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楹花下的约定》萧以南

2、旧友

　　小师妹走了，邻桌两位帅小伙子也在天亮之后相继离去，只剩下杨楹留在座位上享受着冷空气。
　　环顾四周，看人来人往，却想起那个温婉如水的女孩子。
　　她现在过得应该还可以吧，一年过去了，没有跟以前的大学同学有任何联系，也包括她。曾经，两人一起相约好，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正想得出神，有个瘦弱的身影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了楼梯口，杨楹看到董锶，激动地一下子哗啦地站了起来。
　　董锶带着笑容捶了一下杨楹的手臂，说：“哟，终于回来了！”
　　杨楹却扑到了董锶有些咯人的肩膀上，说了句“好久没见了”。
　　又定了定神，看着眼前的这位老友，说了句：“你好像变黑变瘦了，快返祖了，营养要注意哟。”
　　董锶一个白眼翻了过来：“嘴真毒！”
　　“早几天就听说你要回来，怎么今天才到，中间短信你，你也不回。”
　　杨楹面带愧色，边用手扒了两下长发边说：“手机的电池老化了，怕中途没电就关机了。”
　　“哦？”董锶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是的。”

　　董锶租的房子也极为简陋，厅面简单摆放着桌椅，还有一台电视机，房子虽然不大，但据说也要花掉她近一半的薪水。
　　放好行李，董锶便让杨楹去洗澡，然后再去睡个觉，恢复一下体力。又说幸好今天是周末，等下可以去买些菜做饭，不然平常都没空自己做饭。
　　杨楹笑了笑。
　　今朝“落魄”在此，幸得旧友相助。
　　岂知这个旧友，比自己更加落魄。
　　躺在床上的时候，杨楹看到了董锶床头放着的那本《圣经》，心里不由得激起一阵尖锐的痛楚。
　　这位发小，刚认识她时是在五年级，那时她家的家庭条件优越，父亲是个包工头，妈妈是全职太太，虽然对她父亲有些微辞，但十分疼爱她和妹妹。可惜好景不长，六年级时她父亲的项目出了工程事故，赔款无数；母亲伤心欲绝之下离婚出走，还带走了她的妹妹；奶奶从此一病不起……
　　所幸董锶有一颗坚强和努力乐观的心，她坚持读完了初中高中并考进了大学，一路走来轻描淡写，但过程却是坎坷不平。
　　如今的她，是一名虔诚的基督教徒。
　　令许多人费解的基督教徒。
　　于是这样想着入睡，做梦，做无数个连绵不断的梦。
　　盛夏时节，她正游荡在那座颇具江南特色的小城，穿大街小巷，看粉墙黛瓦，可是从逼仄的小巷里不断地回响着“别等我了，去寻找自己的幸福吧”“我恨你”之类的言语，她好害怕，想躲起来却又无从藏身。
　　又在晴空万里时，她扶着桥墩看流水载着乌篷船，听着朴实的船娘唱的小曲儿，眼泪和着江南小曲啪嗒啪嗒地掉，掉进桥下面的碧水之中，轻轻地，溅不起一朵浪花……所有的游客都用疑惑的眼神朝她看，可是她不管，哭得厉害。
　　挣扎着从梦中醒来，董锶已经在小小的厨房里切肉片。
　　“你不多睡一会？我特地等到这么迟才开始做饭。”
　　“被香味熏醒的。”
　　“这么夸张？我还没炒呢。”又问，“你家里人知道你回来这里的事了么？”
　　“知道我离开那，回来了。”
　　“就不打算回家看看吗？”
　　“暂时没想，可能过些时候回去吧。”
　　“出来这么久了，他们不担心你吗？”
　　“不知道，说好了两年之内可以不管我的。”
　　“额——”正说着，董锶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菜刀，将电饭煲的键按了下来，“我说饭怎么还没动静，原来没按煮饭键。”
　　虽然这种乌龙事人人都会犯，可是在董锶这里，杨楹却觉得有些不同常人，想起书上所说，患抑郁症的人典型症状就是思维不能集中，不禁皱了皱眉。
　　吃饭的时候，董锶似乎是在给自己打气似的说：“我们的生活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要一起创造美好的新生活。”
　　看着这位从小就体会到与常人不同的艰难生活，但是此刻却仍然说着乐观言语的好友，杨楹心里五味杂陈。
　　记得高中毕业时翻看她的同学录，她们班里有位男生给她写的同学录里只有简单的十个字：考个好大学，找个好男人。如果说前面五个字只是迫于形势的需要写出的套话，那么杨楹深信后面五个字是出于真心的，一直就这么认为，董锶这样的女孩子，就是要有那么一位真情实意的好男人陪着她，补上她前面这几十年来的辛酸与苦楚。
　　只是，好男人不是那么容易出现的。

