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幸运 ...

  •   盛夏的风是从琴键里传来的。

      曾经,还梳着两个羊角辫的小薛莞尔,不知怎么就对钢琴产生了兴趣。那段时间她每天在幼儿园放学后或者是从少年宫出来,都会求妈妈带她去琴行,或者是跟妈妈唠叨上半天:

      “妈妈,幼儿园和少年宫的老师们都会弹钢琴……是《献给爱丽丝》,可好听了!我也要学钢琴!”

      “真钢琴还是电钢琴啊?”

      “肯定是真钢琴啊!”

      “真钢琴啊,那不错呢……”妈妈似乎没有理解小薛莞尔的用意,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了一句。然而,薛莞尔脑海中出现了她穿着拖地裙坐在白色三角钢琴前的样子。拥有一架钢琴——白色三角钢琴,再穿着拖地裙——只要拖地就行,穿上水晶鞋,像公主一样走到舞台上提起裙角鞠躬,然后自然大方地让音符从指尖流出。这就是她的梦想。

      她不是很喜欢少年宫的童声合唱,因为这对于她来说太过简单,不如独唱,至少自己不会跑调,调子不用被别人带跑,自己也不用扯着嗓子大声唱,再把调子拉回来。

      央求了许多次后,她幼时的心愿终于被理解且得到了回应。那天妈妈拉着她去了少年宫对面的琴行,薛莞尔绕过前面各种各样的乐器,目不斜视地走到钢琴前。然而令她失望的是,琴行里的琴要么是黑色的要么是棕色的,就是没有白色的。

      “妈妈,我想要白色钢琴,还是三角的。”薛莞尔抬头看向妈妈。

      “可是这儿没有啊。”妈妈竭力保持耐心地冲她笑笑。

      “可我就是想要嘛……”

      “莞莞,”妈妈蹲下,“白色的钢琴,是用来放在舞台上表演的,而且白色的不耐晒,放久了会发黄,就不好看了……”

      是史无前例的温柔。薛莞尔知道不能再闹下去,只得轻轻点头。几天后,自己的小卧室就摆进来一架黑色的雅马哈钢琴。妈妈给她找好了老师,于是4岁的那个夏天,她开始练琴。

      妈妈严肃地对她说,要想学琴,就要坚持,至少坚持到12岁。12岁,仿佛是一个望不到尽头的隧道,8年,无比长远。但她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钢琴老师是一个带着眼镜、永远西装革履的男人。薛莞尔很喜欢他,因为老师说话总是斯斯文文的,弹错了也不会骂她。不像妈妈,她的脾气永远都很暴躁,弹错了就会狠狠打一下她的手,因此练完琴,她的手总是红肿的。在那些时刻,汤普森教程一册上的小精灵插图看着不是那么友好,音符也像淘气的泥鳅,在五线谱上跳舞,总是抓不住。她的眼泪差点掉在琴键缝隙中,但总是含着眼泪继续弹琴。

      “哒,哒,哒……”节拍器来回摆动着,而薛莞尔指下的音符却乱了套,被坐在琴凳另一侧的妈妈抓了个正着。

      “把音唱出来!张嘴!”左手手背上又挨了一下,疼痛感顿时四散开,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眼里顿时充满泪水。

      “dou……re……mi……”再次很不情愿地开口,声音染上哭腔。音符越发凌乱。

      “不要情绪化!不要让你的音染上情绪,重来!”

      “我不学了!”薛莞尔狠狠砸向琴键,钢琴发出一阵刺耳的乱音。

      “不行,弹!今天在这儿坐上8小时,把这首曲子弹得能默写出来!”

      节奏终于对了,妈妈却还是板着脸:“趁热打铁,不许出去喝水,弹够10遍!”

