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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   “等一下……所谓拜索斯历,应该是从路坦尼欧大王打败神龙王的那一年开始算起的吧?”
      “是的。”
      帕哈斯感到想要放声大哭的心情。与此同时,他感觉非常想拔出剑来砍向这个用平静表情随口胡扯的家伙。如果手上没拿着装汤的杯子,搞不好他早已这么做了。帕哈斯气得连喉咙都发着抖,很吃力地说:
      “那么算起来……从那时起不是已经过了两百零八年了?”
      骞用冷静到简直要把帕哈斯逼疯的声音回答说:
      “是三百一十六年。”
      结果帕哈斯将杯子摔在地上。当啷!葩整个人跳了起来。“啊啊--!”汤洒得到处都是,把周围都给弄脏了,跳进火堆的汤水发出了噗吱的惨叫声。但是骞还是用沉郁的表情说:
      “这样对待食物,并不是良好的态度……”
      骞并没有把话说完。跑过去的帕哈斯一把抓住了骞的领口,用毒辣的眼神向上瞪着骞说∶
      “你这有神经病的家伙!给我老实说!现在到底几年……呜呃!”
      帕哈斯看到眼前突然变得一片漆黑,只好弯下了腰。领口被帕哈斯抓住的骞将散开的头发整了整,说:
      “我已经说第三次了,是三百一十六年。据说三是魔法的数字。”
      帕哈斯可没办法像骞一样沉着。无论如何,他从未受过被他动手动脚的人用如此和善的态度来对待。身子朝后一弹的同时,帕哈斯拔出了他长长的剑。嘶昤!骞这么想着:因为这把剑太长了,拔剑的动作也变得十分华丽。
      帕哈斯激烈抖动着说:
      “起来,把你的剑拔出来吧!我不打空手的家伙!”
      “是吗?那么……”
      骞将在地板上滚的帕哈斯的杯子捡了起来,开始清理四周。然后他举起自己的杯子,开始啜饮着汤。葩心里头觉得不知道到底该说些什么,只是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光景。一边是一面烤火一面小口喝着汤的男子,另一边则是手上拿了把过长的剑,一面发抖一面瞪着他的男子。骞正确地表现出了一个正在吃晚餐的流浪汉应有的样子,帕哈斯则是气得露出嘴巴一张一合的怪样。
      “骞!危险啊!”
      最后葩这样高喊了出来。但是骞只是耸耸肩。
      “我不拔剑他不会攻击我的。不用担心。”
      “你这家伙,快给我起来!我叫你快起来拔剑!被帕哈斯动过手的家伙就应该动手,被帕哈斯动嘴骂过的家伙就应该回嘴!这才是做人应有的道理,不是吗!”
      帕哈斯几乎是用哀求的态度喊着。碰到一个看他拔剑还不发狂的男子,在他心中可是件稀有的‘大事’,所以要帕哈斯说出这些连一次都没说过的话实在是很吃力。
      虽然无法得知交手的胜负,至少战斗这件事帕哈斯随时都可以轻易挑起。只要瞄对方一眼,再随便惹两下,只要是男人,就应该拔出剑来和自己对打一场才对。但是眼前的这家伙到底算什么?帕哈斯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样一来他不就得拜托对方‘求你拿剑起来跟我打一场’了。
      “我就是不拔剑。”
      “可恶,去你的!”
      帕哈斯高喊出声,忽然转过头去看葩。葩很想打个寒颤,而故意装作毫不在乎其实却细密地观察着帕哈斯所有动作的骞也是这样。帕哈斯做出了一个冷酷的微笑。嘻。
      帕哈斯突然用华丽的动作将剑转过去对准了葩。葩浑身震了一下,朝后退了几步,骞为了准备丢出杯子开始让肌肉紧绷起来。帕哈斯大喊:
      “你这根本就是在侮辱那位仕女!那位仕女虽然也很美丽,但是跟我的仕女比起来,简直是萤火虫想与太阳争光!”
      帕哈斯得意洋洋地回头看了骞,但看到骞差点没滚到地上去,他感到十分讶异。后退中的葩差点就朝后跌了下去,好不容易才抓住了树枝站稳。骞用拇指与食指大力地按住了额头的两边,无力地说:“所以,我得为了仕女的名誉跟你决斗喽?”
      “咦……当然喽!那是血管里头流着血液的男子所应走的路。为了仕女而死!来吧,名叫骞的武士啊。起身,给我举起剑来!”
      骞以郁闷的心情看着葩:
      “葩,我真要这么做吗?”
      “你疯了吗?”