　　都说久不见面的两个男人遇到，他们会肩并着肩去喝酒，而如果是两个久未见面的女人重逢，她们则会勾肩搭背地去逛街。
　　商场一如既往地热闹，人来人往穿梭如织，各店四处挂着打折促销的牌子，导购员也不住地在耳边推荐着各个款式，稍微有点购物欲望的人都不会拒绝的吧，除了——没钱的穷鬼，比如杨楹与董锶。
　　二人进了服装店再进饰品店，进了鞋子铺再进包包铺，看到好看的衣服与鞋包，都在身上试一试，但仅仅是试试，看看就好，却偏偏杨楹的眼光向来不俗，看中的往往是价格昂贵的，于是与董锶对视地笑笑。
　　乘电梯时，杨楹转过来抬起头对董锶说：“等你以后有钱了，就去当殿堂级购物狂吧，走进店里挑出几件给店员，然后让店员把其他的全包起来……”
　　随后又一边笑：“啊，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呢。”
　　“真打击人，刚想畅想一下美好未来的。”
　　“就要打击你一下，免得让你做白日梦太多。”
　　“呵呵。”
　　后面的顾客听见了也微微发笑。
　　杨楹从包包里拿出了一个简朴的小方纸盒子，递给董锶。
　　“送你的。”杨楹笑得有点得意。
　　“什么东西？”
　　董锶顺手接过盒子，却忘了此时电梯正在下降，杨楹已经轻松地踩在了地面上，而董锶却忽略了，差点因为传送带的惯性而跌倒。杨楹扶住了董锶往前倾的身子，说着小心点，可是心里却不住地叹气。
　　站定后，董锶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盒子，一条银光闪闪的链子安稳地躺地盒子里，而将链子拿起来后，链子下方吊着的，是一个小巧的银色十字架。
　　“嘻嘻，送给你的，要戴好来哦。”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这条链子？”
　　“就在你去洗手间时。”
　　董锶看起来有些激动，眼睛里似乎有一层雾气在缭绕。
　　“在饰品店时，看到你注意到这根链子了，就买来送你咯，反正这次回来，我也没带礼物。”
　　“楹，你对我真好，让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这还不简单，等你发达了，再送我一条纯金的就行了。”杨楹狡黠地说。
　　“嗯。”

　　闲聊至三点方睡去，一夜无梦。
　　醒来时，已经近十二点，董锶早已经上班去了。
　　杨楹想起来还在回来之前接到的一个面试电话，好像就是今天下午两点半，她急忙从床上爬起来。
　　其实若不是那个面试电话，她估计还会在返程路途中游玩，这也是她为什么推迟了几天回来的原因。
　　简历是在出发前投递的，应聘的是一家文化公司的编辑职位，本不抱什么希望，毕竟那只是一个兴趣所在，与个人的工作经历及其专业所学都大相径庭，可是没有想到会有面试机会。
　　公司就在中心公园附近，环境幽静，水泥高厦在绿树的掩映中，颇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是面试的第一轮，也就是笔试。
　　有关职业道德修养以及一篇小文章，杨楹答起来居然都得心应手。将卷子交给前台秘书处，漂亮的前台小姐说如果通过的话，会有电话通知小姐您来面试的。
　　杨楹致谢，出门后拐弯去洗手间，放松一下紧绷的大脑。
　　整栋大厦集聚了许多家公司，公司不尽相同，职员也各有各态。而洗手间果然是人们轻松的地方，杨楹一进洗手间，便闻到了一阵呛鼻的香烟味。
　　进去便看到一个身着职业装的高挑女子站在窗边，波浪卷的长发披在背后，修长的手指上夹着一根细长的香烟，淡蓝色的烟升上空中，再向四周扩散。
　　杨楹并不觉得有多奇怪，现代的都市女子，会抽烟的并非少见。不过，她的侧身很美，姿势也十分优雅，窗前的光影与身后的暗淡，形成了鲜明的视觉反差，像一幅精妙的油画。

　　笑容最佳，脾气最好的Lina老师是形体训练课的教授者，在杨楹他们上训练课时，总要穿上旅游系的系服——男生白衬衫西装长裤皮鞋打领带，女生白衬衫职业套裙皮鞋配领结。
　　而每当旅游系的学生穿上整齐划一的制服，穿越大半个校园，去训练室上课时，总能成为X大青翠校园里一道靓丽的风景，招致路上其他学生的羡慕。
　　“哇，好多美女帅哥。”
　　“快看，这就是旅游系的学生。”
　　“好羡慕啊。”
　　“啧啧，我当初报的是这个专业就好了呢。”
　　走在路上的他们，多少心里会腾起一股优越感。
　　是在训练室里，他们学会了站姿坐姿基本礼仪、餐厅酒店礼仪、商务会谈时的礼仪……其中，就有微笑的礼仪。
　　娴雅的Lina老师虽然总是保持着优雅的笑容，但她每每在上课时，还喜欢捉弄一番人，她会将做得最得体的人，与做得最不得体的人一一拎出来“示众”。
　　比如在训练微笑的时候，她是先让每个人上前，笑一次给大家看，最后点名让林晓昭出列上前。
　　晓昭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让人感觉不到一丝压力，有如夏日凉风拂过脸庞。
　　又将一位无法微笑，一开口便会哈哈大笑的男生点出来。
　　让二人面对大家，做一次微笑的对比示范。
　　“一二三，开始。”
　　一个瞬间，底下已经笑倒一片，连一向淡定的Lina老师也不禁捂嘴大笑了起来。
　　所谓美丑，本就是对比出来，更何况不用对比都已经得到大家认可的林晓昭同学。
　　杨楹原本并不与林晓昭一组，只是她上次在去上课的路上，出了点小小意外，被送进了医务室，缺了这一节的微笑训练课，便在这一组补上。
　　林晓昭家就在市里，平常也经常回家住，所以与班级里的女生交往并不密切，上大课，文静的她也不大出风头，静静坐在一旁，认真听讲，做笔记……也是在这节课上，杨楹才算真正认识了林晓昭。
　　她笑起来，让人感觉很舒服。一点也不似职业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微笑。
　　是从那时起，杨楹与林晓昭竟然十分投缘了，因为林晓昭在下课后的返途中对恰好走在一起的杨楹说：“杨楹我觉得你笑起来，很干净。”
　　干净的微笑啊，杨楹边在大厦附近的中心公园散步边回想。
　　阳光斜斜地洒过来，仰头，看着旁边高大的乔木，叹了口气。
　　如今，恐怕是再也挤不出一个干净的微笑了。
　　回忆，真的很美好，也是在那条去训练课的路上，认识了那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