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不好当》三爻金

8、相思子

　　道路上还是来来往往的行人过客，冬日还是站在店里落地玻璃窗的旁边，他就像一株花草盆景站在那里，惊艳的空气骤然消失，来来往往无人再为他驻足停留。

　　就如同一些俗气的比喻，恍若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他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空气里。

　　试衣间的门微动，周山从里面走出来，烟灰色高领毛衣外搭黑色呢子大衣，很衬气质的成熟稳重，少了一分往日在山中的粗犷。

　　冬日回头，眼中带着如雾一样温和又冷淡的笑意，接收到周山询问过来的眼神，立即赞道：“很好看。”

　　周山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嗯。”

　　结账之后，两人从衣装店中走出来，在商场里逛街。

　　按理说，高大俊冷的男人和宛若清贵小公子一样的冬日，两人尽是风姿绰约，那是当引得人侧目的惊艳，但就好像热闹的商场里不存在这样的人一样，视线在空气里直直射过去，无人侧目停留。

　　冬日走得不太快，眼中带着好奇观察着四方，来往的车辆，人手一部的手机，商场中心的高楼……

　　百年之前，延续千年的活人祭祀停止，他也没有办法再去翻看属于信徒的人间，自然对这些飞速发展的产物不了解。

　　周山跟在冬日旁边，放缓了步伐，大抵是感受到了冬日逛街的高昂兴致，也不着急采买东西了。两人并排走时，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落到冬日身上。

　　冬日逛了一会儿，瞧着这些物件都格外新奇有趣，却也没有忘记今天的主要任务，转头恰好和周山对视，他仰起脸笑意盈灿：“今天还要买些什么吗？”

　　周山只感觉胸腔肋骨下那颗心脏“砰砰砰”，仿佛快要跳出来了一样，热气上涌直冲脑门，好在不上脸，只有耳朵红得仿佛要滴血。

　　他僵着脖子缓缓移开视线，一晃神还没来得及回答冬日，就见那人凑了过来还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耳朵。

　　“轰！”
　　轰鸣一声，火山喷发，世界都要爆炸了。

　　冬日“噫!”了一声，凑近周山询问道：“你怎么了，风寒入体，发热了吗？”

　　是商场里的人太多，是空气不能流通，是暖气开得太足，衣服穿得太厚……

　　周山一瞬间，千思百绪疯狂席卷脑海。

　　他深深看了一眼笑容温润但却懵懂的冬日，长长吐出一口气，将在自己耳边作乱的手抓在自己掌心，轻咳一声，低沉的多了一分沙哑道：“没事。”

　　顿了一下，又解释道：“商场里暖气太足，热的。”

　　冬日眨了眨眼睛，浓绿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重新感受了一下周围的温度——

　　他是个终日在湖底的神灵，人间的温度只有在夏日最炎热的一段时间才能够照在湖底幽深之处，他才能感受了丝丝暖意。

　　现在，并没有。

　　想到这里，冬日收回思绪，略有些惆怅地觉得自己不能够和周山感同身受，不过遗憾只有一瞬，他重新问道：“你还没说今天还要买些什么呢？”

　　周山暗自深呼吸几瞬，压下心底那抹惹人生乱的燥意，沉声道：“今天要喝腊八粥，家里没有红豆了。”

　　“红豆？”冬日小声重复了一句，略有所思。

　　周山点头：“嗯。”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冬日轻笑道：“在……过去，人们赋予了红豆很多含义。”

　　人间的相思子。

　　周山愣了一下，倒是没有想起来还有这番意思，又突然想起来冬日还是个读书人，就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道：“嗯。”

　　情人情热，相思入骨。

　　周山突然想知道冬日有没有值得赋予相思的人，眼神沉沉落到思索的冬日身上，状似轻描淡写地问道：“你呢，想起了谁吗？”

　　冬日侧头看向热闹的人群，目光悠远绵长，连续着许多时间的节点恍如云端，又突然叹息一声，像一个人去往天空的灵魂从半空中直直落下，碾在尘土中。

　　他缓缓道：“没有相思，但有思念。”

　　祂还没学会人间的爱恋，也没学会贪嗔痴欲，他匮乏的情感世界里只有初生的欢喜，和祂献祭天地一瞬间共感时留下的悲伤。

　　在许多许多时间中，祂都会想起来当时，冬日觉得那应该就是人间的思念。

　　思念和悲伤一样，令祂生出剜心一样的疼痛。

　　不好。

　　周山心底发酸，知道自己不该再问，却又忍不住出声：“谁？”

　　俊冷的眉眼低沉如黑云覆盖，泄露了眼底的情愫，却还矜持地微扬下巴，很是不在意的模样。

　　冬日抽离思绪，覆上一层温和笑意，看向周山——

　　温柔仁慈，悲悯平和，偏又似笑若悲。

　　那悲伤来得太突然，周山脑中“嗡！“的一下，骤然间笼起薄雾，是晨暮钟鼓的遥远。

　　再回神时，已经不记得方才要问些什么，不由一愣，怅然若失地空虚卡在喉咙里，大脑一片空白。

　　冬日扯了扯周山袖口，笑着道：“不是还要去买红豆吗，走吧？”

