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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分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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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莞尔愣住。喻白榆怎么会知道她要去二分校?估计是他问了何遇吧。薛莞尔自己点点头。
第二天,喻白榆拿起桌子上放的同学录,翻面,留言区也赫然写着一行字——
“祝你考上一中,一帆风顺,学业有成。”是一行属于小女生的字迹,工整而方正。
喻白榆抬头看看前面女孩的背影,她在看书,右手撑着脑袋,乌黑的头发垂到背后。不知道为什么,喻白榆觉得她在轻笑,舒服纯净,明媚治愈,整个人好像站在阳光下。教室里还没什么人,他就这样看着她,想叫她,但还是忍住了。
——五年了,无论喻白榆的位置到哪里,抬眼一看,都会是薛莞尔的背影。他以前觉得是薛莞尔的座位引人注目,但后来就不这么认为了。
很快就是毕业典礼。
“下面有请大队长喻白榆进行演讲。”大队辅导员宣布。
“大家好,我是来自六年级(1)班的喻白榆。”喻白榆上台,接过话筒,敬礼,鞠躬。
“在炎炎夏日中,六年的小学生活即将结束。我们面临着人生第一个分叉,面临着人生第一次分别。年少的我们有时盼望着长大,有时又不盼望着长大,然而时间总会流淌,纵使不舍,也必将离开。
“走出双清小学的校门,我们将成为初中生。大家的心里也许已经有了自己理想的中学。我们的精力日益充沛,我们的思想日益丰盈,我们的青春开始荡漾,我们需要比小学程度更高的地方——初中为我们提供了新的平台,让我们打开自己的眼界,学到更多知识。”
……
主席台下,薛莞尔站在六一班队伍的倒数第几个,用手背遮挡着早晨已经十分炽热的阳光。吴老师照例揪出在队伍中捣乱的男生,队排头,男生女生们照例站得笔直……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这种感觉好像变了。从前认为小学生活平淡无味,但今天像是添加了些新的酸涩,莫名地想哭。自己的六年就这么过去了。昨天还是唯唯诺诺的一年级新生,现在已经是一个受低年级学生敬重的六年级学生了。
百年老校双清小学的底蕴,在后花园革命遗址纪念碑上体现,在操场墙头红砖下摇曳的玉兰树旁体现。五角枫树栽满校园,平常或珍稀的鸟雀在树上晃荡停留,升旗台下种着的牡丹花早已开放。曾无数次吐槽过学校破旧的教室、永远也擦不干净的黑板、刻板的老校长、一个又一个严格的规矩,但现在看来,一切曾经埋怨过、谩骂过的东西,居然格外熟悉亲切。
“……无论走到哪里,都请铭记双清小学勤奋坚韧的精神,将双清小学的校训、校风贯彻到底;无论走到哪里,想起自己的母校,相信你总会倍感骄傲自豪。
“我的演讲到此结束,谢谢大家。”薛莞尔还在晃神中,喻白榆已经在掌声中再次鞠躬,走下主席台。
喻白榆站到了班级队伍最前头,王宇飞的旁边。王宇飞举着中队旗,收起了平日嘻嘻哈哈的做派,一本正经地说:“这就毕业了?”
结尾是疑问语气,不知道王宇飞不是在问喻白榆,还是在自我感叹。
喻白榆看他一眼,回答:“舍不得?我也舍不得。”
“你舍不得什么?你是舍不得学校啊,还是舍不得人啊?”王宇飞脸上略凝重的表情突然消失殆尽,坏笑再一次浮现。喻白榆无语,看来他真的不是块正经的料。
“我舍不得谁?”喻白榆笑道。
“作为你小学第一个朋友,我掌握着关于你的第一手秘密。反正也快毕业了,不如让全班同学都知道一下。”
喻白榆仍笑着:“谁怕谁啊。”
“那行,今天放学我就在路队大喊‘你喜欢薛……’”王宇飞没有把后面的名字说出来,他在等着喻白榆自己补充,但谁知喻白榆回答:
“你想说我喜欢学习,对吧。”
“你别装傻!”王宇飞反倒急了。
“谁啊,我真不知道。”
王宇飞憋了半天,终于吐出一句话,“……帮我举会儿中队旗。”
喻白榆爽快地接过中队旗。一旁的王宇飞甩甩手,有些心虚地朝队伍后方看去。
“你真……不喜欢?”王宇飞又往后看一眼,还为了掩盖,象征性地喊了声“后面的别说话”。
“你这人就喜欢卖关子。”喻白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队伍倒数第五个长发女生半低着头,有些不自信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他嘴角轻轻勾起,转而看向王宇飞。喻白榆知道王宇飞是要传他的八卦,但为了王宇飞自己不被挂上八卦的名声,所以他要套喻白榆的话,等喻白榆自己说出来。
“喜欢。”
喻白榆突然说。干脆利落的两个字,令王宇飞突然有些无地自容。
喻白榆又开口:“我承认行了吧,替我保守,否则你不得好死。一会儿约架?”
