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缈行》月上尺素

6、第六章

　　花戾自然也听见了外头的声音，只轻浅一笑，拉着千缈就朝外走去。

　　“追星？不过他少有一次能得如此多的人怜爱，于我而言也算是一点慰藉。”

　　千缈顺着花戾的眸光看去——一男子立于数十位姑娘中泰然自若，倒真像是在花丛中……遨游。

　　“花戾，你……会生气吗？”千缈悄悄看了看花戾的表情，可她仍是云淡风轻。

　　她带着千缈走到了沈无缺的面前，人群中的男子见了花戾，客气地绕开周围众人，走上前来向着花戾说道：“姑娘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说罢，他又似乎记起身边还有千缈，忙又侧身，道：“当然，这位姑娘亦是天生丽质，明眸善睐，你二人生得均是如此出众，定是姐妹。”

　　千缈咋舌，这慢慢的套路……一时竟接不上话。

　　可花戾却毫不在意，她笑道：“多谢沈小将军这几日对吾家妹妹的悉心照料，日后定还此恩情，我们家在郦城城南处，倒是不远，不便再叨扰了。”

　　说罢，她拉着千缈，在“姐妹”们的注视下，离开了沈府。

　　“花戾，他这一世这般风流，你还要救他？”千缈心中不知从何处窜出了一团火，虽压下了大半，但一想起花戾的心上人竟是这副模样，更是为花戾感到不值，“这……简直是纯纯渣男一个！”

　　花戾捂嘴，笑道：“小千别气，我这一世又不嫁与他，他如何又有何关系？再说，渣男是什么？”

　　千缈捂脸，叹了口气道：“算了，对了花戾，你还没有跟我讲讲祭神大典是个什么节日？”

　　祭神大典是人间的黄龙国极其隆重的一个节日，持续足一月，在祭神期间，每日会在郦城的官道主街举行游车河的仪式。

　　四海八荒，人间四国最负盛名的歌姬舞娘、梨园佳作都会在此期间巡演，每日都会有数不尽的诗会酒会。祭神大典更像是一场狂欢和聚会，在此期间，受黄龙国皇室邀请，各国权贵也将遣使者前往郦城，齐赴盛宴。

　　一时间，郦城的客栈酒楼日夜爆满，宾客不分昼夜觥筹交错，人们行在郦城街头，不禁有到了天庭的迷醉之意。

　　且说这祭神大典，所祭之神却非如今天庭的神仙，但却是人间无人不知的一位先上神。

　　两千多年前，人间本无四国，只有一个集中王权统治着的，有着严明等级制度的卜国。卜国皇权贵戚有着无上的权力和地位，享有着人世间最丰裕的物资，但底层百姓被压迫至极，毫无人权可言，贫富差距之大，堪比天与地。

　　卜国历任国主生性暴戾，后宫无数，儿孙遍地。以至于宗族外戚十分多，且常无缘无故为一族定罪，让一族背负上罪名，赶尽杀绝直至这一族灭亡殆尽。

　　彼时天庭对人间不管不问，冥界怨魂聚集，万千百姓不再信神，毕竟在连年暴政高赋税压力下，能活下去已是他们最大的希冀。

　　而就在两千年前，一位上天庭天神湮尘在下凡游历之时体会到了百姓之苦，在多次上报无果的情况下。暗地里帮助卜国国主的一个远的不能再远的外戚揭竿起义，推翻了卜国的统治。从此天下四分，天地玄黄四国由此建立。

　　天刑、地灵、玄冰、黄龙四国的继承人都是原来卜国的后人，四国人民受够了被压迫的苦，皆意在复兴国运，在君臣百姓的共同努力下，一日比一日繁荣。

　　只是那位天神，后在天庭中犯了事，被诛神剑磨灭了神魂，被囚至满是锢仙绳的地狱中，此符中有无间佛祖印记，也称为无间地狱中日日夜夜遭受煎熬，而这人间的祭神大典，就是为纪念那一位曾经的天神而设立的。

　　“所谓人间十月十，上神留千古。”花戾说，“凡人将湮尘奉若至高神明，作此祭神大典，一是为了缅怀先人，二就是为了让千秋后代都记着这一位先神。”

　　说罢，花戾抬头望了眼天空。

　　入夜，星点微闪。

　　半日后，千缈自己都诧异于自己的适应能力。她仿佛成了郦城人，彻底融入了这个世界。

　　这个下午，花戾带着她逛遍了城中主要的集市。

　　千缈对这个世界有了最初步的认知，郦城街道规划严整，街道是石板层叠铺成，再用湿土碾平的道路，踩上去仿佛踩在铺满松针叶的柏油路上。街道两旁井市管理严格，以至于连商贩衣着都在某些程度上一致。这种差异明显到千缈只不过在这逛了一下午，就知道东街卖麦芽糖的与西巷卖甜糕的商贩穿的是一个颜色的，款式稍有不同的衣服。这一个世界就如同话本和电视剧里描述的古代世界场景，但是细小之处又有许多不同。

　　“花戾你看，这是个什么东西，怎么有人在集市上卖树枝？”千缈走到街角，见一个竖着黑色旗帜的小摊上，零零散散摆着几枝树桠，周遭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独独这一档无人问津。

　　“小千喜欢什么便买。”花戾低声附在千缈耳边道，“不要小看一个永生者的赚钱能力，前几日我刚买了一套宅邸，里头有几间院子都放着钱。”