　　周山定了定神思索不出什么，只好跟上冬日。

　　一应事物都采买完全，两人又上了山。

　　临到山脚，周山回头看了一眼，山中是与世隔绝的野趣，山下是繁华热闹的人间，两两相对，他先前还会生出一种突兀，现下在看时已不觉割裂。

　　冬日走在前面，见到周山停下脚步，回头问道：“怎么不走了，是忘了什么吗？”

　　周山摇摇头，道：“没什么，走吧。”

　　快走几步赶到冬日身边。

　　走到山腰处，冬日往长命湖的方向轻轻看了一眼，眼中无笑，疏离淡漠。

　　周山见到冬日放缓了步伐，左右看了一下，恍然大悟，生笑道：“我就在这附近捡到的你，幸好遇见了，要不然那么冷得天，非得冻死人不可。”

　　冬日低眉，唇角勾出一抹笑意：“我还是幸运的。”

　　总还是见到了。

　　周山摇了摇头，笑意舒旷道：“别想了，早点回家。”

　　冬日回神，浓绿如湖泊的双眼盛着清淡的笑意，点头附和。

　　回到木屋小院中。

　　冬日反手压在衣服下，做出掐诀的姿势，他并不能确定之前在白兽身上的咒术能否成功，毕竟那也是经过千年修炼的天地灵物。

　　“哞哞~”
　　软绵绵如幼兽初生的娇憨，还带着“咕噜咕噜”的撒娇意味。

　　冬日松了一口气，将爬到周山脚边的白兽从地上抱起来，笑意舒展道：“它还是喜欢你更多些。”

　　周山放下东西，看向冬日，想说自己喜欢他更多，到底还是忍下一口气，诚道：“你喜欢，它才能留下。你不喜欢，木屋里也不会养着它。”

　　冬日被逗得笑出了声音，直摇头，抱着白毛小兽进了屋中。

　　周山隆起火，准备熬粥。

　　进了屋中，冬日坐在炉子旁的蒲团上，指尖轻轻点着白兽额间，巴掌大的小兽面上到缀了一双清澈干净的眼睛，白兽反应不过来，被额间作乱的手指点得向后仰去。

　　“哞哞哞~”发出撒娇似的委屈小声。

　　周山看着冬日一旁玩得高兴，就自顾自去做事。

　　冬日忍俊不禁连连笑出声音，玩了好一会儿，抬头瞧见周山并未向这边看过来，丢了个结界笼在自己和白兽身上，掩着暗处的手施法掐诀，双指点在白兽额间。

　　一时间，结界内风起云涌，方圆百里灵气如漩涡般聚会在白兽额间。

　　冬日口中念颂，浓绿幽深的眼睛中闪出黑暗湖底符文金光大绽的情景，只一瞬，那湖中之人抬手，符文便仿佛略有不甘心的明暗闪烁几个呼吸，最终还是暗了下去。

　　冬日眼中清明一片，加速了念颂的速度，无数法门修炼咒术连带着天地灵气自白兽额间一同汇入它体内。

　　“哞！”
　　长啸于天，天地风云起。

　　下一瞬，冬日重新掐诀起手，谵妄咒复加在白兽身上。

　　这一次比起上一次违逆天地要好上许多，到底不是要蒙骗天地法则，施咒也顺畅些。

　　冬日收回手，浑身脱力，眼前眩晕，粗喘了几下才缓了过来。

　　在一旁矮桌上端起凉茶顺了顺气，轻咳几声，才看向怀中陷入沉睡的白兽。渡灵之力强大，他伤了元气，这小兽也得好些天来消化适应。

　　说了要教导它，自然不会食言。

　　再一摆手，结界撤去。

　　天地灵气悄悄散去，回归各处。

　　周山煮上粥，菜刀起落干净得在菜板上动作，甫一完成，准备进屋子里来拿锅去院子里炒菜。先前大雪封天，这才将火炉都挪到木屋中，平时油烟味太重，基本都是在院子中烹火。

　　周山看了一眼冬日，皱眉道：“茶都冷了，怎么还喝？”

　　寻了热炉，重新沏一壶热茶端过去给冬日，又嘱咐道：“身体才好没多久，小心看顾着才是。”

　　冬日解释：“只喝了一口。”

　　周山拿过冬日握着的茶杯，道：“茶冷，一口也不行。”

　　冬日撑在矮桌上，面色微微发白，笑着点了点头，应声周山道：“下次不会了。”

　　周山只当是冷茶激的，虽然天气稍微回暖，但晨起晚间还是冷的，只瞧着就知道这人定然不可能只浅尝一口，唇色都发白了。

　　热茶升起淡淡白色雾气，茉莉花香飘散四溢在这一方空间中。

　　冬日捧着茶，在周山的注视下，连连喝了好几口，面色重新恢复红润，周山这才放心出去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