      “嗯。我也没有这种意愿。”
      帕哈斯感到了一阵战栗。帕哈斯用看到不可能发生之事的语气大喊着:
      “这……这……真是世上少见的绝配情侣啊!这种情况能说得过去吗!我不是已经冒犯了那位仕女了吗!”
      “对,似乎是这样啊。”
      “你这家伙,对仕女而言,名誉可是比生命更重要的啊!”
      “似乎是这样没错。”
      “到底这世界变成什么样子啦!”
      帕哈斯这样喊完之后,就将剑丢开,整个人摔到了地上。骞判断他并不是在要诈,而是真的因为心力交瘁而跌坐下去,就翻了翻自己的袋子。
      将脸埋在双手之间战栗的帕哈斯闻到了熟悉的气味,精神为之一振。帕哈斯偏过头看了看骞握在手中的小壶,从那里面传出的香气让他感受到所能感受的最大喜悦。骞点点头说:
      “这东西对你而言似乎有必要。”
      帕哈斯赶紧接过了骞递来的酒瓶,用极为温柔的语气说:
      “对于侮辱那位仕女这件事,我道歉。刚才那是我为了激怒你们才说的话,我内心其实不是那么想的。其实我根本没有属于我自己的仕女。美丽的仕女啊。对于我微不足道的一点大话,就请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葩小姐啊,万一这里没有这位骞的话,我会愿意为了你而拔出剑来一战,你就是这样的美人。”
      骞虽然爆笑了出来,但是并没有多说些什么。看到事态竟演变至这种可笑结局的葩一直到了这时,好不容易才恢复了可以动动脚的气力。葩很吃力地走来,坐回原本的位子上看着帕哈斯拿起酒壶猛灌的样子。骞希望帕哈斯不要暍太多,帕哈斯则是把烈酒一口气吞了下去,然后打了个冷颤。
      “哇!呼,真棒。真是隔了一百年之后才再度喝到的心情。”
      “你的名字是什么呢?”
      帕哈斯听了这句话觉得酒瞬间都失去了滋味,但是骞则是悠闲地看着帕哈斯的脖子一带变得通红,并等待着回答。帕哈斯对骞投以不爽的视线,说:
      “帕--哈--斯!如果你胆敢再一次把我当作疯子……”
      “那你在这里做些什么呢,帕哈斯?在这里,在这个时代。”
      “咦?”
      “我是问你为什么要进这片森林。”
      帕哈斯突然变得一脸茫然。他虽然还是看着骞,但大脑似乎完全没有认知地说:
      “我,为什么?不……我为什么会进这片森林呢?我……我明明是在赛德兰平原上……”
      帕哈斯的视线完全失去了焦点。看着他那张失魂落魄的脸,葩面带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开始揉自己的腰。为了坐得离骞更近一点也好,但又不想让帕哈斯发现,葩拚命地蠕动着。但是帕哈斯并没有把心思放在葩身上。骞看到帕哈斯的眼珠开始往上飘,皱起了眉头。
      帕哈斯啜泣似地接着往下讲∶
      “在赛德兰……看着……夜晚的星光……竖琴……歌曲……散特雷拉之名在追忆里……眼看着深邃的神秘,口中歌颂着神秘……虚谎的耳中听见的东西是……大平原……大平原之歌……我已经死了!”
      帕哈斯的眼珠突然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但是他的眼珠已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帕哈斯突然紧按住自己的胸口,吐出了已经忍耐了好久的气息。
      “死了,死了。”
      骞虽然不认为他真叫这个名字,但因为想不到其他名字可以用来叫他,所以还是叫了这个名字。
      “帕哈斯?”
      “呃……咳!”
      帕哈斯用激烈的动作抱住了自己的胸膛。那动作简直要把衣服给撕裂一样。因着愤怒与惊讶而扭曲的脸庞上,连血管都快要爆了出来。帕哈斯的身体开始往前面倾斜。骞连忙抓住了他的身体,发现帕哈斯的身体冰冷到吓人的程度,大吃一惊。
      “怎么会有这种事,帕哈斯!”
      “咳……呜!咳,咳!我……我……”
      帕哈斯拚命地发着抖。惊慌得站起的葩朝帕哈斯跑去,大喊道: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喂,帕哈斯?帕哈斯!”
      “呃……呀!啊啊啊啊!”
      帕哈斯的身体痉挛得弹了起来。骞差点就漏抓了帕哈斯,还好有抓到他的肩膀,成功地把他朝后抓了回来。帕哈斯的后脑勺狠狠撞到地上,整个人倒了下来,但是痉挛却没有停止。翻开白眼,挥动着僵硬的手脚,帕哈斯惨叫了出来。
      “啊啊啊啊!呜啊啊啊啊!”
