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年兽 ...
-
腊八节后,转眼就是年关。
桃木红对联,鞭炮震连天——
除夕守夜。
夜幕降临时,山色溶于月,鸟兽清寂,木屋中烛火烁烁。
冬日和周山围着炉火闲谈守岁,橙红色的热光跳跃着偶尔跳跃着几点火星,从炉火干柴中发出“霹雳巴拉”的声响。
周山问冬日身下的躺椅,道:“还可以吗?”
冬日风寒虽然痊愈,但是身子骨总是透出一种元气耗尽,大限将至的虚弱,周山要他多躺在床上休息,他也不愿意,只好做了这样一把躺椅,不必总是躺着,也能偶尔小憩休息,养养神。
冬日半倚靠在周山前些日子为他制的躺椅上,轻轻摇晃,白色狐裘披在腿上,火光映得人盈盈满满,他满足笑道:“可以,真厉害。”
这些时日,冬日总是食欲不佳,晚间的除夕饭也没吃多少,周山看得直皱眉。
只好温了清茶给他润喉,又在炉火上顿了羹酪,是去山下寻来的牛奶熬煮成的,加了蜂蜜和花酱,这个时候火候也差不多了。
周山将羹酪端出来,又用冷水冰了瓷碗外面,防止冬日不慎烫到手,递过去,道:“先吃点这个,再吃零食。”
冬日正抓着一把瓜子小橘子吃的起兴,香香脆脆,酸甜冰凉,很是美味。他摇摇头道:“不想吃。”
一句话,让拼命为冬日寻着方子养身的周山额间眉心骤跳,不吃正餐,就吃些败气的零食……
他想冷声说不吃完羹酪,今天晚上就不让他再吃那些零嘴,但又想起之前两人唯一一次不愉快。
这就是个吃软不吃硬,需要哄着的人。
他到底还是放软了声音,道:“先把羹酪吃完,再吃这些零嘴也不迟。”想了想,又怕冬日拒绝,紧接着道:“加了蜂蜜和花酱,甜的,尝尝?”
冬日犹豫了一下,觉得不能辜负周山好意,晚间时候去弄这些鲜牛乳还是有些麻烦的,毕竟今天是除夕。
他放下手里的瓜子小橘子,端过瓷碗,一口一口小食着。
果然有效,周山心中谓叹。
橙红色的火光晕成圈打着旋,一圈一圈将两人都笼罩在光能够照到的地方。
周山素来活得粗糙,这些时日冬日来到,这木屋中才逐渐添了不少精细物件。平日里小兽在一旁闹着,他去院子里收拾,冬日就坐在檐台下笑着休憩,也不觉得无趣。
只现在,那白毛小兽也不知道怎么了这几日奄奄息息,没精打采,自己也说不出什么有趣的事情逗冬日开心。
周山不由得心下暗恼。
思索良久,才斟酌着道了一句:“你往日游历四方,可曾见到过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见冬日一愣,捧着碗当真是细细思索了起来,周山才发觉本是要自己同冬日讲些有趣事儿,却出口成了让冬日给他讲些趣事。
不待他出口回还,冬日笑了一声,道:“倒还真有一件,与今日还颇为应景。”
炉火映照得那白雪似的人红光满面,展颜一笑时,依稀能瞧出身体康健时的意气风发。
周山的目光凝沉,落在冬日面上,可在往深处仔细看去,分明是痴痴黏缠,舍不得移开半分。
木屋中空气都烧得干燥,他端起茶碗润了润干涩发紧的喉咙,道:“什么事?”
声音低沉磁性,在黑夜中,丢在炉火映照的地方,很是好听。
可惜,对面是个情窍不通的。
冬日轻啄一口羹酪,眼中带着怀念沉思,炉火红光中轻声慢慢道:“除夕夜的故事。”
那还是祂初生不久,刚走到这里时发生的事情。
初生的灵,金灿莹润,顺着风和河流去往土地的各个角落,在人间年关将至的时候,来到了福泽村附近。
三百里山川连绵,山川子民安居乐业。
灵结识了这里的山神。
那还是个妖鬼肆虐,凶兽横行的时代,尽管拥有山神的庇护,但是仍然无法避免侵袭。
灵不懂为什么所有人都如临大敌,语气稚幼道:“年不会随意出现在某处肆虐横行,那是天道清世的手段,顺应天命不就好了。”
初生的灵没有见过人间七情八苦,更不会懂得哪怕世道艰难,人们依旧对于活着拥有着无限的渴望。
山神将灵从土地上捧起来,放在肩膀上,眉眼悲悯仁慈,从山上向山脚下的村落看去。
错落分布的农田和房屋,大年三十前几天,年兽已经苏醒下山前往村落。
哀嚎,求救,悲鸣,年兽所过之处,断肢残骸,血流成河,到处都是狼藉一片。
山神带着灵走下山。
往日带着祂在村口玩耍时的大桑树已经揽腰折断,轰然倒塌在农田小路中间。
山神还在往前走。
灵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大桑树,老木枯枝,已然衰败。
山神走到村庄里——
没有鸟兽叫喊,没有孩童老叟,没有呼唤着回家吃饭的声音……
村落最边上是个年轻时走到这里安家的老秀才,一生孤寡,没什么钱财,只有两间矮矮的茅草屋,一间在自己住,一间当作村里娃娃启蒙的课堂。但是现在,两间屋子都塌了,滚落到山神脚下的半扇纸糊窗沾满了血迹,还有一些细小的肉屑。
灵注视着茅草屋残骸,借助风力将山神脚下的纸糊窗轻轻放在残骸上。
祂问:“老秀才呢?”
