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楹花下的约定》萧以南

3、相遇

　　周一笔试，周三便接到了公司的电话，让其周五面试。
　　速度如此快，让杨楹猜测这家公司是否是急需员工。
　　面试那天，杨楹带着平常写的一些文章与个人简历材料，去了大厦。大厦入口帅气的保安仍然很亲善地向她打着招呼，杨楹这次淡定了许多，不再呆若木鸡，也随之报以友好笑容。
　　由于去得早，杨楹只好在大厅旁边供人休息的沙发上，坐等时间流过。
　　面容英俊的保安见杨楹坐在沙发上，仿若百无聊赖，便信步走过来。
　　“小姐，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吗？”说话的时候，目光有礼貌地直视着她。
　　杨楹有些害怕直视人的目光，只好左瞄右瞄，最后将目光集中到他的胸牌上，只见上面写着“何乐”二字。
　　杨楹“扑哧”一笑。
　　这个名字取得还真贴切。
　　“作为服务人员，主动询问顾客需要，何乐而不为？”当年的老师在课中，也时常提到这一点。
　　“谢谢，我是来面试的，到三点才上去。”杨楹笑答。
　　“那祝你成功！”
　　“谢谢！”
　　虽然有点搭讪的嫌疑，但对方并不讨厌，还有几分可爱，所以杨楹也不排斥，或者说，心里会有些满足，毕竟能被搭讪，也是一种能耐。
　　何乐很有礼貌地示意了一下，转身巡逻去了。

　　来面试杨楹的是编辑部门的经理，叫岳莉，也就是那天遇到的在洗手间窗边吸烟的女子。
　　坐在杨楹面前的这位佳人，虽然那日给人的印象是油画般静好，可是近看之时，她的皮肤并不是很好，但是却格外有一种气质，别于风尘女的艳俗，有种迷人的味道。
　　当被问到为什么会毕业后转道去了江南，从事文职类工作，却又回来这里，并且应聘编辑职位时，杨楹定了一定，用“缘份”二字简单盖过。
　　岳经理直勾勾地看着杨楹，似乎在琢磨这个答案背后蕴藏的意味。
　　但最后，还是说“杨小姐谈吐不错，只是相关的文字我们需要再看看，主要考察文字功底，如果通过的话，会尽快给你消息的。”

　　走出电梯时，杨楹一身轻松，似乎这份工作已经唾手可得。
　　遇到何乐时，她还主动给了他一个微笑，似乎是感谢他之前给予的祝福。
　　何乐有些意外，上班这些天，都是他主动跟人道好，还不曾收到过别人，尤其是年轻异性主动的微笑。
　　不过也对，从紧张压抑的职场中走出的女性，大多面带疲劳，哪来的元气跟一名小小保安微笑。
　　意外之后，他旋即问道：“看来小姐的面试结果不错。”
　　“虽然还不知道结果，不过能不能在这栋楼上班，还看缘份吧。”
　　“听来心态很好。”
　　“嗯。”示意之后，杨楹打算离开。
　　何乐也点了点头，仿佛是在说再见。
　　一位中年保安在杨楹的身后说：“小伙子不错啊，才上班就得到美女的媚眼。”
　　何乐笑了一笑，没有回答。
　　杨楹暗想：倘若登徒浪子，听了这话应该会得意地笑，带着张狂与轻浮，可他居然笑得十分有节制，此处有这种素质的保安，真是这栋大厦所属物业公司的福气。
　　看了看时间，不久就是下班时间点了，她伸手招来辆的士，打算顺道去万华路找董锶吃晚餐。

