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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镇的“理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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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小镇开始了“理想”
三家小店她的店最简陋,油毡纸当屋顶,竹片当墙壁。不足二十平米的店堂,除了炉灶的位置,个挨个只能挤下5张小圆桌。
她用拌了稻草的烂泥巴糊在竹片上,干透了刷上白灰。白灰上面粘着刘晓庆、张瑜、张金玲和一个不知名的女演员的月历头像。五张小圆桌各罩上一块乳白色的塑料布,桌子中间放一个表姐给的“可口可乐”的空罐子,罐子里插上一把墓园里采来的红叶黄花的三角梅。
“鞋匠”还建议她,弄几包水泥把地面铺上,画上黑方格子,就像高级地砖,让顾客踩着心里痛快。再买一台吊扇挂在屋顶,夏天吹着浑身凉快。这样,小店的生意一定加倍好。“鞋匠”还愿意先垫出水泥和吊扇的钱。
她本来已经决定接受“鞋匠”的提议,可是后来听说他打算把鞋摊迁到她的店门口来,马上改变了主意。天天看着他算计顾客的钱,她想着都恶心。
“喂,再来一碟花生米!”
大马独自占据着屋角落的一张小圆桌,粗声大气地吼着。在船舱里装卸货,他这组人偷的最厉害。不知谁告到上面,查究下来,取消了他们当季度奖金。据说,继续查究下去,他这个组长的职务也难保得住。一气之下,他今儿个破费了,又是酒又是菜,桌面上大碗小碟,也颇像那么回事。
他手下那帮人也垂头丧气分据在另外四张桌子上,各人喝着各人的酒。一个季度的奖金泡汤了,都心疼的不得了。
听着这帮人骂骂咧咧,各种猜测,没一会她就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货主总是抱怨货物破损严重,规章严格的“狄更斯”轮船员们就留心观察装卸工们的行为。好几次,这些人躲在货舱角落偷拆货物,均被船员抓了现行,并报告给了港务部门。
她特别给大马装花生米的小碟里添了一把花生米,以庆祝这帮人终于受到正义的惩罚。
大马颓丧地一口气喝光瓷碗里的酒。
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足足六十度的烈性酒呀,这蠢货为了一点奖金不要命了!
大马手下的装卸工也都处于愤怒的情绪中,大口喝酒,一边咒骂举报他们的船员。
她的小店里,充斥着一张张被酒精烧红的脸。
隔着烂泥巴糊的墙,是“佐罗”他们的嬉闹声;再隔着一层纤维板的墙壁,是“竹竿”他们的欢声笑语。
雪妹捏着嗓子紧促的笑,春云无拘无束的哈哈笑。
大马一锤桌子,红着眼睛站起身来:“今天上岸的洋人不多,咱们对付他们绰绰有余!”
愤怒的大马想报一箭之仇。
她数过,春云店里连“竹竿”一共七个高鼻子蓝眼睛,大马这边十三个,几乎二比一,动手绝对赢。要真赢了,她一定每人犒赏一碗扁肉面。
装卸工中马上有人反对:“不行,洋人惹不得!”
很多装卸工也表示反对,担心事情闹大砸了饭碗。
真没出息!她轻蔑地扫了大马一眼。
大马打了个颤,马上狠声说:“揍他个狗日的!今儿个谁要是手软,别怪哥儿不讲交情!”
一个声音怯怯的问:“大马,真要干那帮洋人?”
“谁说干洋人了!今天咱们先收拾隔壁那伙王八羔子!”大马很英雄的撸着袖子。
虽然举报的是“狄更斯”,但这些船员都该揍!