      妈妈就这样陪练了2年,到她六岁的时候,她已经学完约翰·汤普森的第4本书。这一年,她考过了二级,也是第一次去比赛,就拿到了省里的特等奖。

      她站在舞台上,爸爸妈妈在台下喊着“睁大眼睛”,给她拍照。她身上的裙子虽然没有拖地,但是那一刻,她觉得她像极了一个公主。站在聚光灯下,台下的掌声让她觉得时间格外虚幻缥缈。

      “薛莞尔小朋友,你为什么年龄这么小就能得特等奖啊?”主持人大姐姐拿着话筒笑眯眯地问她。

      薛莞尔没准备什么发言稿,只得红着脸尴尬地笑笑,说:“我也不知道。”

      突然公主光环碎了一地,于是她只好匆匆接过奖状奖杯,飞快跳下舞台。

      她不是公主,只是一个普通的努力的女孩。然而因为这次失败的发言,她被爸爸教训了一顿。后来她不记得拿到特等奖的开心,只记得那天她躲在自己房间里哭了,像一只缩在角落的小花猫。

      可她好久以后才懂得自己是有多么“幸福”。虽然妈妈十分严厉,但是她不知道,那时爸妈的工资加起来也只有600块钱,而她的那架钢琴价格超过一万。在早些年这样拮据的日子里拥有一架新钢琴,这是她童年里独有的幸福。爸妈是爱她的,但可能爱的方式不对。

      后来妈妈就再也没有因为练琴而打骂过薛莞尔了,她不再是薛莞尔的陪练,反而是靠在钢琴边的听众,边听边微笑着感叹:“真好听啊,真好听,比我当年学电子琴的时候强太多了。”不知道是因为改变了观念还是老了,妈妈再也没指出过薛莞尔弹出的错音。当薛莞尔问她有没有错的时候,妈妈只会回答:“听不出来。”

      但是当薛莞尔放下考级,放下一天练八个小时琴的痛苦,就会发现,其实自己可以坚持到这一步,是因为这是源自心底的热爱。

      2006年秋,双清小学门口。

      薛莞尔爸妈拿着入学通知书,颤颤巍巍地递给校领导。

      “我们想找秦校长。”妈妈凑近些,对校领导小声说。

      一个妆容精致,戴着眼镜的校领导看了看:“从中楼梯上二楼,然后左拐那个大房间就是校长室。

      薛莞尔拉着妈妈,在内心翻了个白眼——这校领导好傲慢。

      薛莞尔与爸爸妈妈上楼,来到校长室,坐在了门口的沙发上。秦校长是一个留着棕色短卷发、穿着西装的中年女人。

      秦校长似乎知道他们的来意,“您家孩子的情况我知道了,学籍我们会录入的。”

      “秦校长,我们分到的是一班?一班……好不好啊?”这时,妈妈小心地问。

      秦校长轻笑一声,“当然好啊,一班一班,非同一般。薛莞尔是吧?行了,上课去吧。”

      薛莞尔点点头,然后拉开校长室的门,独自走出来。此时二楼的平台已经被一年级新生们的嬉笑打闹声充斥。薛莞尔背着新的粉色书包,边走边看班号,终于在走廊尽头找到一年级一班。

      与此同时,薛莞尔爸妈还在跟校长谈话。

      “照你们家这条件,上双清小学,真的是捡大漏了。”秦校长对薛莞尔爸妈说。

      “嗯……本来想让她上五六小学的,户口差点搬到那儿去,前几个月突然听说我们家户口能去双清小学,然后就找了找区教育局的人。”薛莞尔爸爸说话比平时谦虚很多,只是脸色有些难看。

      ……

      “这小学校长,说话怎么那样呢?咱家莞莞来这儿,怎么就是我们捡着漏了?”从校长室出来,妈妈忍不住抱怨。

      “毕竟是全市最好的小学,咱们也认了。只要莞莞学的好玩得开心,就值。”爸爸回答。

      薛莞尔是前几个进教室的,前几排有人了,她坐在了没人的第三排。桌角上已经放好五颜六色的课本,她先翻开语文书。

      “第一课,认识拼音。”

      没意思。她打开数学书,没看题目,只是看里面的插画。里面有各种各样的“蔬菜人”:豆角、茄子、白菜、玉米……他们摆着不同的姿势说着话:

      “长的画‘对勾’。”
      “高的画‘对勾’。”
      “重的画‘对勾’。”

      “我怎么知道你们谁高谁矮谁胖谁瘦啊!”薛莞尔在心里大喊。总之,小学一年级的课本在那时的薛莞尔看来真的恐怖极了。毕竟学前班时,她并不是个受老师喜欢的好学生——别的小孩子三两下叠好小纸船,她却差点把彩色纸弄破。

      薛莞尔发现,自己的后面站着一个阿姨,不像是老师,因为她的手里正拿着笤帚和簸箕。

      好奇心使然,薛莞尔开口问道:“阿姨,您是老师吗?”

