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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   “吧唧吧唧”祁鹿几次踩进泥潭里,绣花鞋已经沾满了泥土,湿透了。但都无伤大雅,她一边极快地跑,一边喊林云。她歇下来时,周围是一望无际的竹林,雨水开始簌簌地下砸。
      “林云!林云!林云……”她用手遮头,左右张望,还吃了几口雨水。
      她想先回羡竹轩,可是这深山错综复杂,进去容易出来难!慌乱时,她看见一条青石小道,不知通向何处,就跑了过去。
      她一路低着头,突然被红瓦屋檐一泻而下的雨水从上到下都冲洗了,下意识地抬头看,原来这条青石小道是通向一间寺庙。只见牌匾上写着“大佛寺”三个字,大雨无处可避,她只好先进去躲躲雨。
      迈过门槛,眼前景象非凡间所有!不愧叫做大佛寺,寺庙里有一樽好大好大的佛像,就算昔日在都城,她都没见过那么大的佛像。
      殿堂好高好高,她跪在跪板上,双手合十,闭上眼念道:“佛祖,小女子不是有意冒犯,感谢您宽容我在此避雨,希望林云此时平安,关于那个陈仓年……我不是大圣人,我只求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她提到陈仓年时,明显一顿,睁开眼继续说道。
      大佛寺中佛身金光闪闪,烛光忽明忽暗,钟磬音空灵,木鱼声此时戛然而止。佛像旁的和尚说:“小施主,穿湿衣服对身体不好,不若换下。寺中有女衣,可到内屋更换,有女僧人服侍。”
      他眼睛紧闭,眼前蒙了块白纱,一手盘佛珠,一手执犍稚。
      祁鹿犹豫片刻,雨水便成股流下。她走到那和尚面前,行礼道:“多谢小师傅!”
      他回道:“阿弥陀佛,我是本寺的住持三七和尚。”
      祁鹿颔首,发现他似乎眼盲,便说:“小女子姓祁名鹿。”
      此时才巳时,天却黑得如一更,她换上寺中女僧人的衣服从内屋里走出,袖子宽宽松松,像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这衣服的主人也确实比祁鹿大四十多岁,她和和气气地帮祁鹿烘烤湿衣服。
      祁鹿今日已不知说了多少句“谢谢”,见此又连声感谢。但
      她和女僧人围在火炉旁,看天。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要为每个遇雨人诉说某个不为人知的故事。那个男和尚才弱冠之年,盘腿而坐,身姿如松,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经文。
      女僧人听得懂这经文,说话了:“阿祈,你既已出家,就忘了前尘往事,放下仇恨,跟着我好好修行。”
      风疾,他说道:“师父,失亲之痛,灭门之仇,难忘。”庙门紧闭,时有渗入的狂风将他的袍子吹得不成样子,可他如身旁的大佛纹丝不动,总有一种飘逸的感觉。
      女僧人淡淡地说:“四大皆空,六根清净。阿祈,早放下为好。”
      祁鹿刚刚才接受了雨的洗礼,手脚冰凉冰凉的,听到女僧人的这句话,手保持给火炉施法的动作来暖手。她完全不能理解杀父杀母之仇怎能忘记!此等仇恨哪是小事,又如何放下?
      “师姑,小师傅,请恕我冒昧,直言一句,”她犹犹豫豫地说道,“非无义,无情之人,灭门之仇如何放下?换句话说,若父母死于无辜,这仇怎能不报?”
      那女僧人似乎恼了,说:“你这个女娃娃未至半老!懂什么?”
      像往常一样,她顶撞了长辈,就会被问懂什么,都一模一样。似乎世俗总不能接受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与长辈的思想相撞,就算据理力争,换来的却是“幼稚”“可笑“你还年轻,你懂什么?”。
      她沉默不语,又说:“师姑,我且问你,杀人父母,有罪否?”
      女僧人回道:“那当然,但恶人自有天处罚。”
      祁鹿为小师傅打抱不平,说道:“天罚,天如何能罚,恶人说不定正远在天边,逍遥自在。可执念在心,痛的是自己,如果不能忘,不若亲手了去执念。且为父为母报仇,天经地义!”
      可是,当她很久之后再想起这句话的时候,不知她心中是否有悔。
      庙门被吹得呼呼狂叫,总感觉下一刻它就要被吹翻。
      女僧人刚想说:“真不像话!佛祖面前竟敢出言不逊!”
      就听见门那边传来“砰”的巨响,一道白影出现,喘着大气,目光在庙内三人中扫过,最终落在祁鹿身上。
      “陈仓年,你怎么……”她看清那人的脸,惊讶地说。
      他一言不发地走过去,踩出几个水脚印,身后钻出一个人来,是林云。她收起伞,裙摆已经湿透,唯唯诺诺地喊了一句:“小姐……”
      外面风雨交加,祁鹿连忙起身,要把林云带进屋里。与陈仓年擦肩而过,一股力量把她往回拉,他攥住她的手腕:“跟我走。”
      他刘海上的雨水顺势往下,滑到喉结,她咽了咽口水,看着眼前这人如墨的眼眸,似乎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他。
      她推开他的手,看向别处:“雨太大了,等雨停了再回去。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被我定住穴位了吗?”