　　是在五月的一天，她登陆了很久没用的聊天工具，看到了董锶的表姐在线，便跟她聊了会天。
　　表姐跟她们从小玩到大，她的个头虽然不高，但是言谈举却充满了母爱，在杨楹他们发小孩脾气吵架时，不管谁对谁错，她总是站出来教育她们，通通都教育一遍。
　　也是这一次，她告知杨楹，董锶近些年的遭遇和行为。
　　“表妹现在遇到了开心的事，不会流露出开心的神情，遭遇到了挫折与悲伤，她也不会让人看出她心里在难过。”
　　“我并不想要这样一个没有任何脾气的妹妹，我们只是想要一个会哭会笑的妹妹，因为这起码是一个鲜活的人。”
　　想起这一切，坐在车上的杨楹泛起一阵酸楚。
　　董锶的大学时代过得并不光鲜，诸如校园恋情、花前月下皆与之无关，即便是正常的姐妹成群结队去逛街的友情，也不曾体现在她身上。她的宿舍，竟然全由单亲家庭的女儿组成，互相的关爱对她们来说，似乎是理所应当，然而，她们青葱的大学岁月居然都是在独来独往中渡过。
　　或许这也没什么，董锶还有自己的理想，还有精神寄托，只是自从发生那件事之后，她便彻底变成了“孤家寡人”。
　　偶尔的一次旅行，她结识了一位老年基督教徒，有了一番愉快交谈的经历后，二人成为了朋友，可是这一点却成为了被舍友获得“思想先进”，利于拿奖学金的垫脚石。
　　董锶被告密到系办，称其传播不良信息……
　　接下来可以想象，辅导员系主任乃至院长，轮番找她谈话，又因自己的态度不好，险些被开除出校。
　　而这一切，她从来不曾对任何人说过，而是将所有的冤屈都装在心里。直到毕业后，上帝也似乎并未将幸运降临在她身上，她遭遇的事情，大大地出乎杨楹意料……
　　那个晚上，聊起她的一系列遭遇，与其共卧一床的杨楹曾直言不讳地说：“你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已经与这个社会格格不入了，说这个，你不会哭吧。”
　　董锶细细地答：“已经在哭了。”
　　杨楹却并未听见她的抽泣。
　　“可不管怎么样，我们要活着！”
　　“嗯！”
　　时光匆匆，沧海桑田，人们各自在自己的故事里沉痛难自拔，却忽视了别人更加不能言喻的苦衷。
　　有时候想想自己回来的初衷，难道仅仅是看望这位曾想了结自己生命的好友吗？或许，自己的骨子里，还是很想与林晓昭重拾友情？
　　天知道！

　　“小姐，到了。”
　　司机的声音把杨楹拉回现实，杨楹看了一眼计价器，从钱包里拿出钱递给司机，推门，下车。
　　离约好的时间还早，杨楹走进书店，翻看一些闲书。
　　看书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直至幕色降临，杨楹也没有收到董锶电话信息，无奈之下，只好打个电话过去问她。
　　“不好意思哦，今天好像要加班……”
　　“这样，那我先回去了。”
　　“真是报歉！”
　　董锶在一家外贸公司上班，这家公司堪称变态，在短短的几天里，杨楹也深切地感受到了这种变态。
　　她的公司虽然采取正常的上班时间，可是员工随时可能因为要赶着发货而留下来加班，加班倒也没什么，可是有时候竟然加至凌晨四点！
　　这让杨楹无法理解。
　　而与她呆得越久，她的诸多不正常也在这几天里暴露无遗：她半夜打车回来，会打来电话叫杨楹送的士费下去救命，因为她即使发现自己的钱包是空的，也不会想到添点钱进去；也有的时候，她会在十一二点回来后，不洗澡睡觉，不聊天看电视，却会像疯子一样，在整个屋子里走来走去，一言不发。
　　每见此时，杨楹都会觉得十分苦恼，她试图劝好友去看一下心理医生，可是董锶一句话便拒绝了。
　　“我自己的事情我明白得很，没必要花那冤枉钱。”
　　是的，她很清楚自己厌世，很清楚自己喜欢将心事深埋心底，很清楚改掉这种态度，人生会更美好，可是，她说她是不可能改变的。
　　她不会跟熟悉的人说太多，却可以对着远在国外的客户，用英文说上半天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想法，边说边流泪。
　　这些都是杨楹偶尔发现她的博客地址后，进入她的博客看到的。
　　既然如此，作为她的好朋友，只能通过自己的言传身教，让她改变了。所以杨楹会来她公司附近找她共进晚餐，想跟她在附近逛一逛或者是抱桶爆米花去看场电影。
　　这样做的目的，只是想让董锶热爱生活而已。

　　走出书店大门，海风还未将炎热吹散，浸泡在热气里，不禁皱皱眉头。
　　沿着街边走，看商店里透明干净的橱窗里摆设的商品。
　　是在下班后的匆匆人流里，杨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正迎面走来。
　　是林晓昭！
　　晓昭穿着很office lady的职业装，白色女式衬衫与黑色及膝套裙，手里拿着一个精致手提包，鼻子上还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浑身上下透着精明干练。
　　一年未见，她散发出来的气质与校园时期判若二人。
　　才一年而已！
　　而她的旁边，就是刚回来时遇到的小师妹胡雁。
　　胡雁率先发现了杨楹，转过头对晓昭说了什么，又用手指了指前方。
　　晓昭的目光掠过杨楹的脸庞，不到半秒。
　　杨楹被这种突然的相遇弄得有些心跳加快和茫然不知所措，她双手不知道该往哪边放，眼睛不知该往哪个方向看，脸部表情也挤不出一个笑容，只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左右两边经过了若干个下班的人，待晓昭二人接近时，杨楹正想打个招呼：“嗨——”
　　却发现晓昭的目光并未注视着她，而是一直眺望着远处的人流与灯光，仿佛立在路上的杨楹，是个看不见的透明人，却在经过她时，微偏了一下头，低声地对旁边的胡雁说：“你认错人了。”
　　刹那间，杨楹的世界迅速结冰，似乎她置身的地方不是热浪未退的夏日傍晚的街边，而是寒气逼人的寒冬的冰天雪地，整个世界还泛着白光，刺痛人的双眼。
　　眼泪就这样流了下来，伴随着已经平定的心跳。
　　街灯已经全部点亮，黑夜全部降临，喧闹的人流里，只有杨楹站立街上，呆若木鸡，耳边只是回响着那句“你认错人了”的话。

