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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追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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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六点多的太阳下,一个小女孩坐在高耸的围墙上抹眼泪,“何遇,等等我……”
远方传来另一个小女孩调皮的声音:“略略略,你自己下来吧!我跟他们走了!”
那小女孩哭得更厉害了,“不要!你拉我一把我就下来了!”
“不行!他们那边在玩游戏,我走了!”
经过漫长的哭泣,小女孩鼻子抽吸了一下,深深呼一口气,看着金黄色的天上还没落山的太阳。此时正是九月初,刚开学,天还很热,不过一会儿校服衬衫连带着脖颈上系的红领巾就被汗浸湿了,红领巾上还混杂着眼泪,一块鲜红一块暗红。
小女孩玩游戏输了,被同学们惩罚,要求爬上院子里小花园的围墙,她很费劲地在裙摆不飞起的情况下顺着小梯子攀上围墙,半筒袜还差点被挂破,而剩下的孩子们则去另一处玩耍。她无奈地看看被扔在地上的粉色书包,里面的作业早已经写完,但还需要完成妈妈留的额外任务:口算、预习、奥数题。这下可完了,只能等妈妈出来找她了,她肯定又要挨骂,说不定以后放学就不能在院里玩儿了。
似乎等了5分钟,她听见一阵脚步声,警觉地朝下面一看,是一个穿着他们学校校服的小男孩,白色衬衫,蓝色短裤,红领巾微微晃动。
“哎,薛莞尔!”小男孩冲上面喊,“大家都等你呢,你怎么不下来?”
小女孩猛然直起身子,迟疑了一下,又赶快开口:“我……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我都能直接跳下去!”
“这么高!”
“放心吧,闭上眼,一跳就下来了,我试过无数次了!”
“我说了,我……我不敢!”
“那要我拉你一把吗?”说着,小男孩跑到围墙下,踮起脚尖把手递给小女孩,“呐,快点。”
小女孩轻轻握住小男孩的手,然后就感觉自己好像被拉了一把。她赶紧闭上眼睛,就一瞬间功夫,再睁开眼,自己已经站到了小男孩旁边,一点感觉也没有。
“走啦走啦,他们在玩丢手绢。”
小女孩快跑几步,拎起自己的书包,然后飞快追上前面站着等她的小男孩。
“那个,喻白榆,谢谢你。”
“不客气。”他笑笑,“你作业都写完了?”
“嗯,不写完,我妈不让我跟他们玩。”
“哈哈,我也是。”
“对了,你有没有觉得吴老师特别好!”
“吴莉莉?”
“对,”小女孩可不敢像他一样直呼老师大名,“语文老师。”
“还行吧,但是我听写老得不了满分,真羡慕你次次满分。”
“谢谢。”
他们说了许多话,直到来到小操场,同学们已经开始了又一轮游戏。而小女孩却笑得很开心,全然没有关心同学们的活动,小男孩也是。
那时,小女孩在上二年级。那个男孩,是前几天转来的,和小女孩做了同桌。那时,小女孩的样子还很淑女,两条硬生生被奶奶留下来的长辫子被梳成麻花辫儿,还有很乖巧的齐刘海,总被别人夸好看。男孩也很可爱,清秀的面容和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睛,让人见了喜爱。
小女孩就是我,小男孩就是喻白榆。那天丢下我的何遇让我生气,但是幸亏有人等我。因为这件事,我们熟了起来,交流也比以往更多。
然而有一次,数学一直都很好的我考了56分。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是在学辨认方向,我被数学老师叫了办公室,当哭着走出办公室时,我在楼道里碰见了喻白榆和王宇飞。那时他们已经成为好朋友,一到课间就一起玩,几乎是形影不离。
“薛莞尔,你哭什么啊?”王宇飞首先看着我,摆出一副嘲笑的样子。
他旁边的喻白榆也看向我,然后看看我手里的卷子:“是数学考砸了吗?”
我突然很生气,就哭着把手中的卷子揉成一团,然后用力向他们扔去,跑回了教室。背后的王宇飞很大声地叫了声:“薛莞尔你真是二货!”
他们估计捡了起来看了我那张错得惨不忍睹的卷子了吧。
回到教室坐回座位,我第一眼就是向喻白榆的桌上看去。他桌上的数学卷子左上角打着漂亮的100分,字迹工整,卷面整洁。我不想去看那些图文并茂的题目,开始盯着一字没写的黑板发呆。
第二节是语文课。上课铃打响,喻白榆坐回座位,然后把那张被他捋展的数学卷子放到我桌子上,左上角的56分再一次刺向我的眼睛。
“你没听懂吗?”喻白榆问。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哪儿错了。”
喻白榆拿起我的卷子,看着我错得最惨的那道题:“这很明显是以图书馆为参照物,邮局在图书馆的北边啊,你怎么就能写学校?”
“为什么?”
