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不好当》三爻金

6、料峭

　　越往深处走，草木越加葳蕤暄茂，所有的枝桠仿佛都弯向山林深处那个方向，如风聚峡谷山崖，却分明高山林立。

　　圣者清心，长风过境宛若有古老梵音荡漾，恢弘而庄严。

　　冬日一路负手而行，所行之处，草木通灵，如有石坠弯着枝桠根茎，虔诚信仰。缓缓而行，却一点都不比周山慢，玄风环绕着足底，凭虚御风恍如日行三百里。

　　“嗡——”

　　冬日伸出手，轻轻按在结界上，古老而庄严的钟鼎之声震颤山林，指尖溢出湖青中带金的光点，以结界为中心，四散至山川林海，直到庇护边界的最后一棵草木。

　　如逢春光，焕然一新。

　　连最阴冷潮湿，布满青苔的地方都充斥着暖洋洋的灵气光晕。

　　冬日仰头，是高树枝桠特意避开，露出的一寸天空，湛蓝澄澈，金色阳光也好像多偏爱这方天地，透出和煦的光，连先前雪后寒风都不知觉消融了几分。

　　他笑了笑，浓绿幽深湖泊似的眼睛软和一片，清澈透亮。

　　风叶飒沓，是映衬他的欢心愉悦。

　　冬日踏步进入结界。

　　如临水镜，天地轰然颠倒。

　　方才在结界外还是高树虬轧，丛草灌木，只一步，漫山遍野的梅林艳烈，如火烧光艳，只在某处一点缀着几簇白雪梅花，纯净洁白，自是两相宜，更添一抹惊叹的美丽。

　　梅林溪岸，亭角故人来。

　　冬日沿着山道向前走，光晕似的灵气散落成星点，从红梅中聚集而来，以点连线，如星河般带着雀跃的姿态绕着冬日周身。

　　冬日欢喜，两眼弯弯，抬起手，如风似雾般轻轻掠过所有星点，又招招手，星河散去，回归红梅之中。

　　“怎么跟过来了？”

　　周山的声音从梅林中传来，冬日侧身看过去，红梅如火，光晕四散，俊冷高大的男子仿佛背靠着无数红色火焰一样像他走来。

　　有一点像传说中比远古更远的火焰神君，冬日歪着头想。

　　冬日指着满山的梅林，笑道：“这里真的很漂亮。”

　　没有回答周山的问题，也没有提起为什么周山之前说连绵山川都没有一株梅花的事情。冬日眼中是周山和开的艳烈的梅花，雪白狐裘和红梅相衬，簇拥着的眉眼格外温软。

　　周山心中疑惑，面上到看不出来一二，环视周围，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嗯。”

　　目光又重新落到了冬日身上，他不知道为何，只觉得现在的冬日比起之前温和谦逊的模样，仿佛褪去了一层薄冰，同样的眉眼，面上带着浅浅笑意，但他就是觉得现在的冬日更像是个吸了猫薄荷，不怯人，咕咕噜噜求着摸摸肚皮的小猫。

　　有种粘人乖巧的莫名感触。

　　冬日笑意渐浓，双眼都弯成月牙似的好看模样，压不住的兴奋愉悦，“我们就在这里走走吧。”

　　周山心中虽有困惑但也只暗道也许是之前不曾留意，某种一闪而过的流光在脑中一闪而过，来不及捕捉就被雾纱一样的柔软光晕模糊了去。

　　他向前几步，将手中的雪白团子递过去，挑眉凤眼勾出一抹笑意，轻哼一声，“只顾着赏景，不要了？”

　　“哞~”

　　白兽有气无力的唤了一声，两颗黑曜石般的明亮眼睛中是都要溢出来的嫌弃和不满。

　　你忘性也太大了吧！！！

　　四条短腿隔空蹬着，明晃晃的气愤。

　　周山瞧不出什么，冬日倒是有一丝郝然，抱过白兽，圈搂在怀里，顺毛安慰。

　　虽然上次已经来过一次了，但他还是会如同陷入幻境一样沉溺在这片梅林中。

　　真的是太久太久了……

　　冬日抿唇一笑，仿佛从刚才的状态中走出。

　　周山方才已经在这里看过了，有些小兽鸟雀，但却没什么大型野兽。

　　他指着他来时的方向，道：“前面有一条溪流和一座小亭，去看看？”

　　冬日笑着点头颔首，落后周山半步，由着他一边带路，一边向他说着一些方才在前面见到的一些景色。

　　周山知道冬日之所以冒着大雪上山，就是为了寻山景。先前风寒未愈时，两人还因此不愉快了些时候。

　　金色温暖的阳光，艳烈似火的梅林，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高山雪峰——

　　咚！

　　咚！

　　咚！

　　剧烈的心脏跳动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救我！！！”
　　“哈哈啊哈哈啊哈哈……”

　　……

　　凄厉的哭声和诡异的笑声，阴冷的湖底白火磷磷，充斥着怨恨，不甘，绝望，疯狂……

　　湖中祭台，水桶般粗重的铁链镌刻着金色流光的符文，牢牢地锁在湖中央盘坐的身影上，乌发如墨披散垂落在背后，湖中之人身着的白衣上同样绘着流光符文，缓慢地，凝滞地，又仿佛某种活物一样沿着祭台上的纹路无声无息地流向湖中更加幽暗的地方，不知去向。

　　震颤的眩晕，在早已习惯的，血肉撕咬后重新生长出新的血肉，疼痛变得麻木和无关紧要，但所有的符文突然闪烁光芒——

　　尽数加诸于祭台上的人。

　　唔……

　　冬日眼前突然模糊一片，是幽绿的湖水，无尽的怨恶，和刺入骨髓心府的符文——

　　他手中不自主紧了力道。

　　白兽抬首疑惑：“哞?”

