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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成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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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级漫长而炎热的暑假就此消逝,9月1号,开学。她顺着楼道找到二年一班,推门一进,只见教室里亮着灯,第一排坐着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小男孩,坐在了原来自己在一年级坐着的地方。往常一直都是第一个进教室的薛莞尔这回当了第二。
一年级时因为她成绩还没那么好,所以经常早早到校学习,也形成了第一个到教室的习惯。
薛莞尔因为这个突然出现的小男孩感到猝不及防,拽着书包带的双手攥得紧了些。
小男孩正在看她,她也正在端详这个秀气的小男孩——他眼睛亮闪闪的,因为还没完全长开,鼻子和嘴巴都很小巧,皮肤细腻而白皙,脸上还有些婴儿肥,薛莞尔差点要掐他的脸。他比班里任何一个男生都长得好看,这就是薛莞尔对他的第一印象。
小男孩视角,眼前梳双马尾、留齐刘海的小女生双手紧攥着书包带,一双大大的眼睛眨着,正在疑惑地看着自己。虽然她的打扮很朴素,但长得很清纯可爱。
“……你是谁?”薛莞尔和他对视一会儿,问。
“新来的。”小男孩说话言简意赅,虽然声音甜脆脆的,但语气明显有些冷淡。
“呃,其实……你坐的是我的位置……”薛莞尔有些尴尬地说。
“嗯,老师让我和你做同桌,我换一下。”
说完小男孩就爽快地拿着东西换到了薛莞尔站着的地方。薛莞尔坐下,开始预习课文。
她向他的桌上看去。和薛莞尔不一样,他的语文书包着崭新的白书皮,书皮上用签字笔写着“语文 二年一班喻白榆”的字样。薛莞尔的书皮已经用过一年,年级那里直接加了一个有些突兀的横。当然这个书皮用到三年级才换。
“喻白榆……有点拗口的名字啊。”薛莞尔想。幸亏她认识的字多,要不然喻白榆的名字只能看懂“白”。
上语文课了,吴老师走进教室。不出薛莞尔所料,她叫喻白榆来到讲台前做个自我介绍。
“今天我们二年一班转来一个新同学喻白榆。请大家多多关照他!小榆,做个自我介绍吧。”
“我叫喻白榆,姓很少见,名字有点难写。”
喻白榆说完这句话再也没说什么,眨眨眼睛看向吴老师。
“小榆是从哪里来的?”
“……北京。”
喻白榆把这两个字咬的很轻,仿佛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资本。
然而台下的同学坐不住了:从外地转来一个同学,而且还是北京人!毕竟从一线城市来到这个二三线小城市的人并不多。
“喻……什么,你们是不是每天都吃烤鸭啊?”
“你们那儿是不是有种饮料叫豆汁啊!”
“我觉得你说话很正常,没有北京味儿!”
……
台下活跃的同学们已经开始对喻白榆提问。薛莞尔静静地听着班里的同学吵闹,再次看向站在讲台上的喻白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根本没有转学生那样的新奇,仿佛早就熟悉了双清小学。一片吵闹中,他又和薛莞尔对视。没有说什么话,薛莞尔却感受到了从对方眼里传来的无奈和茫然。
“好了,安静!小榆还没说完!”
班里安静下来,喻白榆还没说什么,突然有一个男生直接站起来:“我妈说北京有个大学叫清华大学,你将来是不是要往那儿考啊?”
全班安静一秒。然而台上的喻白榆认真地歪头想了想,然后说,“也不是不可以。”
吴老师示意男生坐下,然后笑着看看这个从北京来的、立下远大志向的小男孩。吴老师没有很惊讶,因为早就知道他优秀的家庭背景,仔细一想,其实考清华的梦想并不嚣张。
可差距就在于薛莞尔那时还对清华大学没什么概念,只是觉得其实喻白榆没什么厉害的。但是他很特别,他不像这个年龄段的小孩一样吵闹,他凸现在外面的是一种沉稳与冷静,让人对他充满好奇但又不太敢接近。
“那就这样,回座位吧。”吴老师对喻白榆笑笑,“今年的中队长,我们让喻白榆来当。”
喻白榆走到一半,听到这句话,忽然停下回头看吴老师。教室的另一头发出另一个小男孩砸桌子的声音。薛莞尔闻声看去,是王宇飞。
“王宇飞,你就是中队旗手了。班长还是你。”吴老师对王宇飞说。
薛莞尔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看看坐到回座位上的喻白榆。
“他原来是中队长吗?”喻白榆侧头,问薛莞尔。
“嗯,是。”薛莞尔知道他指的是王宇飞。
“我为什么会当中队长?”