      “哦,我不是老师,我是王宜可的家长。”

      王宜可?薛莞尔往后看,却看到一个目光呆滞、动作奇怪的女生,显然是一个智力障碍儿童。怪不得。

      “阿姨,她今年几岁了啊?”忽然,后面又有人问话。

      王宜可妈妈扫着地,回答,“她比你们小一岁。”

      “小一岁,是几岁啊?”

      而王宜可妈妈却一直重复“她比你们小一岁”。

      有人又问:“阿姨,你为什么给我们扫地啊?”

      “我想帮帮你们老师的忙!”

      然而当时年幼的薛莞尔却没有那么认为。阿姨一定是和她一样,找了很多关系才进了双清小学的吧。而且,还是这样一个特殊的学生。薛莞尔转过头去,重新看课本。

      不久之后,一个踩着高跟鞋的年轻女老师走进教室,教室里的小学生们立刻安静下来。

      “大家好,我是吴莉莉老师。”

      于是第一堂语文课,大家手背后坐了整整一节课,保持安静,什么都不干。薛莞尔无聊地盯着桌子上的铅笔盒,吴老师却开始表扬学生:

      “王宇飞,坐得很直。”

      “谢晓洁,很棒。”

      ……

      终于薛莞尔不再盯着铅笔盒,然后努力地挺直,可是老师的目光从来不向她这里瞟来。薛莞尔看看自己的临时同桌——他把手放在了桌兜里,然后用铅笔扎着一块橡皮。

      “你不坐正吗?”薛莞尔低头,小声问他。

      “我要试试用这个铅笔戳穿这个橡皮。啊呀,完蛋,尖断进去了……”铅笔尖被折断,同桌又开始努力扒开橡皮。

      “你叫什么名字啊?”

      “任天野。”男生回答。

      然而任天野刚回答完,吴老师就开口:“薛莞尔,抬头,不要鼓鼓捣捣的。”

      薛莞尔那时脸皮还很薄,第一天就受到老师批评,脸上非常挂不住,都不敢把眼睛看向吴老师了,然而一旁的任天野还在自顾自地玩着。

      那一整天,薛莞尔都没有抬起头来,以至于排座位时,她去了特座,旁边就是那个王宜可。

      她为什么要和王宜可坐同桌!她不明白,只是看着那个女孩流着口水在语文书上乱涂乱画,而讲台上的吴老师拿一种“你就和她一样”的眼神看着薛莞尔。

      蓦地薛莞尔又想起秦校长的话:“一班一班,非同一般。”

      然而小薛莞尔不敢质疑吴老师,更不敢质疑秦校长,只能质疑自己……是不是自己真的不配来这儿呢?肯定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她想,然后暗自下定决心,决定第一次考试惊艳全班。

      不料一年级第一次语文考试,浇灭了她所有的斗志与热情。

      66分,红色大吉大利之数刺眼得可怕,倒数第一——班长、中队长什么的,无缘了。

      讲台上的吴老师看向薛莞尔的眼神越发傲慢不屑。

      “薛莞尔,你是不是对王宜可有意见啊?桌子搬得那么远。”

      “薛莞尔,去那儿站着。”

      “薛莞尔,再给我考倒数第一,你女孩子家家有没有脸?”