她也留心过,“佐罗”他们有十个人。大马这烂货真没出息。
大马喷着浓浓的酒气,雄赳赳气昂昂的率先走出小店。那帮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装卸工也摩拳擦掌、同仇敌忾的湧出店门。
天黑透了。她跟出店门,被强劲的江风一吹,身上觉得凉凉的。到了穿花格子呢大衣的季节了。
人为什么活着。理想。人生。
无论坐在哪个位置,小镇这座唯一的影剧院里总有一股驱除不掉的尿骚味。每次“鞋匠”请她看电影,她都在注意寻找尿骚味的源头,弄得“鞋匠”怀疑她有好动症。
这回她终于肯定了,异味来自舞台一侧“太平门”外松木搭建的男女公厕。
“……一个真正的人,如果没有崇高的理想,如果没有为共产主义献身的信念,就不懂的为什么活着,那么就是一具行尸走肉……”
工商局长女儿的声音真好听,只可惜太凶了点。如果也像去年来这儿演出时,市文工团的长辫子报幕员,读几句“爱情”呀什么的一定更美。但也不怪她,今天毕竟不是演出,而是“理想”演讲会,当然要正儿八经点,严肃点。
放电影的银幕高高拉起在工商局长女儿头顶上,她面前是一张长条桌,桌面上一个麦克风。
“人为什么活着,人生的价值是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几个臭钱?朋友们,请认真想一想……”
舞台到剧场后排一共二十五排座椅,一排是二十七个座位。二十五乘以二十七……
她正认真心算,听到雪妹不屑的在她耳边说:“臭美!”
她知道雪妹是在气工商局长女儿身上那件花格子呢大衣。贼亮的舞台灯照着,花格子呢大衣闪烁溢彩,分外夺眼,衬得工商局长女儿的鹅蛋脸愈发漂亮。
她想,除了花格子呢大衣,不知局长女儿把其它的结婚用品操办齐没,老头子最近为该给工商局长进贡什么礼品成天唉声叹气,重的出不起,轻的拿不出去。
“……时代赋予我们光荣的振兴国家的重任,为了祖国光辉灿烂的未来,从现在起,我们就应该自强不息,努力奋斗……”
舞台上侧面一排演讲者坐席上,本来还有一件花格子呢大衣。
半个月前,小镇团委书记说,三岔路口个体户青年代表也要推一人出来参加演讲。谁呢?后来三岔路口建筑群的青年没费多大劲就一致推出了春云。所有的青年中数春云能说会道,且上的了台面,不怯场。于是春云也请局长女儿的那个小学老师写了份演讲稿,也是理想、信念之类的内容,然后天天早晨站在三岔路口大声背诵,还惹得雪妹天天早晨冲门外吐唾沫。可是,临演讲前工商局长女儿提抗议,说是绝不跟春云这样的破鞋同台演讲,其他演讲者也一致支持。于是,春云白背诵了半个月,气的直骂局长女儿不是人。
她打听过了,一件花格子呢大衣要一百二十元外汇兑换券。要是人民币还好办,可外汇兑换券只有洋人才有。
雪妹虽然有很多大马偷来的和“佐罗”送的东西,但对外汇兑换券也望洋兴叹。
“喂,看你那个!”正胡思乱想,雪妹忽然推了一下她。
舞台上,演讲者那排座椅的角落里,果然晃动着“鞋匠”的小脑袋。他手里攥着几张纸,低着头,嘴巴一张一合的。还没把演讲稿背熟吧?
他讲什么?四颗鞋钉收十元外汇兑换券?
“鞋匠”已经辞去了鞋厂的工作,正式当上了个体鞋匠。作为个体青年发财致富的冒尖户,他自然有许多东西说。
尿骚味似乎更扑鼻,熏的她无法再安坐下去。
趁雪妹聚精会神盯着花格子呢大衣,她悄悄起身离开了会场。
顺着影剧院旁边的小路走到江边,有一块用矮墙围起来的平台,矮墙正对江面的方向开了一个豁口。
据说这儿是古时候的一个炮台。矮墙及矮墙所圈起来的平台均由糯米汁、石灰、沙土搅拌筑成,坚固异常。
她听老头子说,他爷爷曾经在这个炮台战斗过。至于和谁打,为什么打,她没问。
有时到小镇来,她总喜欢到这个古炮台的矮墙上坐一会。这儿面对空旷的江面,可以远眺小山包上的古塔,泊在港内的那艘洋船,那艘国轮,视野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