山神道:“也许被年兽吃了,也许被房屋压死了。”
山神继续往村落里面走,灵最后看了茅屋残骸一眼,祂来到这里经常去听老秀才讲故事,神明精怪都是很有趣的故事。
以后都听不到了。
灵看到了被压在石砖房梁下孩童,看到了滚落到路边、睁大了眼睛的脑袋,看到了和祂一起嬉闹玩耍的老白羊和大黄狗……
灵问:“他们都死了吗?”
山神道:“也许。”
灵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只有自然死亡,寿终正寝的生灵才能去渡忘川。”祂还想说,山脚下这些受到年兽波及的生灵渡不了忘川,只能消散在天地间。
人们畏惧妖鬼凶兽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一条也许就是彻底消散有的时候比死亡更令人觉得恐怖。
山神点了点头,轻声道:“嗯。”
灵看到了年,头生双角,尖牙利齿,鬃毛滴血,目露凶光。
它正在吞食昨天在田垄间玩耍的幼童,从脚踝开始,啃一半,幼童哭声震天,再啃另一半。
血气四溢,哪怕隔着百米距离,灵还是觉得腥臭扑鼻。
灵问:“这些生灵也没有办法生出怨念和恶。”
怨念和恶也是妖鬼的一种,但受凶兽原因而夭折的生灵吸收不到灵气,无法凝聚成型。
山神面容悲悯看着这天道清世的一幕,缓缓低眉,侧过头看向坐在祂肩膀上的灵,语气平和温润:“吾之心境,汝愿知否?”
金灿圆润的小球睁大了眼睛,透出干净不染世俗的冷漠。
灵想了想,祂觉得祂实在很喜欢山神,心心相印也很好,点了点头道:“好啊。”
碎石残木,碎尸残骸。
神情悲悯的山神捧起金色的灵,缓缓抬起手,贴在自己额心。
清风激荡,万物哀鸣。铺天盖地的悲伤,如平静海面下无穷无尽的汹涌波澜。
山神手捧的天地之灵晕晕乎乎向后仰去,山神笼起掌心,点了昏睡咒,将灵收入袖中。
一番动作完成,抬眸,重新看向村落中间肆意暴虐的年兽——
周山问:“后来呢?那么多失踪死亡的人,人们为他们找到凶兽了吗?”
羹酪见底,冬日放下瓷碗,火光明明灭灭照在他的脸上,他轻声道:“找到了。”
周山道:“谁?”
——
灵从昏睡中醒来,是山间梅林溪水小亭,白毛小兽躲在一旁逗弄蝴蝶。
祂环视周围,没有看到山神,问白兽:“山神呢?”
白兽轻快声音传来:“瀑布那里。”
灵乘着风来到山崖瀑布处。
激湍的水流冲击着岩石,有些已经不堪负重碎掉,有些却隐匿在浅水地方变得圆润光滑。
山神跪坐在水流最湍急的地方。
灵落到水中高地上,疑惑问道:“那是什么?”
先前心境中扑天盖地的海浪,无穷无尽的瓢泼大雨,黑云遮蔽,万物寂然。
山神缓缓睁开眼,白色长发披在背后,睫羽仿佛承受不住来自水流的击打,压住遮挡了半扇眼眸——
一滴水顺着眼尾流到千千万万颗水珠中。
山神开口:“是悲伤。”
灵重复:“悲伤?”
山神仰头,湍急的水流击打在祂的面容上,透过模糊的水镜,是蔚蓝无云的天空,是晴朗舒适的天空,是容下天地万物的天空……
双眼缓缓盍上,水流紧紧压着。
祂看到天道冷漠,高高在上,没有半分怜悯生灵的情愫。
子谓我兮,人间惶惶。
灵还是不太明白,问道:“什么是悲伤?”
山神回答:“会流泪,会不忍,会心痛。”
这一次,灵没有离开,祂停留在了这里。
山川变换,山脚下人群往来,重新聚集了村落。祂捡了一颗桑树种子,种在了村口的田垄间。
那是颗被祂悄悄祝福过的种子,会慢慢长大,会有鸟雀安家,会寿终正寝。
当年兽再次肆虐这里之时,祂告诉了山神抵抗年兽的办法——
桃木红对联,鞭炮震连天。
那一年,山脚下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
关于那个总在年关害人的凶手,冬日回答道:“那是村子里什么都不懂的痴儿。”
至于是否受到惩罚。
冬日回答:“我去那里时,听说那个痴儿先是遭众人围殴,后被关了好多年。我离开,后来听说又关了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