　　千缈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顿时放下心来沉浸在购物的乐趣中。

　　再说刚刚那个摊上摆着树枝的人，她一时来了兴趣，忙上前问：“店家，敢问你这卖的是什么？”

　　可能许久未有人光顾，老板端着茶壶在摊下坐着晒着太阳，好不自在。见有人来了，一时还没回过神，迷瞪着眼望向摊前的两个女子。

　　“迷穀树的枝干，”店家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他佝偻着背不舍地离开自己的座椅，“二十两银子一枝。”

　　“二十两……”千缈如刚刚买东西一样在脑子里换算着，想明白后震惊道，“什么宝贝树枝，二十两银子折合成人民币差不多两万块！”

　　老头斜眼看了千缈一眼，轻蔑道：“不议价。”

　　花戾轻笑一声，不知从哪又拿出一锭银子，放在了桌上，只听她说：“迷穀树乃上古神树，你这开价倒是离谱，我们要了，可若是假的，你要当心我回来找你。”

　　“一看这位娘子就是识货的，二位将心放进肚子里。”老头见到银子，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讲诚信，老朽自认第一，没人敢认第二。见姑娘如此爽快，我再送你红绳一条，姑娘用红绳把迷穀枝干系上挂在身上，所行皆捷径，绝不迷途。”

　　“花戾……这也太贵了。”千缈扯了扯花戾的衣角，“我们刚刚买的所有东西加起来好几倍都没这个贵。”

　　花戾收下迷穀枝干和红绳，交予千缈，笑道：“不必放在心上，这就当我送你的第一件礼物吧。小千可要记得我方才说的，满院的钱呢。我活这么久，最是知道钱财易得，机遇难求，快收下吧，若这是真的，日后能用得上。”

　　千缈看着现下的花戾，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自己，仗着自己有些钱，总是挥霍无度，但就算是现代的自己，也只是有钱，又不是傻，怎么会花两万块钱去买一根小树枝……

　　难怪有钱多人傻这一说，莫不是钱越是多，人越是傻？

　　况且这老头分明就是姜太公钓鱼，堪称诈骗，那老头……说起这老头，她再一看，不过一晃神的功夫，这小摊便空无一人。

　　果然，这老头割了一波韭菜后，迅速溜了。

　　花戾倒是不以为意，用手一指，指向一幢仿佛起于半空中的华丽阁楼，楼顶飘扬着一扇黑色锦旗，说道：“天要黑了，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用膳吧，我带你去看看郦城最闻名的酒肆。”

　　郦城是一座三面环水，矗立在地宫最南面无妄海的中间，郦城北面是纵横交错的赤峰山群，从郦城进出的唯一陆路就在这些山峰的中间。赤峰山往外是黄龙国大大小小五十余座城池。黄龙国在地理位置上占尽优势，虽无天刑国强劲兵力，但仗着地势也总算是成了地宫四国里短期内无人敢犯之地。

　　夜晚的郦城灯火辉映，与无妄海嶙峋的水波相互映照，整座城如同海市蜃楼般虚幻，却又真实存在。

　　千缈坐在郦城最高的酒坊卿月阁内，嗑着瓜子看着夜景，观察着街道上人来人往的盛况，好不自在。

　　花戾坐在她对面，静静喝着手中的酒。她们来的较早，占了卿月阁三楼一隅，这个位置不论是看楼内舞台，还是窗外景色，都是绝妙之地。

　　“花戾，”千缈说，“你说怎么会有如此神奇的事情，这个时空的一切都与我的世界截然不同。几日前我还在用着手机电脑台灯，你看现在我身边，连最基本的照明都是用的烛台灯火，可是世界也并没有变暗，反而给我的感觉更加明亮了。再说这车马道上，没有一辆我们那个世界的车，但世界并没有停止运转呀。”

　　在酒的催化下，花戾的脸颊微微泛红，她笑着说：“我怎么感觉我们千缈比较喜欢这里，还是说，你本来就属于这里。”

　　千缈愣了一下，冲着眼前少女狡黠笑道：“你这说法倒是新鲜，对，说不定我还真来过这个世界，在梦中，或许这本来就是一场梦，谁知道呢。”

　　说罢，她尽兴地将手中酒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楼下人群的嘈杂声突然静了下来，两人觉得奇怪，向下看去。只见舞台上并无不同，国色天香的舞女仍扭动着曼妙的身体，舞动着灵活的双手，乐倌的节奏在方才不太明显地漏了一拍，但是马上被后面的旋律遮掩。

　　大家的目光方才都刻意瞥了一眼楼梯口。

　　千缈望向侧方回转的木梯，见一白衣男子缓步向上，他双手背后，光是背影已是气质无双，待到他缓缓转身上另一层阶梯时，转过来的面容被人们见到，所见之人仿佛被控制了一般挪不开目光，却又害怕地不敢直视。

　　在一众看呆的人群中，千缈倒是看得十分乐在其中，她从未见过能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的男子，就算是她之前粉的各种鲜肉也不及此男子半分。她想若是在有影视传播途径的现代，这小伙子光是凭长相就能一夜爆红。

　　男子神色自若地走上了千缈所在的这一层，朝千缈这边看了一眼，径直朝她这边走来。千缈仍然目光相随，只见白衣男子经过她身旁时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千缈也报以笑容点了点头，若不是男子经过她之后走到了距离她两张桌子开外的空位上坐了下来，旁人定要以为这二人颇有交情。

　　因那个位置是在角落，没有人注意到白衣男子的鼻子轻轻吸了几下，仿佛闻见了什么奇香，笑意又更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