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首关于风的情诗》雨宫夏绘

5、第五章 “呼—

　　“呼——”金发少女捧着镶着细细金边的白瓷茶杯，放松地呼出一口气，“果然还是我的夏洛特最会泡红茶。上次去天使的馈赠，查尔斯先生竟然用温度不够的热水兑了茶饮料……”
　　“说笑了，泡茶算不上什么技术，没事做的时候，总会研究一些无聊的东西。”夏洛特为自己斟上一杯茶，笑得眉眼弯弯，“娅娅，下午还去图书馆吗？”
　　希尔娅似乎很享受红茶的香气，她沿着瓷杯的边缘轻嗅着，浅浅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氤氲的水汽下，她青绿色的剔透眼眸闪烁着，“嗯……不去了吧。比起读书，我现在更关心，我亲爱的好闺蜜，可以跟我解释一下，「金主」是什么意思呢？”
　　夏洛特有些头痛地扶额。她全然没想过，温迪偶尔会出现的跳脱性格会带来这样的麻烦。希尔娅一向天真单纯，而温迪看上去更是温和无害，所以导致的后果就是，不谙世事的希尔娅真的相信了温迪所说的，自己将他“包养”了。
　　此时的闺蜜座谈会正在夏洛特的房间举行，温迪说想要借用钢琴准备下午的公开演出，夏洛特便把他扔在琴房关紧了门。也是防止他再次在自己单纯的好姐妹面前满嘴跑火车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呃，就是我付钱当老板让他唱歌。哎呀好像不太对，怎么说起来这么奇怪……嗯，是我花钱买下了他的演出，不对不对，哎——”夏洛特搜肠刮肚，却发现自己的形容真就离不开“金主”，索性直接放弃开始摆烂，“反正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隐隐约约从琴房传来钢琴的旋律，温迪似乎的确在认真地准备着新歌。
　　“是金钱交易关系吗？”希尔娅的食指点在下巴上，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惋惜，“我感觉温迪其实是挺不错的人呢，不好好相处的话真是可惜……”
　　“嘶——这话怎么越听越奇怪……听我说，娅娅，我们真的只是刚认识的朋友而已……”夏洛特弱弱地回答着。
　　“没关系，夏夏。”希尔娅一副了然的模样，安慰似的摸摸夏洛特的头，“我会帮你的。”
　　夏洛特：……
　　她微微叹了口气，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捧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红茶。其实她并不在乎别人误会和温迪是什么样的关系，她了解自己的好姐妹，也明白她想要帮助自己的好意，虽然可能只是她的小误会。对于夏洛特来说，她的朋友很少，所以只是在尽可能地维系着自己重视的关系。但她从未和同龄的异性相处过，也无从得知温迪的想法，或许他会因为避免误会而避嫌，所以会疏远自己？
　　想这么多是为什么呢夏洛特，他跟你也不算特别熟吧？
　　但是他刚刚才说过我们是朋友……
　　朋友这个概念对于夏洛特来说，因为稀少所以格外珍贵。与希尔娅和莉雅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情谊，除此之外夏洛特鲜少有机会去认识同龄人，他们多数在教会念书、在骑士团训练、在冒险家协会完成委托，就连自己的两位朋友也会有自己的事要做。而她只是个闲人，靠着仰望天空打发坐在轮椅上虚度的光阴。
　　某天仰望天空的时候，似有天使降临人间，来到了她的身边。
　　夏洛特被神赐一般的友谊的幸福砸中，却意外地因为好姐妹的误会而在意起对方的看法。在温迪眼中，自己也是重要的朋友吗？
　　她毫不怀疑温迪的人缘一定会很好。在普通吟游诗人中出挑的外貌与气质，温和又风趣幽默的性格，才华横溢却又谦逊有礼，若非是他刚到蒙德人生地不熟，一定会是人群中最受欢迎的焦点。况且，没有蒙德人不热爱音乐，没有蒙德人不会为了温迪演奏的音乐倾倒。不往远了说，刚和温迪认识的希尔娅似乎都被温迪的魅力征服，开始替夏洛特惋惜了呢。
　　思绪被脸颊的触感拉回现实，夏洛特回过头，希尔娅伸出手，食指戳在夏洛特的脸颊上。
　　“开玩笑的啦夏夏，我只是见到你新交到了朋友，非常高兴哦。”
　　绿水晶般的眼眸澄澈明净，金发少女的笑容干净又温暖。