　　怎么了？

　　冬日轻声道：“还是让他抱着你，更应景一些，你说对吧？”

　　白兽仰首：“我本就是山神大人的坐骑，自然该与山神大人一处。”说完又幽怨地看了一眼前面只顾给冬日开路的周山，叹气道：“但是，大人明显不愿意。”

　　白兽有些伤心，明显感觉到大人没有以前那么温和了，还有些嫌弃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年见到它觉得没什么长进才会这般……

　　冬日顾不上在和白兽说些什么，叫住前面的周山，央求一声，“我有些手酸了，你帮我抱一会儿吧，免得待会一不留神就跑丢了。”

　　周山转身接过白兽，看向冬日，询问道：“是不是累了？”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即将到达的山溪小亭，“到前面休息一下。”

　　冬日眼睫轻颤，半垂着眼皮，轻声道：“好。”

　　如响擂鼓，如生经络，冬日长长舒出一口气。

　　披风下指尖掐入掌心，额间悄无声息地渗出细小的汗珠，喉咙间上涌的血腥气，世间万物在那双湖泊般美丽的眼睛中颠倒恍惚。

　　冬日暗叹一声，心道拟化出来的人类身躯还是太过脆弱，竟然连一道符咒的凶势都挡不住。

　　只一瞬神魂血肉相连，五脏六腑就破碎了。

　　他指尖掐诀，断开那一霎那的连接，重新凝聚脏腑，遂而缓缓凝神，眼中重新聚起光亮，落在周山身上。

　　他现在也是个需要好好保护的人。

　　山中无岁月，也不知这座五角山亭坐落在此多少年岁，竟然不显破旧，风吹过只有三两红梅花瓣飘在亭中石板地上。

　　周山将呜呜咽咽的白色小兽拴在亭角柱子上，又转身对坐在旁边休息的冬日道，“我去捡一些柴火，往前面再走一点有一条溪流，你坐一会儿也好，附近转一转也好，不要走远。”

　　冬日缓了一口气，颔首道：“嗯，我在这里等着你。”

　　周山走出小亭，突然想到什么，又转头看向冬日，嘱咐道：“包裹里还有一些糕点，饿了就先垫一垫。”

　　冬日面上还有一抹没来得及收回的倦怠清冷，见周山看过来，强打起精神抿着唇点头。

　　复而颔首点头，声如春日水潺潺温和：“你快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红梅抖擞，闪出轻烟似的灵气光晕，环绕在周山身侧。

　　周山转身出了小亭，冬日这次没有阖眼比目养神，浓绿瞳仁儿里一抹流光聚落在周山身后，随着他一路穿行红梅枝桠料峭。

　　直到最后一抹一角隐匿在梅林深处。

　　白兽趴在亭中，昏昏欲睡，他在这里睡了三千年，回到这儿的时候总是会控制不住哈欠连连。

　　冬日起身，扶着亭柱，踉跄走到溪流边。

　　数九清寒，山中的溪流从更高的山卷着两岸的枯叶向山下流去，升起淡淡白色雾气，溪流底是无数色彩各异的鹅卵石铺就，盈盈波光，清冽入骨，伴着青苔水草与正午的阳光，极具野趣。

　　梅林溪边尚有残雪未化，红梅随风落在上面，红色如血，白色如雪，像一场荼蘼盛宴——

　　“噗！”

　　温热的鲜血融着细小的血块，泼洒在溪边，一部分落在残雪上，一部分随着湍湍溪流，穿过半山腰的长命湖，经过无限次的稀释和消融，最终流到山脚下的福泽村。

　　村中会有气运极好的孩童降生，福泽庇护许多。

　　冬日倚靠着溪边一颗梅树，顺势坐下。

　　神魂血肉分离本就违逆常理，哪怕他是这一方天地的河神，也免不了失去神魂的血肉极度虚弱的状况，这也是他先前刚刚上岸时被风雪入侵，惹上风寒的原因。

　　冬日清俊雅致的眉眼再也掩饰不住压抑疼痛的疲惫，轻轻阖眼，厚土之力顺着身躯的经络流在身体中，缓缓修补这具残缺的身体。

　　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凶灵和禁锢符咒他逃脱不开。

　　唯有借着百年不曾活人祭祀的时机，拟化出一抹血肉作人，爬上湖岸。

　　来见一见，挂念许久的故人。

　　“唔。”

　　厚土之力穿拟在脏腑之间，如丝线缝补，驱除符咒凶意，重新复原，最后到达心脏处。

　　冬日闷声轻哼出来，喉腔沉沉着血色疼痛，面色苍白，浑身轻颤。

　　他，其实很怕疼。

　　但，忍受度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