　　胡雁被那句“认错人”挡回来后，看着身边的这位皮肤白皙，气质出凡的漂亮学姐，内心感叹了起来。
　　怎么可能会认错！
　　在车站旁边的店里，来接朋友的她去洗手间时，二人相遇相认过，她虽然惊讶至极，但若不是自己要赶着去接人，她应该要停下来随便问候几句的。虽然在校时傲气的她们的确不大喜欢追在学姐身后，得到几许庇佑，但是毕竟她也要毕业了，明白建立良好关系的重要。
　　费解学姐会说认错人？一点也不！
　　当年发生的事情，她也是知道的，吻了最好朋友的男朋友，然后一走了之，这样对外人来说劲爆的事情，她真觉得自己幸运，因为当时自己就在场。

　　当年，擦肩而过的与此刻在身边的两位学姐，一个被称为“才女”，一个被选为“班花”。 “腹有诗书气自华”这一句，杨楹完全担当得起，况且她长得也不错，皮肤很好，她在大学时代，便频频在杂志上发表文章，大学三年的旅游系主办的旅游文化知识竞赛，只要有她所在的队，总是顺利能拿到第一名，也只有在她大四没资格参赛时，第一名才转入了他人之手；而林晓昭长相甜美，举止优雅，笑起来眉眼弯弯，不笑的时候眼波流转，别有一翻韵味，林晓昭身材很棒，二十元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有二百块的效果，况且她待人接物都温柔，很招人喜欢，她也在上任礼仪队队长卸任后，任过一年队长之位……
　　校礼仪队的成员均来自旅游系，进旅游系的门槛本就较高，更何况她们受过专业训练。她也是通过努力，跻身礼仪队，认识了这位美丽的学姐。
　　经常有人说美女大多是花瓶，而才女的长相让人不敢恭维，可是她们二人美貌与智慧双剑合璧的深厚友情，在表面帅哥美女一箩筐，实则不乏明争暗斗的系里，一直是被奉为经典。
　　可是如今，班花却说不认识眼前的这位与她曾经形影不离的才女。
　　善于卖乖的她故作单纯地问：“学姐，她不是杨楹吗？难道真的我认错了？”
　　岂料学姐语气冰冷，不容反驳：“不知道你有没有认错人，总之我的确不认识这样一个人，以前不认识，以后也不想认识。”
　　听到一向温柔得似乎没脾气的学姐语气如此绝决，胡雁若有所悟地应了句：“哦。”
　　却不知道此刻学姐的内心里，正一阵一阵地疼，似乎有针刺进心里。
　　她忍住了泪水，将痛苦全部转换成了恨意：一年了，何苦还要回来，既然已经离开，何妨永远消失，这样也不会给大家带来麻烦，我可以全当从没认识过你！

　　情绪低落的杨楹回到了家中，看着无聊的电视到十点多，董锶也没有回来。
　　今晚回来的时间是几点呢？
　　翻开床头的那本《圣经》，一个熟悉的字眼跳入了她的眼帘——香草山。想起她的博客名字就叫香草山上待良人，不禁莞尔，原来香草山是出自圣经呢，传说中，山上长满了肥美嫩绿的牧草，还开满了大朵大朵的百合花，而只要诚心等候，你便能在香草山上见到那位属于你的爱人。
　　典故很美丽，只可惜现实往往残忍，一如张国荣里唱的那样“越漂亮，越无常”，可尽管如此，有个美丽期待总是好的吧。
　　或许，自己是否也需要让心灵找片香草山？

　　睡去醒来，董锶仍然没有回来的迹象，而时间已经是早上七点多。
　　杨楹有点着急，一个晚上都没有回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急急地掏出手机，对方的铃声响了好久才接起来，一个慵懒的声音传过来。
　　“谢天谢地，你还能接电话。”杨楹重重地吁了一口气，“怎么没有回来？现在在哪？没事吧？”
　　“没事呢，我在公司，昨天一批货要发，加班到三点，太累了就直接睡在办公室了，怕你睡着了，就没打扰你了。”
　　“睡在办公室？你们老板怎么不关心一下你们员工？”
　　“哎算了，反正我睡得挺好的。”
　　“无语……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今天不是周六么？”
　　“我们是单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