      骞连忙跨坐到帕哈斯的身体上。观察了一下帕哈斯的脸之后,骞伸出了舌头。
      “葩,皮袋!”
      骞用尽浑身之力朝帕哈斯的肩膀捶了下去,一面大喊。跺着脚的葩一时之间听不懂骞说的话,失了魂地望着骞。
      “什么?什么皮袋?什么意思?”
      骞的下巴被帕哈斯打了一拳,再次大叫:
      “把我马鞍下面的皮袋子拿来。这个家伙……”
      看到骞的动作,葩才完全搞懂了他的话。骞一将右前臂塞到帕哈斯的嘴那里,帕哈斯就用要咬断它的力气大大地咬了一口。喷出的血吓得葩惨叫出声。
      “呀--!骞!”
      然而骞一副没听见葩惨叫的样子,咬着牙说:
      “快去把袋子拿来。如果放开这家伙,他就会咬到舌头。”
      在让葩失了魂的混乱中,好不容易葩才将马鞍上绑的小皮袋扯下拿了过来。看到葩拿着皮袋前来,骞沉着地点点头,左手抓住了帕哈斯的下巴。骞的牙缝之间露出了细微的声音,一面开始按住帕哈斯的下巴。
      “呜呜呜呜!”
      骞一把右臂拔了出来,葩连忙用皮袋塞进了帕哈斯的嘴巴。帕哈斯一咬住袋子,骞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就连忙抓住了帕哈斯的手腕。面对着疯狂地挣扎的帕哈斯,骞就像拜索斯牧人面对野马一样,用敏捷沉着的动作成功抓住了帕哈斯的双手,压到他自己的头上。然而比起这个更难的其他动作此刻都是不可能做到的。骞把帕哈斯固定住之后,低沉强劲地大喊:
      “帕哈斯,帕哈斯!醒醒啊,帕哈斯!”
      “呜呃,呜呜呜呜!”
      帕哈斯扭动腰身想把骞甩开,他可怕的怪力让骞内心中为之咋舌。不知所措的葩就在此时想到一个好主意。葩慌忙冲向骞的马鞍,将绳索拿了过来。不久之后,葩做出了在属于大诗人的时代,认识他的所有女人都真心想做的事情。帕哈斯的手脚都被团团捆住了。
      虽然嘴里咬着袋子、手脚都被绑着,但是帕哈斯还是一刻都不停地蠕动着身体。快要进出来的眼珠整个都充血瞪着空中。但是他实际上根本动不了,而骞一直到了这时,才能从帕哈斯的身上退了下来。
      “呜,呜……”
      骞坐在帕哈斯的身边,叹了一口气。葩哭着抓住了骞的手臂。
      “骞,骞!手臂,手臂!”
      骞粗鲁地甩开被葩抓住的右臂。
      “你打算把我的手臂给拔下来吗?”
      葩的脸色变得铁青。葩用朦胧的泪眼看着骞,骞却背对着她,站起身来。
      “咦,你要去哪里?嗯?”
      “去把绷带拿过来。”
      “喔,坐下。我叫你坐下!绷带我去拿!”
      葩惊慌地站起身,从骞的身边钻了过去。骞看了看她那样子,再次坐到地上,将脸转向帕哈斯。葩一将绷带与药瓶拿来,骞立刻伸出了手要接。葩猛摇着头,将绷带与药瓶塞进怀里。
      “我来帮你。把手臂伸出来,嗯?快把手臂伸出来!”
      持续注视着葩的骞二话不说伸出了右臂。葩擦去了眼泪,小心翼翼地在骞的前臂上开始擦药。葩在治疗骞手臂的过程中,其实是在看着被骞团团捆住蠕动着的帕哈斯。帕哈斯现在浑身不停颤抖,骞用不安的表情观察着他的呼吸是否哽住了。但是他的呼吸并没有任何异常。帕哈斯动来动去想要把绳索弄断似的,但是牧羊女葩打的结非常结实。骞叹了口气,说:
      “为什么要这样?”
      “他、他想要再死一次,不是吗?”
      骞头偏了一下,但还是看不到葩低头专心在缠绷带的脸。葩低着头,用鼻子被捏住般的声音说:
      “他、他接受了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了,不是吗?”
      “葩。你真认为他是正牌的帕哈斯吗?”
