “仕女。我并不善于与可爱的女性展开争论呀。还有,我虽然对于胆敢在我面前这样做的混蛋完全无法忍受,但从背后传来的许许多多嘲弄、诅咒与鄙视,对我来说都是非常熟悉的事情。然而这还真是可笑。把活人当作死人来对待,还真是有个性啊。你刚说啥?一百年?”
      骞表现得很像他自己,并没有感到不安或恐惧,反而掀起了些许的好奇心,看着在眼前展开的光景。那是相隔一百年之后诗人的归还。

      第三篇
      投进时间中的毁灭之锚

      第一章

      帕哈斯听到了脚步声,突然抬起了头。
      “不要靠近我。”
      帕哈斯冷酷地说。然而骞摇了摇头,将自己手上的杯子举给对方看。
      “这是汤。如果你真是个幽灵,就没有必要吃东西了,但是我耳朵明明听到了肚子发出的咕噜声。”
      帕哈斯的脸涨红了,他举起了手。骞用够慢的动作将杯子递了出去,然后坐在稍远的位置上。而葩坐在火堆的对面,也面对着他们两人一点一点暍着杯子里的汤。
      骞举起了自己的杯子说:
      “你为什么认为自己名叫帕哈斯呢?”
      “我就是帕哈斯啊……可恶。我真是帕哈斯!”
      “帕哈斯是一百多年前的人物了。”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这句话?”
      “咦?”
      “现在是龙历几年了?嗯?”
      骞大大叹了口气。居然还说什么龙历。这个人病得还真重。
      “这种东西我怎么会知道。不过我至少还清楚到一百年前为止,龙历还是并行使用的。但是最近连海格摩尼亚都几乎在用拜索斯历了。无论如何,现在已经是拜索斯历三百一十六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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