“这有什么为什么啊。”喻白榆把我的卷子重新放回我的桌子上,“小学数学不考满分,你就是名副其实的二货。薛莞尔你真是个大二货。”
我白了他一眼。但是当时性格执拗的我并没有意识到喻白榆在真正好心帮我。我没有珍惜机会好好问问他这题怎么做,只是把注意力放在他叫我“大二货”这件事上。我怎么可以这么幼稚呢……
——可能长大了经常迷路跟这个有关吧。
语文课,吴老师按照回答完问题的同学点下一个人的规矩提问。恰巧上一个是喻白榆,他也正好点了我,我那时还在气头上,就拿喻白榆开枪。
“薛莞尔,来说一个比喻句。”
比喻句那时还没有学,老吴这题有点超纲,虽然说错了不丢人,但是我还是知道一点皮毛:有“像”字的就是比喻句。
因为喻白榆的姓很少见,名字又复杂,所以有些同学到那时还没记住他的名字。“喻白榆的名字是一个比喻句。他的名字就像……一棵白色的树一样。”
——这么说,我是不是还帮全班同学记住他了呢。
稚嫩的童音落下,全班哄堂大笑。吴老师还没点评,我身边的喻白榆居然直接站起,大声说:
“薛莞尔就像一个二货一样。”
于是全班同学狂笑了半节课,“二货”也成了贯穿我整个青春的外号。放学,我们被光荣地留下,叫了家长。后来差不多是三四年级,我回过头来想这件事的时候,忍不住恨那个时候没心没肺的自己——怎么能开一个这么可爱的小男孩的玩笑呢。
“这件事情是这样的……”吴老师跟我妈和坐在我妈旁边的喻白榆妈妈概括了整个事情,“莞莞说的比喻句结构是对的,但是不能拿同学开玩笑,还有小榆也是,他说的词比莞莞说的更过分。”
喻白榆的妈妈留披肩发,妆容精致也很有气质,似乎是老师。也许是因为我们的妈妈管教都特别严格,站在一边的我和喻白榆都害怕得要命。
“喻白榆,道歉啊!”喻白榆妈妈推了一下站在一旁的喻白榆。
“没事没事,小孩子三言两语开个玩笑,没什么要紧的,是莞莞不对!”我妈妈连忙拉住喻白榆妈妈。
“不行,道歉!这怎么能行?自己犯的错自己承担!”
一旁的喻白榆看看我,低下头去:“对不起。”
“大点儿声!”
喻白榆还是低着头,“对不起。”
“没关系。”我好像是走程序一般,木然地说出这三个字。恍惚间看见喻白榆眼底好像闪着泪光。
“你别哭……”我向来不会安慰别人,只能说出这三个字来。
“我没哭。”喻白榆闭上眼睛,却还是抹了抹眼眶。我不知道该干什么,只得僵站在原地。后来回想起来才后悔不已:这其实是我的错,但为什么我连句对不起都没说?然而当我想再补一句对不起,却发现时机已晚,他已经不理我了。
喻白榆严格的家教和在外人看起来完美实际上被大人忽略的童年,造就了他今天的性格。他是一个实在而善良的人,但由于他坚强的外表和冷漠的态度,以及不显露在外的高智商,让其他人误以为他无聊而顽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那就这样吧,我好好管教莞莞。白榆妈妈,能留个联系方式吗?”我妈这时看了我一眼。
喻白榆妈妈立刻换了一个态度。她笑笑——我觉得那个笑才能配上我的名字,那才是莞尔一笑:“好的好的。没关系,我也是老师,我懂孩子们的这个心理,最近没什么时间管小榆,让我们莞莞宝贝受欺负了,实在对不起。多可爱的小姑娘,回去肯定好好收拾他去。”喻白榆妈妈笑着看了看我,又看向喻白榆,前一秒温柔的声音立刻变得严肃,就像是站在讲台上训斥学生,“妈妈今天还有事,还让我来学校?是不是惯坏了?回去再收拾你,走!”
那天回家路上,我妈只说了我几句,问了问喻白榆的情况,然后就开始看手机回短信。妈妈的眼睛有点红,她不断地拭着眼角,似乎刚刚哭过。回想起来,好像那道裂痕从我二年级时就出现了。妈妈的短信好像永远都回不完,键盘“咯哒咯哒”的声音没有停过。而我走在她后面,眼神飘忽地四处乱看,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前面妈妈回头,拉起我的手,然后说,“莞莞,刚刚我在和喻白榆他妈妈说话。他们是从北京来的?”
“嗯。”
“他妈妈是市一中的化学老师——真厉害啊。喻白榆学习好吗?”