      “从一开始我就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骞原本想说些什么,但还是算了,又开始观察起帕哈斯。帕哈斯眼中虽然源源不断地流出眼泪,但是身上的痉挛却也没停。
      帕哈斯就这样哭着,身体还不断挣扎着。

      “鸣呃。”
      “呜呃。”
      “呜呃。”
      帕哈斯没有再继续挣扎,也并没有流出眼泪。虽然不怎么情愿,但是葩还是小心地整理了一下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擦了擦,让他的脸看起来不再那么狼狈。帕哈斯的样子现在已经可说是人模人样了。但是因为他还是不停在那边吵吵闹闹,骞也没想过要把他的绳索解开。再加上骞很清楚他在讲什么,所以也不觉得有必要帮他把嘴里塞的袋子解开。
      “请别再这样了。”
      “呜呃。”
      “我并没有想要杀你。”
      “呜呃。”
      帕哈斯用恶毒的眼神瞪着骞。那眼神似乎在说:‘杀了我吧!我已经死了。我是死人!我不该再继续像这样在大地上走着。’
      “也有些人希望透过夺走其他人的命来让自己复活。”
      骞生硬地回答之后,才发现托比的辛斯赖夫是六十六年前的人物。一百年前死去的帕哈斯当然无从得知。骞立刻竖起了神经,观察帕哈斯的脸色。万一这人显出对于辛斯赖夫的事情知道任何一点点的迹象,那他就绝对不是帕哈斯了。然而帕哈斯毫无表情地说:
      “呜呃。”
      骞无声地嘀咕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双臂环抱着自己肩膀,不安地看着帕哈斯的葩叹了口气,说∶“怎么样,骞?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理呢?”
      这个人很难被称作是帕哈斯,甚至很难称作是人。无论如何,他是已经死了超过一百年的人。但是他可以被绳索绑住,连嘴里都可以塞东西进去,所以他至少也是幽灵之类的玩意。葩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个男人。骞用抑郁的表情翻动着火堆,回答说:
      “我不知道。那是很头痛的问题。杀掉已经死的人,算是杀人吗?不,也没有必要杀掉那个家伙。只要解开绳索,那就等于放他自杀。可是死者杀了自己,也算是自杀吗?”
      “呜呃。”
      “不要再讲些奇怪的东西了。呜。我也不知道。但是有人在眼前自杀,是我无法承受的事情。就算那个人已经是个死人……哎,连我自己讲的话都变得奇怪了!死人还自杀什么自杀!”
      “呜呃。”
      “嗯。这件事用我的头脑再怎么样也想不出答案来。可是我认为在这样的时候随着自己的感觉去做是更好的。无论如何要杀某个人,或者放任某个人去死,都是让人高兴不起来的事。不是这样吗?”
      “呜呃。”
      “对的。没错。骞的话是对的。怎么可以那样。那种事情是不可以发生的。”
      “呜呃。”
      结果葩完全无法再忍受下去了。
      “喂!给我停下来!你只要再求我杀你一次,我绝对会马上杀了你!”
      一阵子之后,葩发现骞与帕哈斯正用相同的眼神看着自己。骞低下了头,帕哈斯将紧闭的眼睛对准天空,故意不去看葩。摸了摸自己发红的耳垂,葩用不好意思的声音说: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就像不久之前骞说过的,也有人想要靠赌上性命来复活。”葩虽然还没发现,但这句话还是不合理的。如果想要复活就先得死,而死者已经没有生命了,当然不能靠赌上生命来复活。“虽然是件非常怪异可怕的事情,但是能这样复活过来不是应该高兴才对吗?为什么还一直喃喃念着求人杀了自己?这真是奇怪,太奇怪了。”
      “……呜呃。”
      “我不是叫你不要再说那句话!”
      葩突然站了起来。然而葩必须抛弃掉猛踢大诗人一脚的想法。无论如何,她没办法猛踢被五花大绑嘴里还塞了个袋子倒在地上的人。所以葩想了另外一个办法,把骞吓得站了起来。
      “为什么要踢我的腿?”
      葩跺着脚,稍微挥动着拳头说:
      “拜托你想办法解决一下吧。嘴里都被塞了东西还在那边喃喃发出快杀我、快杀我的声音,我简直听不下去了。咦?你怎么还不快想办法解决呢!”
