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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幻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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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中由远自近传来脚步声,冬日掐了个诀,抹去一地的血迹。
风过,红梅飘散。
周山走近才看见冬日席地而坐,倚靠在褐木梅枝旁,雪白狐裘铺散开来,乌发顺滑流泻在披风上,有风吹落点点红梅,俨然不是个凡俗的人儿。
冬日闭着眼假寐,实在懒得起身,一身筋骨松松垮垮地靠着梅树,裹着狐裘披风,眉间是疏懒的散淡。
周山蹲下,唤了几声。
冬日清寒,溪流水湍,更是刺骨冷意。
周山将人轻轻扶起,又怕是先前风寒加重发了热,伸手碰触冬日额头。
毫无热气,冷得令人生静。
他心下不安,皱着眉,沉声道:“醒醒,这里冷。”
冬日鲜少在周山面前露出这样一副模样,如风似无不可捉摸,就恍若当真是来人间历劫的小仙人,懵懂茫然。
他总是笑的,欢喜的。
“你来了。”冬日睁开眼,唇色浅淡牵出一抹笑意,“我见这边风景更美些,走累了就坐下休息,一时不察竟然浅睡过去。”
周山道:“溪水边上还是冷一些,我在亭子里熬了热汤,去喝一碗暖暖身吧。”说着就扶着人起来。
许是坐得久了,冬日起身时,腿脚发软,一个踉跄险些就要栽倒在地,周山眼疾手快一手揽过去,他跌进了周山怀里。
冬日微微一愣,从周山怀里抬头,如刀削斧刻般紧绷的下颚,到压低的俊冷眉眼,他还没说些什么,周山就毫不掩饰担忧,抿着唇问道:“怎么了?”
冬日回神,笑了笑:“坐久了,麻。”
周山“嗯”了一声,不仅没有松开手,另一只手发力,将人直直抱起。
隔着冬装裘衣,还是只觉得消瘦单薄。
“嗳?”
冬日猝不及防,轻呼一声。
浓绿如湖水般漂亮的眼睛中,一抹惊奇笑意。
周山走了两步,解释道:“瓦罐下面还坐着火,我怕一会儿熬干了。”
冬日倒没什么别扭情绪,顺势找了个舒服姿势窝在周山怀里——
许久不曾被他抱着了。
冬日眉梢眼角都是舒展的笑意,像个偷了糖的小童,漂亮的眼睛里闪闪发亮。
他低着头,在周山看不到神色的地方,叹了一声,闷声道:“是我不好……”
话未说完,就被周山打断。
“冬日风寒很正常。”
冬日张了张嘴,又道:“可是,总不好一直麻烦你。”
周山沉默一瞬,幽深的眸眼闪过一抹复杂暗色:“不麻烦。”说完又补充道:“不需要觉得歉疚,你好好养身体就好。”
他甘之如饴,求之不得。
冬日躲在周山怀里,面上还是留着狡黠笑意,心下叹慰,脑袋轻轻动着,忍不住靠周山更近一些。
与此还不忘,失落点头“嗯”了一声,表示失意心伤。
周山半垂下眼帘,双手悄悄揽得更紧了些。
他快走几步,到了小亭,将人放置在座椅上,蹲下身为冬日揉捏发麻的腿。
冬日向后躲了躲,有些不好意思道:“已经没事了。”
周山不闻,上下按着经络揉捏一遍,才罢手,道:“天冷,等回去了熬些汤药,好好泡一泡。”
正午暖烘烘的阳光洒下来,冬日笑着,眉眼光灿,道了一声“好。”
山中的菌菇与先前携带的腊味闷在瓦罐中,甫一掀开口,一股鲜香扑鼻而来。
一直昏昏睡的白兽动了动鼻尖,睁开眼。
“哞!”
我也想喝!
瞅着瓦罐,小爪扒拉着冬日衣角,连连出声。
冬日放长了麻绳,本就困不住白兽,做个样子给周山看罢了。将白兽放在石板上,看向周山道:“给它也盛一碗吧。”
周山抬头看过去,光晕洒下来,一人一兽都洋溢着欢愉的气息。
两个小谗鬼,他轻笑一声,道:“好。”
饭后倦懒,冬日经络脏腑重新修补完成后的隐痛仿佛也被周山一碗热汤尽数抚平,怀里抱着白色小兽,倚靠着亭柱,晒着阳光,昏昏欲睡。
周山去溪水边洗净用具,回来时就见这人全然没有听进去他方才所说,只好将人唤醒,“起来走走,小心积食了。”
冬日睁开眼,正是阳光斜斜,晃得明亮,他抬手遮掩。
周山又道:“怎么今日困成这个样子?”
冬日笑了笑,随口道:“饭后倦懒。”
周山道:“起来走走?”
冬日点头,“嗯”一声好。
从梅林归来后,冬日一朝不慎因着先前凶意入体,已经大好的风寒又复发,断断续续的咳嗽发热了许多天,直到将近腊八年节才算大好。
比起之前三九四九天寒地冻,现在已经开始回暖不少。
冬日最近睡觉很浅,稍稍有一点动静,就会醒来。房间里悉悉索索动静很小的声音,周山准备下山去再采买些年货。
冬日睁开眼,打着哈欠,抹去洇出的一点泪,带着清晨特有的一点沙哑,小声道:“你要下山吗?”