“不知道诶,应该是吴老师规定的吧。”薛莞尔回答。
喻白榆轻轻点头,然后转回头去。
“你为什么要从北京来这儿啊?”
“因为我爸爸工作的原因。”
薛莞尔那时不懂事,就多问了一句:“你爸爸是干什么的啊?”
“嗯……我不能告诉你。”
薛莞尔听到这儿便没有再问下去。然而下了那节语文课,王宇飞便找到喻白榆,有些气愤地问:“你凭什么当中队长?”
“我也不知道。如果你想当的话,我可以让给你。我可以去跟吴老师说。”喻白榆平静地回答,令王宇飞非常惊讶。
“啊不用了……那我们就交个朋友吧。我叫王宇飞,宇宙的宇,飞翔的飞。”王宇飞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喻白榆笑了笑,跟他握了握手。
“嗯……说实话,你的名字我只认识中间的‘白’,所以……我以后就叫你老白了!”
“那你就是老飞。”喻白榆笑笑。
不知道为何,全班同学突然都围到了这个小男孩旁边,没有说什么,只是围在他旁边。薛莞尔有些不理解,还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干自己的事,仿佛与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
经过几天的相处,薛莞尔和喻白榆熟络得很快。其实跟喻白榆相处多了就会发现,他其实没那么高冷,只是不爱表现罢了。他笑起来可可爱爱的,会讲笑话,会翻薛莞尔的笔袋,也会拽薛莞尔脑后的辫子,凑近她耳朵对她说悄悄话。薛莞尔也捏过他的脸,喻白榆就笑着让她捏——果然全都是胶原蛋白,只是她不记得这样的事情。他们也曾在上操回班时被老师要求手拉着手,当然谁也不记得。他们那时只是把彼此当成很好的朋友。
后来他们之间就有了隔阂。
“二货事件”发生后,喻白榆妈妈狠狠骂了他一顿,并且告诉他以后不准那样对任何人。
“你知不知道妈妈晚上要试教?知不知道我迟到了有什么后果?刚来几天就被老师叫家长,想回北京?”
喻白榆摇摇头。喻白榆妈妈只得深吸一口气,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那,你跟我去一中吧。”
喻白榆妈妈田慧妍,之前是北京一所重点高中的化学老师。她试教的课占用一节晚自习,要给市一中高二竞赛班讲课。
气消了些,田慧妍问:“孩子,为什么要给同学起外号啊?”
喻白榆小声说,“因为……我真的觉得她傻。”
田老师笑了:“妈妈觉得她很聪明。我听吴老师说,她在你转来之前是你们班学习最好的孩子,你给她起外号,只能说明你傻了,是不是?”
喻白榆愣住了,然后又摇摇头,“我只是因为她在语文课上拿我造句。”
“那这件事情之前呢?你有对她做错过什么吗?吴老师说,你和这个薛莞尔玩的挺好的,但是你们的友谊就破裂了啊。”
“是因为……因为她数学考砸了。”
“那次考试你多少分?”
“100分。”
“那你就要想办法帮她啊,而不是去嘲笑她……”
“我告了她一道题,她不需要我帮忙!你不都说了她是学习最好的吗!”小喻白榆眼眶中浸出泪水。
田老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得叹一口气。喻白榆爸爸工作调动,一家四口刚刚从北京移居到这儿,田老师是这儿的本地人,虽然喻白榆和妹妹喻雯栩的学校都有人解决,但工作岗位都调动了,还得适应新环境,之前的房子还得重新打扫——喻白榆爸爸说,要做好长期住在这个城市的打算。家里家外忙得团团转,哪还有时间去关心喻白榆和同学的小摩擦。
“那你再去跟人家诚恳地道个歉吧。”
“……嗯。”喻白榆垂下眼点头。
“以后不要这样了,听见了吗?一会儿去了一中,在哪儿都跟紧我,听我的。”
于是母子二人去了一中。田老师把车停到了停车场,两人步行走到学校正门。当时正值晚自习前的大课间,高中生们有说有笑地从外面走进校门。喻白榆拽着妈妈的手,绕过门口的大喷泉,和妈妈上了高中楼的楼梯。
一中不比田老师原来的学校小,喻白榆四处张望着,看着这个省里最好的完全中学。
田老师把喻白榆带进了大办公室。一个女老师走过来,亲切地问:“田姐,这是你孩子?”
田老师冲那个年轻女老师笑笑,“是。”
“老师好。”喻白榆对女老师说。
“真是个有礼貌的孩子,田老师教子有方。”年轻老师夸奖。
这时门口走来一个顶着啤酒肚的微胖男老师:“小田,好好讲!你来一中是咱的荣幸!”
田老师顺手拿起桌上的教案,“辛主任过奖了。喻白榆,打个招呼,这是辛主任。”
“哟,你儿子?”辛主任笑着摸摸喻白榆的头。
“辛主任好。”
“在哪儿上学呢?”