      骞叹了口气,转过去对着帕哈斯。帕哈斯并不像之前一样脸上毫无表情。他的眼睛里开始带着一些觉得有趣的气息。骞无奈地坐到了帕哈斯旁边。
      “你听到了吗?你停下来好不好。”
      “呃呜呜呃。”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觉得很闷。如果你真是帕哈斯,就应该懂得名誉这回事。我帮你把嘴里的袋子拿出来,你可不要给我咬舌自尽。如果你愿意发誓,你就眨两下眼吧。”
      骞几乎不带任何期待感,所以帕哈斯很快地眨了两下眼的动作,甚至让他起了疑心。用满是怀疑的眼睛看着帕哈斯的骞最后还是伸出了手,拿开了他嘴里的东西。然后他让肩膀的肌肉紧绷了起来,以便随时可以抓住对方的太阳穴。
      嘴里的东西一被拿出来,帕哈斯就急急呼了一口气。
      “呼!呼,哈。杀了我。”
      “这么饥渴地呼吸还要求别人杀你,一点都没有说服力。”
      帕哈斯看着骞,惊讶得合不拢嘴。无论如何,听到商团护卫武士这么有逻辑地指责,对大诗人帕哈斯而言是种冲击性的经验。帕哈斯瞄了一眼在骞的肩膀后面咯咯笑着的葩,干咳了几下,说:“呼,啊,这是当然的反应,不是吗?妈的。拜托不要拿这种莫名其妙的现象来反驳我了。所以拜托你,杀了我吧。”
      “为什么?你不想活了吗?”
      “我已经死了。”
      “那么现在你的状态到底是什么呢?”
      “啥?你这家伙。就是因为现在我这状态实在太莫名其妙,我才拜托你的,不是吗?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存在的。因为我已经死了。所以杀了我,你也不算是杀人。这只是让事情恢复正常。懂了吗?懂的话就赶快把我杀了吧。”
      “真是妙啊。光是用莫名其妙这个理由,就可以否定生存的欲望吗?我感觉你分明有活下去的欲望。你难道完全没有这样的念头吗?”
      帕哈斯暂时皱起了眉头,抬头看着骞。
      “夏季的结尾跟秋季的开头有什么不同呢?”
      “咦?那不就是一样的东西吗。按照你自己的心情,你可以说那是夏天的结束,也可以说是秋天的开始。”
      “我是虽死犹生,还是虽生犹死呢?”
      “用合乎你心情的方式来称呼它吧。虽然按照我的感觉这两个根本没两样。”
      “到底你是个看起来像笨蛋的笨蛋?还是因为真是个笨蛋,所以看起来才像笨蛋!”
      帕哈斯的身体动摇了。葩吃了一惊,朝后退了几步,骞脸上浮现双手抱胸姥缩在那里坐着的姿势就是世界上最好姿势的表情,低头看着帕哈斯。
      “你身体不要再挣扎了。绳索会把你弄痛的。”
      “你这混蛋,我叫你杀了我!我并不欠这个世界什么债!虽然我获得了很多,但是我失去的也很多!然而我完全不想比较这两者来进行一个清算!我并不希望等到我死后才背上债来。这世界无权让我复活过来!”
      骞稍微想了一想,就决定放弃思考这个行为的本身。因为这番话他根本不可能听懂。所以骞抛出了其他的话。
      “……我们要去托比。”
      “什么?你说托比?”
      “用古代龙的叫法,那里叫爱亚.伊克利那。不过现在大家都叫那里托比了。”
      帕哈斯的脸上很快闪过与刚才都不一样的表情。骞记住了那个表情,然后继续往下说:
      “那里是你的故乡吧?”
      说出故乡这个词的时候,帕哈斯的脸上再次闪过跟刚才一样的表情,骞在内心中微笑了。商团的护卫武士、流浪者骞非常清楚要怎么样刺激流浪者。他本身虽然也是个流浪者,但他并没有故乡或父母,所以骞才能保持一定的距离感来观察有故乡或父母的流浪者。
      帕哈斯用低声共鸣的声音说:
      “没错。”
      “我很清楚,有故乡是很好的一件事。我是没有故乡的。我打算抵达那里之后就把你放在那里。到时候要不要自杀都随便你。我才不想把你一个人丢在荒野之中就走。”
      “……真的吗?你们要去爱亚.伊克利那?”