周山已经穿戴完整,他已经尽力放轻了动作,没想到还是吵醒了冬日,放低了声音道:“嗯,你再睡会儿,现在还早。”
自从上次梅林回来后,冬日风寒复发,周山就冷沉着脸好一段时间才放松了心情,现下更是把人像瓷娃娃一样小心将养着,生怕再有一阵风过来,将人给吹没了。
冬日揉了揉眼睛,略微清醒几分,还些茫然地半张着眼,问道:“今天山下有集市吗?”
他记得凡世之人总会有许多值得欢庆的日子,许多商贩聚集在一出,很是热闹。
周山顿了一下,转身回头看向冬日,询问道:“想去?”
冬日露出笑容,眼神发亮盈着水光,点头清脆答道:“嗯!”
周山暗叹一声,他也知道连日来闷在屋子里养病必然无趣,可又不能放任他支着一身病还总是吹风。现下大好,也正巧赶上山下集市,出去透透气也好。
他松了总是拧着的眉,道:“那快起来吧。上午逛完集市回来,下午还要回来扫房子。”
山下倒不如山中木屋那般与世隔绝,村中多的是二层小楼,红墙砖玻璃窗,花草小院篱笆门。山野趣味与来自山外的文化相结合,融在一起是古色古香与现代化的相得益彰。
倒是周山和冬日走在柏油街道上,像是穿越了古今的突兀身影,引得街上穿行的年轻人连连侧目。
周山虽然下山不多,先前只有他一个人也不觉得,但现在意识到自己和冬日两人格格不入的打扮,不禁皱起了眉,径直拉着人往一家衣装店里去。
冬日面上带着笑和好奇,人间沧海桑田变化许多都是他不曾见过,他对于人间的记忆还留在千年之前的状态。
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着装打扮有任何问题。
冬日问道:“你要重新买衣服吗?”
周山点头,自己短发短袄倒是没什么,冬日穿的却是一袭长衫披着狐裘披风,像极了古代富贵人家的小公子,端的是格格不入。
换上一身羽绒棉服,头发还是用木簪挽起来。
一身的风流姿态难掩,过往路人回头率更高了。
冬日换好衣服后,周山又给自己选了一身,进去换衣服时冬日坐在衣装店的沙发上等待。
冬日透过玻璃窗端详着来来往往的路人,突然发觉自己先前的说辞错漏百出,也幸好隐去了周山之前的记忆,不过若是在这里呆的时间长了,怕是他会想起些什么,起了疑心。
随手掐了个诀,不同于上次才梅林小亭中借助千年梅花施法隐去周山疑心那般轻巧,肋骨下的心脏狠狠跳动了一下,血腥气压在舌根下。
冬日仰头看向天空,隐入尘烟的淡绿色光晕顺着阳光洒下的方向落到这方天地的最后一寸。
逆向天地的咒法承受的是来自天地法则的压迫,冬日不着痕迹地将唇角渗出的鲜血抹去,眉眼绮丽带笑,光艳明亮。
施法之后,冬日想了想,又分别打出两道光晕,一道没入周山身体,一道落在山中木屋里的白兽身上。
两人临行时,白兽也叫嚷着要一同下山,但周山说下山路远,这次采买的东西也多,就没有让它一同跟来。
此时,白兽窝在木屋的小窝里昏昏欲睡,流光覆盖在白色雪团子上,它突然睁开眼,拼命挣扎却被无形之力死死按在地上。
“哞!”
震惶山林的低吟,白兽的身体闪现在梅林中,这里还有千年前山神留下的痕迹,能够帮助白兽抵御来自外来的咒法。
红梅凝出点点光晕,环绕在白兽身边。
白兽发出凄厉喉声:“哞!哞!哞!”何来宵小,竟然敢在此作乱?!
红梅光晕在圈围住白兽时,淡绿色的光晕乍然生亮,与方才笼罩这方天地的流光相呼应,直直打在白兽身上,红梅光晕也霎时褪去。
白兽眼中尽是不可置信,嘶哑着低吼道:“谵妄咒!”
红梅灵气是千年前山神留下,用来庇护它长大的,哪怕是不敌外来者,也绝不会就此轻易褪去,白兽哪里还能不明白——
这分明是灵下的谵妄咒。
不仅施法作用在它身上,连带着这一方天地也尽在笼罩之中。
而山神大人留下的灵力自然不会抵抗灵的咒法。
白兽感受到自己的记忆一点一点模糊,四肢趴在地上,圆眸瞪大,聚满了清亮亮的泪水顺着眼尾流下来。
它实在难以捕捉最后一点记忆,惊慌,愤怒,不可置信,痛苦,最后忍着心中苦涩闭上了眼睛。
在最后一抹记忆隐匿,它发出了痛心疾首的吼声:“哞!”
群山白兽匍匐在地,感受着百兽之王的痛苦心伤,一时间山林呜咽一片。
它不懂,灵为何要违逆天地,作出如此幻景。
山川变换,焉知故人依旧?
模糊朦胧的光晕宛若幕布隔开了过去和现在,白兽睁开眼睛,身躯缓缓变小,如刚出窝的幼兽一般,黑如曜石的眼中盈着泪光,茫然迷惑。
慢慢撑起四肢,鼻尖轻嗅,仿佛找定了方向一样,朝着木屋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