“好,经常考第一,比我好。”
“莞莞,你也要好好学习,将来上一中……”
我抬头看着妈妈,又想起今天的那次数学考试,觉得好对不起她,现在一想起那次考试,我胸口还是像堵了点什么一样难受。
……
就因为这件事,我不是他的同桌了,渐渐,我们说话重新变少,又变回了陌生人,好像我们从来不是朋友。后来,他和我擦肩而过时都不会跟我打招呼了。喻白榆还是中心的存在,永远那么自信从容,而我这个万年老二总是被老师同学忽略。后来我就再也没有当队干部,因为给我投票的人太少了,而喻白榆在四年级前年年都是中队长,因为四年级他就当了大队委。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和他就是互相看不惯的对手,今天他得第一,明天我就必须要追回来……但可惜的是,我很少胜过他。
原来到头来玩着这种幼稚游戏、坚持这种可笑执念的只有我自己。喻白榆从来没有把我当成过对手。
可是“二货”这个外号成功地被保留了下来,并且大家叫得不亦乐乎,以至于别的班的人先知道的不是大名,而是外号。我逐渐成长,不会因为他们叫我“二货”而生那么大的气了,当然也无数次回味过二年级那天的点点滴滴。
曾经有一篇作文,写“我的心愿”,我写的是“我想回到二年级,那个天真幼稚却又格外美好的时光。”我用文字记下的是那天的夕阳、那天的空气、那天的飞鸟,换了一件事,用了那天的场景。这篇作文被老师当着全班念了,念作文的时候我向后看去,他盯着老师听得很认真,但是,他不会听懂。
他确实很优秀,但从来没有吹嘘过。我在帮老师判作业时翻过他的数学作业本,他的字写得漂亮大气,蓝色钢笔划过的痕迹就像流星,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学他用蓝笔写字,然而怎么都写不出那种感觉;红色的对勾遍布全篇,偶尔的一丝错误,平时字迹十分风骚的数学老师的叉也打得格外小心,仿佛他的作业是一件艺术品;他的英语口语是第一个让我心服口服的,不论是语调还是发音;他可以写出满分的作文,他的阅读题答案比标准答案还标准;他的钢琴和我一样,已经过了演奏级……谁也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他欣赏他。我不知道这叫喜欢,只知道他可望不可即,成了我的整片天空。
后来喻白榆当了大队长,也成了全校的风云人物。我仍待在自己第一排的角落里,幼稚地妄想超过他。喻白榆偶尔会跟我说话,但他只是把我当成同学,也可以说,他把所有人都当成了同学。
何遇依旧是我最好的朋友。过往的事我没有跟她计较,因为她是个好女孩。何遇知道我喜欢喻白榆,但是喻白榆……因为和我没什么交集,所以我并不知道喻白榆对我的看法,当然我也不能凭借偶有的交集凭空杜撰。
五年级下半学期,何遇和喻白榆做了同桌。何遇也对喻白榆很有好感,但我们没有勾心斗角和争风吃醋,这让我很感动。可能是因为我们真的希望对方好,以真心相对吧。
六年级,我当了值周生,每天早晨在楼梯上站岗,可以听到学校的广播,还有喻白榆的曲子。那是肖邦的一首练习曲,但是不知道具体名字。也是很偶然的一天,我无意之间翻那本早已用过的九级~十级的书,在十级的第一页,我看到了一首肖邦的曲子。一共有6页,基本上都是六连音组成的旋律,有一些难度。我当时没有弹这首曲子,就试着识谱,结果惊奇地发现这就是喻白榆的那首。我默默记下了它所在的乐章——OP.25,NO.1,然后把喻白榆弹的当做范例,花了大概一周的时间练,仔细地听他的每一个音符,最终居然发现了他一个错音,还有表现力上的不足。当然,无论是从心理上还是学术上,除了喻白榆,没有人可以懂我那时的沾沾自喜。
后来,我成功在毕业考试碾压众人——99.5分的语文成绩,全年级再无第二人,英语和数学也都是100分。299.5的总分甩了全年级n条大街,我也成功去了一中。而喻白榆上了一中的第二分校,何遇去了五中。
一中有两个分校,我们三所学校的实力不相上下,但近几年资源向两所分校倾斜,一中的成绩有所下降,去年中考市状元出在二分校。当然,我在一中碰见了不少同学,其中就有王宇飞。
喻白榆排在我后面,第二名。五年的目标实现了,我终于赢过他了,但是却没怎么开心,可能是因为长大了,也可能是因为我们没有去同一个初中。但如果我们去了一个学校,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但是喻白榆很有名,在第二分校当了3年年级第一。
上了中学,一是因为发型要求,二是因为长发不符合我的气质,每天早上梳来梳去浪费时间,于是就自己决定,干脆利索地剪了短发——毕竟新学期要从头开始嘛。
初中的我这才意识到我的条件和环境有多么优越、被一个狭小的空间限制了多长时间。
这几天还没出分,我和妈妈去了北京,住在她一个朋友的家里。不知道为什么,感觉离喻白榆很近呢,如果他也住在海淀,是不是有可能碰见呢……
刚刚估完分,691,有些不理想,老师说实际成绩要比估的分少至少20分。现在我正趴在萧雨湘姐姐的床上和她一起写日记——晚上12点了。湘湘姐要成为北大的学生了,我也要成为高中生了。
虽然我知道我可能上不了一中了,但是喻白榆,你能否接受我迟来的对不起?
——2015. 6. 30 《追忆》,薛莞尔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