      “是的。你这样复活过来,却连一次都没看到故乡就再度死去,不会觉得很可惜吗?(骞虽然感觉这句话有些奇怪,但还是没停止说话。)就我所知,据说你的一生是在他乡辗转流浪而死。”
      帕哈斯虽然没有回答,但是他的眼睛已经说出了所有的事情。骞温和地说:
      “请发誓吧。我会把你的绳索解开,请你发誓到达托比,嗯,爱亚.伊克利那为止,你什么都不会做,会乖乖当我们的伙伴。到达那里之后,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
      现在提到了歌词中存留的地名,骞感受到稍微愉快的心情。帕哈斯用看穿骞的眼神抬头看他,点了点头。
      “好的。我发誓。”
      骞对帕哈斯发的誓并没有发出任何异议或问题,就马上把他的绳索解开了。葩虽然担心地望着,但是帕哈斯什么也没做。揉了揉之前被绳索绑着的手脚,帕哈斯感受到了葩的视线,还故意悄悄把移掉绳索的手摊开给她看。‘对于你绑住我的这件事,我并不感到怨恨。所以请你安心吧,善良的仕女。’因为他的动作看起来就是在表达这个意思,所以葩觉得有点难为情。
      骞说他要守夜,帕哈斯二话不说就躺了下去。他将竖琴与长长的剑用自己的斗篷细心裹住,把那东西放到头旁边,然后用背包当作枕头躺下。谁都没有开口,虽然造成相当尴尬的气氛,但是一阵子之后帕哈斯就发出了轻轻的呼吸声入睡了。一直到了这时,葩还是坐在骞的身边,轮流看着骞与帕哈斯。
      星光渐浓的时间中,判断帕哈斯已经完全睡着的葩将上半身朝骞那边倾斜。葩将嘴靠向骞的耳边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骞陷入了自己的沉思当中,所以回答出葩不想听的答案:
      “我不知道。去猜他之所以想死的理由……”
      “不,不是。那件事虽然也很奇怪,我想问的是帕哈斯怎么复活了?”
      “咦?啊。没错。嗯。他看起来像是个不死怪物或者幽灵吗?”
      “不,完全不像。他说起话来也很正常,还可以绑得住,如果说他是个幽灵,那不是很奇怪吗?”
      “嗯。按照我的想法,他不是已经完全复活的帕哈斯,就是完全疯掉的神经病,一定是这两者之一。可是如果是前者,帕哈斯怎么可能复活过来呢?这还真是有趣。问清楚之后,我自己也想试试看。这还真是种有用的技术啊。”
      “这话你是犹如开玩笑地说,还是想要开玩笑地说啊?”
      “你怎么说起话来变得跟帕哈斯一样了。不知道。我会找宓问一问的。”
      “咦?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去问问宓。”
      “……所以你才决定要去托比的吗?”
      “是。那家伙是个过去的人。这样的话,说到底这个问题是在时间上出的问题,所以向宓问一下会是最好的。等一下。宓所说的未来,难道就是这件事情吗?”
      你整天都在想着宓的事情吗?葩提出的这样一个问题,连她自己的耳朵都听不见。那是个说不出口的问题。葩将膝盖并拢,将下巴放了上去,开始讲起了其他的话。
      “应该是。姐姐说过未来会发生不好的事情。因为姐姐连爸爸死掉都不管(骞感到葩的声音中含有些许怒意,眼角稍微皱了起来),所以所谓不好的事情应该不是会让她痛苦的事。她的意思大概是会发生绝对不可以发生的事情。”
      “呜。死者再次爬起来,的确是不该发生的事情。”
      “那么……”
      葩原本还想要说些什么,但只是摇了摇头,就小心地将头放到了骞的肩膀上。骞虽然很不喜欢动作受到拘束,但还是任由葩这么做,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那是不该发生的吗?”
      “咦?”
      “死人难道不能再爬起来吗?呜。如果是幽灵之类的东西那还难说,但是你看看那个帕哈斯,简直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看起来根本不吓人,也不是发出腐败恶臭的尸体。如果都像他这样,那就没什么关系吧?”
      骞虽然想要看看葩的表情,但是以现在的姿势是不可能的。所以骞看着火堆说:
      “帕哈斯口里一直喃喃念着的是什么?”
      葩并没有回答。
      “他不是要我们杀了他吗?连他自己都感觉到了。他应该要死才对。”
      “那根本是乱搞。他只是故作勇敢罢了。无论是谁都想要活着,不是吗?”
      “故作勇敢?”
      “呃……我不知道!那些事,为什么会发生。男人们所做的事。即使死前也要先吹些牛,无论何时都想要些浪漫。帕哈斯也没两样。他一样是个男人。男人们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你原来是在说豪气啊。故作姿态地表现豪气。但是想死跟豪气有什么关系?”
      “抽出佩刀独自冲向敌阵的将军又怎么样呢?”