“双清小学。”
“嗯,不错。上了中学记得来我们一中啊!”
也许从那时起,喻白榆就喜欢上了这座城市,也喜欢上了一中。之后的日子,他一有空就跟田老师来一中,同时他的心中也埋下了考上一中的信念。
上课铃一响,喻白榆跟着一大帮校领导进了竞赛班的教室。当然,教室里的高中生们都注意到了他这个戴红领巾、二道杠的小豆丁。他坐在了教室最后的靠窗位置。
有一个姐姐回过头冲他笑笑,然后对她的同桌说:“他是老师的孩子吗?好可爱!”
“姐姐好。”喻白榆轻轻招手。
“你好!”姐姐热情地回答。
田老师走进教室。一瞬间教室安静了下来,讲台上传来了田老师的声音:“上课。”
刚刚打招呼的姐姐的同桌喊了声“起立”——估计他是班长,全班同学站起来鞠躬说“老师好”,然后坐下。
田慧妍开始在黑板上写喻白榆不认识的公式,喻白榆开始看从妈妈办公室里拿出来的书。他只记得坐在教室后排中间的老头——校长频频点头,奋笔疾书地在笔记本上记录。后来老师坐满了教室过道,走廊里也做了老师。下课铃响起后,田老师刚好结束。教室里掌声响起一片,田老师微笑地鞠着躬——看来试讲非常成功。
“慧妍,竞赛班的孩子们能教了,真是了不得。前几天外省刚调来一个政治老师,她上课,学生们头都不带抬的……”
田老师和一个戴着眼镜、高高胖胖的女老师走在一起。女老师继续说道,“真是了不起,竞赛班的那个萧雨竹,动不动不写我作业,你能把他们讲得鼓掌,果然还得是北京的老师。”
田老师微微一笑:“没什么,孩子们听得多认真,多好!这届学生素质高,我看见不少好苗子。”然后她一拉喻白榆,“小榆,这是韩老师。”
“韩老师好。”
“你好。”韩老师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国字脸上的皱纹顺着笑肌抬起,挺亲切。
之后,喻白榆坐在田老师的新办公桌旁,对着许多夸他可爱的叔叔阿姨叫了半天。其实也没什么,之前妈妈在北京的时候,他也老跟着妈妈在学校里转悠,有时候干脆拖上小他两岁的妹妹喻雯栩,爸爸工作忙,爷爷讲课搞研究,奶奶总写文章,家里怪无聊的——于是喻白榆就成了学校的活宝。有时学校还能碰见同龄的孩子一起来玩。但更多时候,他得被迫呆在家里练琴、考级、学奥数。虽然这里的节奏比北京慢得多,但妈妈不让他松懈。
第二天早读时候,吴老师让喻白榆把桌子搬到第二排卜佳仪的旁边。他看向还在盯着课本的薛莞尔,不知怎么眼底一热。
薛莞尔,课本比我好看吗?!
直到全班的读书声停止,薛莞尔才抬起头看了一眼喻白榆,但她的表情平静得像这件事不是发生在她头上一样。其实薛莞尔不知道该把什么表情挂在脸上,只是看着喻白榆站在卜佳仪旁边——那个永远趾高气昂但学习一塌糊涂的女生,心里渐渐不爽起来,闭起眼睛转了回去。
半节课,喻白榆都在看薛莞尔。她今天梳一个简单的马尾,长发垂到后背,用蓝色小皮筋系着,脊背从没有弯下去过,也没有向后看去。可即便这样,老师没有表扬过她,尽管态度这么认真,但当中队长的不是她。喻白榆看看左胳膊上的二道杠,不禁有些心虚。
薛莞尔,你真的好傻。根本不用坐那么直,老师不会表扬你的。
可能当时喻白榆没有悟出“为自己学习”的道理吧。只是随着时间流逝,两人的交集越来越少——从碰面打一声招呼,到上学路上偶遇然后径直走开。他们成了班里的第一或者第二,但他们根本没有朋友的样子。
退缩的人是薛莞尔。长大后,薛莞尔清楚了清华大学的概念,成长会让人明白一些事情,也会让人不敢面对一些事情,比如自己和喻白榆的差距,比如二年级那件事情道歉的应该是自己。她也明白了自己和喻白榆的差距:她和喻白榆,差得不是一点半点,不该得到的,就应该离得远些。可她又总是被喻白榆吸引着,所以,就当做是站在角落里仰望天空的配角,有时幻想,有时又被现实挫败。
如今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捡到大漏的幸运儿,而像她的第一次钢琴比赛那样,光环掉了一地,重新变回了一个一无所有、只得奋力奔跑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