　　夏洛特笑了笑，“其实也才刚认识几天。”
　　“刚认识几天就能这么要好，说不定你们就是天生注定的缘分要成为朋友呢。”希尔娅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继续戳着夏洛特的脸蛋儿，似乎是觉得很好玩。
　　“咳咳。”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想要引人注意的清嗓声。不知何时钢琴声已经停止很久了，两位姑娘向门口望去，吟游诗人少年抱着双臂靠在门框边，微笑着看着她们。
　　“亲爱的女士们，可否有幸两位大驾光临来聆听我下午在广场的公开演奏呢？”
　　希尔娅没客气，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夏洛特刚想摆手拒绝，却被温迪一眼看穿，补充了一句，“夏洛特不许拒绝。”
　　被抢话的灰发少女扁了扁嘴，无可奈何地放下了手，目光对上少年殷切期待的眼神，“那就不弗温迪的好意了。”
　　夏洛特发现，温迪似乎根本不怕自己出行的麻烦，不管是方才回家还是现在前往风神像广场，他都会不动声色地阻止自己试图操纵轮椅，并且主动地接过这一任务。又或者是说，他非常享受被自己“麻烦”的过程，甚至神清气爽地走在路上哼起了小调。
　　车轮在宽阔的蒙德街道上碾出细密的声响，夏洛特的双手难得轻松，此刻甚至不自在到不知该如何安置，只能交叠于膝盖上。出门的时候，希尔娅为夏洛特披上她外出会穿的外套，好像老妈子一般生怕自己着凉。
　　怎么感觉某位推着轮椅的先生与某位跟在一旁笑着看着自己的小姐，格外像自己那慈爱的父母……夏洛特只好以镇定掩饰尴尬。
　　幸好风神像广场的距离并不远，在被无数邻居们致以注目礼后，终于抵达目的地。温迪将夏洛特安置在了不远的长椅旁，希尔娅也乖巧地在长椅上坐下。下午四时，慢节奏生活的蒙德人已经开始渐渐有人完成工作，广场上稀稀拉拉还是有不少正在散步的人，也有玩耍的孩子们在用玉米与小麦喂着成群的白鸽。
　　没什么人注意到这位才临蒙德不久的新面孔吟游诗人，最多就是以好奇的目光打量一下他年纪尚轻的脸庞。
　　温迪将自己帽檐插着的塞西莉亚花摘下，别在夏洛特的发间，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等着瞧吧，等我征服整个蒙德。”
　　换做是任何一个年轻的吟游诗人，夏洛特都会觉得这句话自大轻狂。但是对于温迪，她毫不怀疑地信赖，他一定是这个世间最棒的吟游诗人。唯有他，一次次以奇迹般的音乐打动自己的心。
　　“加油哦。”希尔娅的声音浅浅的。
　　一定可以的。夏洛特心中默道。
　　意气风发的少年向希尔娅感谢地摆了摆手，留给夏洛特一个温和的笑容。尔后他转过身，轻快地迈步走向广场的中心，恰好一阵风起，披风在空中扬起潇洒的弧度。
　　他在神像下站定，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温迪缓缓地举起手中的斐林，右手落在C弦上随意地拨出了第一个音。
　　好似暴雨过后云层缝隙中漏下的第一缕光，一串和弦抖落身上晶莹的雨水明快地跃出，在阳光的折射下化作一道透明的七色彩虹，令整个世界染上斑斓耀眼的色彩。奇丽的音色所及之处，所有耳朵能捕捉到这琴声的路过之人，都在那一瞬间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位绿色的、看起来悠然自得的吟游诗人少年。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于此，温迪不慌不忙，轻松又自信地扬起一个微笑。
　　“要不要来听听，尘世间最好的吟游诗人的演出？”
　　不等聚集过来的人群发出不屑或是嘲笑的质疑，温迪自顾自地清唱起来：
　　“我怎么能够把你来比作夏天？
　　你不独比它可爱也比它温婉：”*
　　干净清澈的少年嗓音是如同羽毛一般的质地，柔软、纯白又轻盈，如同天使降临凡间所演唱的颂歌，却并不显肃穆，而像一阵和煦的风，带着温柔的眷恋抚过每一位蒙德人的头顶。
　　攒动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轻微的呼吸声太大，压过了这般天籁之音。
　　夏洛特盯着远处的温迪，手指不自觉地紧张地攥紧了裙摆。