      “那个当然不一样。因为那种情况下有着男人们认为重要的理由。希望能唤起部下的勇气,或是如此死去将会得到无上荣誉之类的理由。就是因为有这样的理由,才能这样充满豪气。当然连身为男人的我看了,也会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是甚至还有大口喝酒大块吃肉这种愚蠢的豪气。像我们老板那种人,要等在赌局中拿了把好到完全不合理的牌,才会大展豪气。这才像个男人啊,男人们会这样想。”
      葩咯咯笑了出来。骞在不受到葩妨碍的范围内稍微转头看着帕哈斯,说:
      “但是那个朋友想死,却跟豪气没有任何关系。他是在理性上发现到自己是已死的人物,所以才会想死的。虽然我搞不仅到底怎么回事,但无论如何,这件事里面完全没有豪气的成分。”
      “但是从我看来却是这样的。哼,他居然还说什么不想在世界上欠债?还真是可笑。到底他为什么会想死?无论谁都是想活下去的呀。”
      “是这样吗?”
      葩以为骞一定会说当然是这样,所以一阵子之后才发现骞说的不是这句话。葩抬起头往上看着骞。
      “咦?真的吗?”
      “也有不是这样的人。”
      “什么人?”
      “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的人。我是说宓。”
      葩慌忙地转过头。她不想让骞看到自己发白的脸色。所以葩向着黑暗的森林中无声地喊叫。你难道永远都在想着宓吗,笨蛋!你这个笨蛋!

      妮莉亚突然站了起来。
      她曾经是个害怕人情浇薄而每晚躲到仓库里入睡的幼女,也是个由于时间的造就使得身体逐渐成熟而必须想尽办法守护住自己的少女,更是个将他人拥有的物品不经许可就当作礼物拿走,听到警备队员的脚步声就必须躲开的夜鹰。妮莉亚拥有令人惧怕的敏锐感官。她几乎是在瞬间醒来,摸出了压在枕头底下的匕首之后,就开始寻找是什东西把自己弄醒的。
      “嗷……嗷嗷。”
      这算什么呀。亚达坦发出了嗷嗷的叫声。那条狗为什么会这样?妮莉亚疑惑了一下,然后听见从亚达坦的嗷嗷叫声中间传来的细微声音。
      是啜泣声?
      妮莉亚无力地将匕首反握,歪头疑惑着。黑暗中再次传来啜泣声。对方虽然已经尽一切努力不发出声音来,但还是很明显有哭声传来。
      “宓?”
      妮莉亚从床上溜了下来,走到宓的床所在的地方。
      黑暗中眼睛一开始适应,就看到微蓝月光下映出的宓的轮廓。她将被单拉到了头上盖住全身。亚达坦缩在床边嗷嗷叫着,然而妮莉亚一走近宓身边,亚达坦马上就将身体拱了起来。妮莉亚虽然迟疑了一下,但是当宓的啜泣声传来,她就下定了决心。
      “喂,亚达坦。你听得懂人话吗?你的主人现在好像怪怪的。你要相信我说的话。”
      亚达坦连一动都没动。妮莉亚用惊吓的表情看了看亚达坦,再次试图平静自己的心。妮莉亚尽可能不表现出威胁性,慢慢移动身体,而亚达坦还是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观察着这样的妮莉亚。
      妮莉亚将耳朵贴到宓的头旁边。一阵子之后,妮莉亚开始慌了,将宓的被单拉了下来。
      “可恶,宓!怎么会这样?”
      听到宓粗大的呼吸声,慌乱的妮莉亚用手摸了摸宓的额头,更加惊讶了。冶飕飕的夜晚空气中,宓的额头烫得犹如火烧。妮莉亚用一只手将桌子上的油灯拉了过来,并将另一只手上拿着的小刀上下颠倒过来,用手指连续擦了几下。小刀的刀柄啧出了几点火花,将亚达坦吓了一跳,连忙退后,但是妮莉亚并没有在意,直接将油灯点了起来。
      房间中被照亮了,妮莉亚看见宓的整张脸都被汗水沾湿。宓变白的脸不断颤抖着。汪汪汪!在旁边不安地走来走去的亚达坦突然吠叫了起来。妮莉亚惊吓得摸了摸宓的脸颊。
      “宓,宓?醒醒啊!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样子不行啊。等一下。”
      妮莉亚马上跳出了房间。不久之后被妮莉亚吵醒的温柴以及坐在大厅里守夜的格兰都站在宓的床头边,用灰暗的表情低头看着宓。而亚达坦神经质地重复着走来走去然后停下来的动作。因着亚达坦的狂吠声,旅馆处处都响起了辱骂的声音,但亚达坦却毫不在乎,而站在宓枕边的人们看到了宓这样的状态,也都没有关心这种事的余裕。
      格兰摸了摸宓的额头,同时感到了滚烫与冰凉。站在旁边的温柴抱着胸说:
      “什么呀,感冒了?但是到刚才傍晚为止,还没有这样的迹象。”
      “可恶,这岂只是感冒?她已经不舒服到这种程度了。你看看这个!我们是不是该找医生了?嗯?”