“别别别,我真打不过你……”
毕业典礼过后就是毕业考试。万年老二薛莞尔这次以299.5的总分超过了喻白榆,位居年级第一。她最终还是报考了一中的招生考试,也成功被录取。五年的愿望在小学最重要的一次考试中实现,但她好像并没有很高兴。
由于小升初的顺利,她觉得初中的内容分外简单——尤其是数学,根本没有老师说的那样吓人,英语课本竟然从ABC教起,只是语文多加了文言文。她提前买了练习册,几乎把全科都做了一遍。再次返校,她发现喻白榆在领毕业证的那天没有来。这件事她有点疑惑。她去问王宇飞,王宇飞说他回了北京。
“他最后上一中了吗?”
“不知道,反正我去一中了。”王宇飞回答,“但是,我要告诉你个……秘密。”
“别每天神神秘秘的,有事快说,没事我就走了。”由于之前的瓜葛,薛莞尔对王宇飞没什么好感。
“嗯……我怕你接受不了。”王宇飞还在酝酿,薛莞尔却已经做好走的准备。
“二货你别走啊,”王宇飞对薛莞尔喊,“你难道不想知道?”
“不想知道,一中见。”薛莞尔没好气地回答,然后转头就走。
“到时候上了一中,可别后悔!”王宇飞只得对着薛莞尔的背影大喊。
“后悔个毛!”薛莞尔回头喊了回去。
另一边,北京,清华园里的小家属院。喻白榆无所事事地呆在爷爷的书房翻他的各种物理书,同时琢磨着一旁放着的高中物理课本。他有些郁闷,因为妈妈告诉他他可能要留在北京上中学。家里只有他和奶奶,爸爸最近去了贵州,说是要去农村扶贫,妈妈还在一中,爷爷还在清华讲课,妹妹喻雯栩去参加夏令营了,奶奶正在客厅用老座机跟出版社编辑打电话。
北京的知了很多,蝉声响个没完。喻白榆有点烦,坐起来去关窗户,可书房里没装空调,喻白榆只好又把窗户打开通风。心总是静不下来,书也看不进去,喻白榆只好走出书房到家里转悠。
奶奶正好放下电话,“小榆,出去玩玩?”
“不。”
“怎么啦?”
“我初中到底上哪?”
奶奶有些疑惑:“怎么问起这个来啦?”
“我上一中成绩过了,但是一中第二分校的人提前把我学籍拿走了。”
“意思是你只能去第二分校?”
“嗯。”
“诶呦……”奶奶轻轻叹口气,“那儿的教育资源差远了,虽然一中挺出名的,但是分校,还是第二分校……这能好到哪儿去。看看你爷爷能不能让你上清华附中?这真麻烦,你留北京又是个问题,你爸妈都不在这儿,我们看着你……”
“但是有个好处,在北京我当不了第一,在二分校我能当第一。”
“可是资源跟北京没法儿比啊。”
“可是这是海淀!就假如说——我高中要上人大附高中,那我中考得考多少分!”
“也是……你在那儿考好能上重高,在北京考不好普高都没得上……总之这事儿看你妈怎么定吧,先吃饭。”
……
晚上喻白榆接到田慧妍的电话。第一条消息是,全市的初中中考成绩排名出来了,二分校的中考成绩在一分校和一中总校的前面,位列市第一,去了二分校和去了一中也差不多;第二条消息是,爸爸在贵州那边遇到洪涝,短时间回不了家。
“今年竞争太激烈了,两所分校跟总校抢生源……”
“那,我们级第一名薛莞尔去哪儿了?”
“我问了下,吴老师说她去一中了。”
“啊,她还跟我说她想去二分校。”
“嗯……但是妈妈觉得你在你在北京太麻烦。”
“我也觉得,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嘛。那所以,我就去二分校?”