　　第一句的清唱结束，少年抬起右手开始缓缓渐进加入伴奏的旋律，水晶般剔透的竖琴音色与如风般的歌声交相辉映，编织成七色的乐章。
　　“狂风把五月宠爱的嫩蕊作践，
　　夏天出赁的期限又未免太短：
　　天上的眼睛有时照得太酷烈，
　　它那炳耀的金颜又常遭掩蔽：
　　被机缘或无常的天道所摧折，
　　没有芳艳不终于雕残或销毁。”*
　　春末夏初的五月时分，风传递着晚熟的花香。蒙德城绿荫渐浓，摇曳的树影将阳光切割成碎金散落一地。歌与乐乘风而起，与簌簌作响的叶丛合奏，与晚春盛开娇艳欲滴的鲜花共舞，与漫天鎏金的阳光飞旋。
　　“但是你的长夏永远不会凋落，
　　也不会损失你这皎洁的红芳，
　　或死神夸口你在他影里漂泊，
　　当你在不朽的诗里与时同长。”*
　　温迪的嗓音沉下来的时候像徐徐的晚风，不再如方才般无暇透明，而是裹挟着时间与尘埃的气息，容纳着天地万象的气魄。
　　“只要一天有人类，或人有眼睛，
　　这诗将长存，并且赐给你生命。”*
　　一曲终了，尾音落定许久，人群依旧寂静。少年吟游诗人的歌声与琴音似乎绕梁三日而不绝，仍有余韵在风中飘荡。
　　温迪轻轻呼出一口气，抬起明亮的双眼，含着笑意的目光第一时间穿过人群寻到夏洛特的眼眸，两人相视一笑。
　　爆发而出的欢呼声与喝彩声像是延迟了许久一般，人们热烈又热情地吹口哨鼓掌，女士们抛出飞吻和摩拉，塞满了吟游诗人的帽子与口袋。“谢谢，谢谢大家捧场！”温迪忙不迭地鞠躬谢幕，还得防着过于激动的观众扔出的摩拉砸到自己的头。
　　“提瓦特最棒的吟游诗人！”
　　“啊啊啊啊啊啊我爱你！”
　　“安可！再来一首！”
　　人群中时不时发出几声尖叫。温迪微笑着回应夸赞，礼貌地无视当场告白，认真地回绝再来一首的邀请，“抱歉啦，今天还有些事，请下周再来听我的新曲吧！”
　　“我真没想到温迪竟然如此有魅力。”希尔娅轻声道，“夏夏，你可真有眼光，不不……真有福气！”
　　夏洛特嗔怪地看了希尔娅一眼，“都说了只是朋友而已，朋友。”
　　果然不出她的预料，温迪将会成为蒙德城冉冉上升的新星，会有很多人喜爱他，会有很多人追逐他——甚至他方才只这一曲赚的摩拉，也远远超出了自己付给他的日薪。总有一天，他会如他所说那样征服整个蒙德城，到那时他的目光还会像现在一样，穿过人群落在自己身上吗？
　　说到底，仅仅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而已。
　　夏洛特笑了笑，垂下眼眸，取下温迪方才别在自己发间的塞西莉亚花，指腹轻轻摩挲着花瓣，“娅娅，我们回家吧。”
　　希尔娅没有明白好友情绪忽然的低落，只是懵懂地应着，站起身来，双手搭上轮椅的把手。
　　“哎哎，老板大人，您不打算顺路捎上我一起走吗？”少年轻快活泼的话语一跃而出。
　　夏洛特讶异地抬头。人群早已散去，温迪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自己面前，眉眼间带着自信飞扬的笑意。
　　“我表现得是不是很好？是不是很好？今天为你而奏的这场演出，老板大人会打几分呢？”
　　他是在等待自己的夸奖吗？夏洛特望着温迪，后者似乎真的是一副神气骄傲的模样，一副了然自己就是很优秀的模样。
　　“满分，满分！”希尔娅弯着眼眸鼓掌，给出大拇指。
　　“希尔娅小姐慧眼。”温迪回应以同样的大拇指。
　　原来是这样吗……原来在他眼里，自己也是同等重要的朋友吗？是无论收到多少欢呼与喝彩，也会第一时间想要分享喜悦的朋友吗？夏洛特注视着温迪的双眼，被给予的是专注而笃定的目光，似乎是在回应着自己内心的不安一般。
　　这诗将长存，并且赐给你生命。夏洛特的心中反复默念着，咀嚼着温迪所唱之诗的末句。尔后她低低笑了一声。
　　“满分是十分的话，我打九分。”夏洛特说。
　　“欸——为什么！”
　　“要想知道为什么扣一分……”夏洛特学着温迪的样子狡黠地眨眨眼，“欸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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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十八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