      妮莉亚坐立不安地说。汪!亚达坦用尽全身力气大叫一声,温柴因为妮莉亚与亚达坦,几乎要陷入精神衰弱的地步了。所以温柴决心把事态终结掉。
      “去舀一碗水来吧。得先把烧退下去,不是吗?”
      妮莉亚匆匆忙忙跑走之后才稍微获得一点安静的温柴,再次将额头皱得满是抬头纹,注视着宓。她的脸庞现在苍白得跟纸张一样,因着汗水头发也都变得乱七八糟的。虽然她那种发抖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个疟疾患者,但温柴不认为在这北方之地会有人得到疟疾。格兰用担心的表情低头看着宓说:
      “妮莉亚的话是对的。叫医师来吧。这状况已经不正常了。”
      “我去去就来。”
      温柴就这样离开了房间。被一个人留在原地的格兰担忧地低头看了看宓,但他没有什么可以采取的行动。这时全身抖得厉害的宓将嘴唇稍微张开了。
      “……”
      她是在呼唤谁呢?格兰的眼睛眨了几下,弯下一边膝盖跪坐到宓的床边。亚达坦虽然疑心地看着格兰这种样子,但格兰则是毫不在意,抓住了宓抖得厉害的手。宓的手一被抓住,就立刻紧握了起来,说着:
      “骞,骞……”
      她说骞?那是人的名字吗?是宓的家人,还是恋人呢?格兰无言地握着宓的手。宓开始急促地喘息,用因为高热而变得虚浮的声音说:
      “我看……呜,呜呃。我看不见……”
      格兰打了个寒颤。她说她看不见?灯台点得这么亮,她居然还说她看不见?丧失视力一般来说都是极为严重的病才会发生的现象。格兰想要伸手翻起宓的眼皮看看。但是宓并没有放任格兰把手抽走不管。突然间宓手上的力气大为增强,并开始大大地啜泣了起来。
      “……不要放开我,求你……呃,不要放开我!”
      格兰低头抓起了宓的手。宓激烈的呼吸渐渐平息了。亚达坦此刻两脚朝前并拢,头趴在腿的上面,用痛苦的表情抬头看着格兰与宓。格兰很清楚无精打采的吉塔那猎狗现在是什么状况。
      妮莉亚为了舀一盆水,结果弄得看起来像是要拿水清洗整间旅馆的地板似的。因为端着盆子跑来,洒出来的水溅得到处都是,结果自己踩到一滩水,滑了一跤。旅馆老板很不高兴,直接拿着干净的毛巾、水罐、水壶、盆子之类的东西过来。这时嘴边挂着白沫的医师出现了。格兰用莫名其妙的表情看了看温柴,然后问医师说:
      “为什么这表情?”
      “如果半夜有人一剑把你的房门劈成两半跑进来,要你三秒之内决定到底是要下巴被砍一刀,还是要收下十赛尔马上去出诊,那你也会变成像我这样的表情!”
      然而名叫朱伯金的那个老医师面对杀气腾腾的两个男人,还有比男人们更加杀气腾腾的吉塔那猎犬的瞪视之下,也只能做出救人比其他事情都重要的表情。医师并没有再继续抱怨,只是很快地观察了一下宓的情况。翻开宓的眼皮看看的医师皱起了眉头,在盆子里洗了洗手,说:
      “喂,小姐。帮这位小姐把上衣脱下来。”
      温柴与格兰看到妮莉亚开始脱宓的衬衫,就稍微往后退了几步。可是原本在脱宓衣服的妮莉亚突然停下了手部的动作。旁边的的医师用啼笑皆非的声音说:
      “这是什么?这不是女巫吗?”
      温柴用即使天翻地覆也不会去看的表情坚决地瞪着天花板,但是格兰则是偷瞄了一下医师看的地方。宓露出的雪白右肩上刻着复杂的纹身。那是从锁骨部分开始一直延伸到右上臂一半之处为止的巨大纹身。格兰觉得一直盯着看很失礼,所以没办法再细看,但妮莉亚则是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那纹身。然而即使看得十分仔细,妮莉亚还是搞不清那个图案到底是什么。许许多多复杂的线条与图形让人根本猜不出那上面到底画了哪些东西。
      医师停止洗手,用凶恶的表情看着温柴说:
      “喂你是在开玩笑吗?你应该不是要我治好她的神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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