“目前是这个情况了,没办法啊。我也没有给你提前找人,你也不想动用关系吧。反正二分校这几年越来越好了,你上那儿也挺好。”
“嗯,先这吧。”
挂断电话,喻白榆继续写初中练习册。初中的知识他早就学过,数学、物理和英语几乎是中考总复习的水平,所以他写起来毫不费力。但是为什么毕业考试他会考不过薛莞尔呢?可能是语文有点差,他想。在学习上他还没遇到过什么对手,但奶奶说,他平时老是吊儿郎当的,所以一到关键考试就失利。那要是毕业考试考到了第一名,他还会去一中吗?说不准……喻白榆其实还挺接受自己要到二分校上学的事实,反正成绩、师资、生源什么的和一中总校差不多,跟一中的关系也很近。只是二分校少了一个人——曾经说她的目标是二分校的那个人。
……
薛莞尔手里拿着长长的分班条,踏进一中校园。初中部在学校最里面操场的旁边,与前面的高中部、西藏部和实验楼比起来,显得格外狭小。她走着穿过中间的林荫小道,怎么也想不到一中的环境竟会如此幽静。路上几乎全都是穿了校服的和没穿校服的学生,但没什么人说话,所以偌大的空间显得像无声电影。
她被分到了四班。这届初一实行均衡分班,因此所谓的拓展班初二才会分。教学楼里嬉笑打闹声一片,没穿校服的初一新生们着急地认着同学朋友,初二初三的学生们则是亲切地笑着看热闹。薛莞尔四处乱看起来,在寻找着认识的人——她看到王宇飞站在7班门口,正自来熟地跟门口的人说话。七班正对着楼梯口,所以她一眼就看到了。
她走过去。王宇飞的打扮还是一如既往的骚包,一暑假过去长高了不少,黑色双肩包随意地挎在肩上,远看竟有些痞帅。薛莞尔暗暗吐舌头。
“王宇飞。”薛莞尔招招手。
“啊,二货!”王宇飞抬头回应,“分几班了?”
“4班。”
“啊,不错。唉,可惜咱们班来一中的就咱俩,别的班的比较多,好多都去一分校二分校了。”
“嗯……对了,”薛莞尔鼓起勇气问,“喻白榆他去了哪?”
王宇飞扯扯嘴角立刻回答,“啊,你还是后悔了,就猜你会问。当初告诉你秘密你还不听。”
“所以……他在分校?”薛莞尔睁大眼睛,“还是回了北京?”
“离咱们很近,但又离咱们很远。”
“一分校还是二分校……?”
“嗯,二分校。”
薛莞尔决定认输,“所以那个秘密是什么?”
“你已经错过机会了,还有,告了你喻白榆会打死我。”
“那你当初干啥要说呢?”
“为了替我的好兄弟测试你。先问你个严肃的问题,”王宇飞清清嗓子,然后稍微凑近些,“你是不是喜欢喻白榆?”
薛莞尔听到后一下子满脸通红。她连何遇问出的这个问题还没正面回答过,怎么还能告诉一个男生?但是……
王宇飞坏笑:“不回答,就是喜欢了。”
“才不是!”薛莞尔大喊一声。恰巧这时一个年轻女老师经过,看到这个满脸涨得通红对着另一个男生大叫的女生,不禁微微皱眉。薛莞尔对上了老师的目光,有些心虚,白了王宇飞一眼,然后放低了声音:
“随你怎么觉得吧,反正他又不和咱们一个学校,我也见不上他。马上就上课了,赶紧回你们班吧。”
薛莞尔说完就跑回4班。但令人震惊的是,4班的讲台上站着的老师恰好是刚刚看到她对王宇飞大叫的那位老师。薛莞尔尴尬地笑笑,然后发现第一排的位置已经被别人占了——和王宇飞说话,浪费了不少时间。她只好坐在了第四排的最中间。女老师好像在看她,而薛莞尔不敢抬头,只得低着头坐下。薛莞尔在坐下后抬头,看见台上的老师高马尾斜刘海,戴黑色方框眼镜,脸上还有些许青春痘,虽然有些其貌不扬,但也十分耐看,还年轻得很。
“同学们好,我叫苏琦,是班主任,也是语文老师。”随着粉笔的划动,精致漂亮的连笔字便出现在了黑板上。
“现在请大家检查自己桌角上的课本。”
……
薛莞尔一上午都有点恍惚。中午放学,她跑去教学楼门口看全年级的分班表,妄想着能找出点什么。
——不可能在这里,不可能;他们已经走上不同的岔路口,不可能是一条路上的人。
薛莞尔想到这儿,有种说不出的难受,眼睛是干涩的,哭不出来,只是堵在心上,令她呼吸困难。她抱着书包靠墙站着,开始回想自己小学时候为什么没有珍惜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