      她仍记得那张坑人的卷子,第一题,连线,按照拼音表连一圈,最后得到的图形是一只兔子。薛莞尔卷子上的却是颤颤巍巍的“四不像”,缺胳膊短腿的,跟兔子搭不上一点关系。

      薛莞尔很讨厌拼音——明明那些字都认识,为什么还要考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呢。然而她肉眼可见的进步了:第二次考试80.5分,第三次考试90分,第四次100分,之后是无数个100分……

      当然她学数学可以说毫不费力,所以每一次语文考试,她都非常慎重。

      她终于挽回了在老师心目中的形象。入队仪式那天,她的左胳膊被老师拍了拍,然后低头一看,竟然是两道杠的牌子——中队委。她当了中队委!她感动得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但是放眼望去,中队委还是太寒酸了,她只是“委”,不是“长”,出名的掌权的永远都是“长”。而中队长,是那个打扮一身名牌的男生王宇飞。薛莞尔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当中队长,他学习好?穿的衣服贵?长得好看?但随着她的长大,她逐渐明白了,机会是要争取的,除了努力学习,在老师面前改变形象,还有一招——送礼。

      ——二年级的教师节,她捧着巧克力盒子在办公室前来回踱步,不知道怎么开口给办公室里的吴老师。

      她一天又一天忍受着身边的王宜可,应老师的话,“努力和她交朋友”,但是她这个当“朋友”的还要陪她上厕所,帮她穿衣服,带她上操……当时想想没什么,但是长大后一反思——她们明明是朋友,明明很平等,为什么要为她服务?有报酬吗?为什么非要去对她好?关爱她是全班每个人都要做的,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被老师要求?而且都是小孩子,凭什么为了她牺牲自己啊?

      直到有一天上操,王宜可主动去拉薛莞尔的手。

      “薛莞尔,你是不是我的好朋友?”王宜可含糊不清地说。

      薛莞尔略一皱眉,本来想甩开她,但还是点点头。

      “薛莞尔,你是我的好朋友。”她重复。

      “嗯。”

      “你是中队委。”王宜可摸摸她左肩膀上的二道杠。

      “嗯。”一瞬间薛莞尔竟然有点想哭。那时她还没有和何遇成为朋友,所以她唯一的朋友是王宜可。

      一次上音乐课,音乐老师有事暂时不在,让王宇飞帮忙看班。王宇飞看王宜可不惯,于是就直接走上前:

      “王宜可,站正。”

      “脚不要这样,要并在一起!”

      “手放下!”

      一旁的薛莞尔忍不住说,“王宇飞,王宜可她本来就有疾病,你不要要求她了。”

      王宇飞抬头挑起眉毛:“你说她有病?我去告老师。”

      薛莞尔一瞬间茫然。明明是王宇飞先胡乱要求王宜可的,不就是替她说了句话,而且她本来就残.障啊……

      音乐老师回来后,王宇飞去打了小报告,于是薛莞尔站在讲台前哭了一节课。委屈、无助、气愤,而王宇飞稳稳坐在座位上,看都没看她一眼。好讽刺啊,身为王宜可的“朋友”,为她辩护还要受到惩罚。这世界上的人怎么都想着推卸责任?

      所以薛莞尔讨厌王宇飞,这也引发了二年级时的“二货事件”。但“二货事件”并没有波及到王宇飞——但回过头来再一审视,好像二年级之后王宇飞就和她是朋友了,他也再没有那么幼稚、每天就想着打小报告了。

      终于熬到一年级上半学期学期末。期末考完试,薛莞尔见到了王宜可妈妈。

      “你就是薛莞尔啊?”

      “嗯,阿姨好。”薛莞尔点头。

      “那个……谢谢你啊,帮王宜可干着干那的。”

      “没事,应该的。”

      “诶呦,这孩子真懂事。”

      后来期末成绩出来了,薛莞尔考了班级第一。这样的正向回报让她斗志昂扬。

      一年级第二学期开学,王宜可就转学了,同时留给全班同学一个惊人的消息——她的外婆是双清小学的秦校长。

      王宜可在她心里没有掀起什么波澜,但她的身份让她震惊不已。不过她终于解脱了,自己坐上了一人二桌的舒坦座位,还在第一排最好的位置,听课从来不会被打扰到——她还是在双清小学捡了好多大漏。

      薛莞尔的童年,简单而幸福,拮据但完整。照老人们说的那样,她是有命的,在人生的每个重要节点,她总会很幸运——或者说,她的乐观与善良成就她的幸运,她也懂得为自己积攒运气,因为一年级的时候除了她,没有人意识到坐特座的好处,没有人对王宜可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幸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