      陈仓年的脸很黑很沉,嘴唇开裂,她看到他嘴角没被雨水冲刷的丝丝血迹,瞬间清楚了。
      她说:“你冲破了穴位?你没有武功傍身,又没有内力,强行冲开穴位会受伤的!”
      陈仓年面色虚弱,说道:“姐姐,我没想这么多……你不要凶我……”
      祁鹿眉头微皱,说道:“姐姐道歉,行吗?”
      他眼底一片狼藉,身子变得沉甸甸的,说完就往祁鹿肩上倒去。虽然雨水冰凉,但他碰到她肩膀却是一暖。
      祁鹿不禁一怔,用手抵住他的胸膛。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女僧人都来帮她将陈仓年扶到一边,而往常一向护主的林云却不曾动身,脸上还现几分惊慌之色,仿佛偷吃了糖,害怕主人发现责罚一样。
      祁鹿道:“衣服太湿了,是不是应该帮他换一身?师姑,能否拜托庙里其他小师傅帮帮忙?”
      女僧人叹气道:“我自会找男弟子给他更衣。”
      祁鹿双手合十,微微点头,说道:“有劳了!”
      古庙弟子众多,不一会儿便来了两位空闲的弟子把他抬进内屋。走廊一拐,门一关,被弟子抬在空中的陈仓年扑腾一下就站起了。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瞬,陈仓年用手肘抵住两人的下颚,小声说道:“别动,听我说。等一下不许说我已经醒了,换衣服我自己来,但出去的时候还得两位哥们帮帮忙。”
      没想到这两和尚却不害怕,可能想着他们要是死了,陈仓年也好不了哪去。
      左手肘压着的和尚说:“帮你便是。”
      他无声地放开手,迅速穿好衣服,眼眸中露出藏不住的小心机。一个时辰前,他倒在青石小道上,任凭祁鹿脚步声越来越小,他从地上翻身跳起,勾勾唇。
      没错,今天发生的都是他的自导自演,他将林云支开只是为了能和祁鹿单独待在一起,见祁鹿执意要找林云,无奈之下,只能把扔在树下的林云捞起。
      帮她解开哑穴,她先咳了两声,说道:“你……敢对小姐做些什么的话,祁家上上下下是不会放过你的!祁家可是都城三大姓,如此威名想必你应该听过吧!祁家家主是当今皇上的宠儿,祁家大小姐乃太子妃,少爷手握重权。”
      大雨将至,陈仓年虽着白衣,整个人却犹如黑煞烈鬼,说道:“你也知道祁娘子身份不凡,我一介平民自然不敢对她做什么,可你……我就不好说了。”
      林云一听慌了,敢情人家不是奔着祁鹿去的,自己也不是祁家死士没理由为了祁家人死,说上面一番话已是仁至义尽。她说道:“陈公子,小人之前有眼不识泰山!你放过我好不好?”
      陈仓年道:“可我又不是放马的,为什么要听命于你?”
      她更慌了,开始语无伦次,但总算说出了他想听的:“陈公子,小人知道公子心思,可祁娘子不懂。小人今后在祁娘子身边定当多多为公子美言,今日之事小人也绝对不会告知祁娘子。”
      陈仓年见她变脸如翻书,轻蔑一笑,帮她解开穴位。
      就这样,他如愿得到了一个眼线。
      古庙内,狂风之势渐退,他整理好衣物,准备怎么来的怎么出去。
      门却在此刻开了,那人摆摆手,两个弟子就识趣地出去了。
      “有冰青玉手的消息了吗?”那人说。
      白纱飘飘,手里的佛珠依旧在无止境地盘着,此人便是三七和尚。
      陈仓年和他是生死之交,非常不客气地说:“三七,眼盲很不好受吧?不然怎么那么着急?”
      门口两个小和尚没走,听见陈仓年直接喊师父的法号,心中满是震惊,以为师父就要大发雷霆了,结果他还没有生气,反而笑道:“你这次效率有些慢了。”这只是单纯的笑吗?分明就是嘲笑,想来他们关系一定特别好。
      可不是吗,当年众王讨宋,曾经盛名一时的宋国风光不再,宋老国王身死,其遗孤宋鹤祈被魔教前教主古头蛇冒死救出,从此拜入魔教,按辈分,他理应唤陈仓年一声“师兄”,但魔教人大多不拘小节,更讨厌道家佛教规矩的条条框框。
      陈仓年也不放心上,说:“邝凛宗那老爷子金屋藏娇,唯一一个女徒弟哪有那么容易找到?就连她的师兄弟都没见过她真容,常以面具问世。我千辛万苦找到,你不会就找她治治眼盲这么简单吧?”
      宋鹤祈沉默片刻,说道:“你可知她一双点穴接骨手,点的什么穴,接的什么骨?”
      “点活人穴,接死魂骨”他语气认真起来,“你是想让她为古头蛇重塑魂骨。”
      “不错。”
      陈仓年噗嗤一笑,“你以为他们这些正经门派会与魔族合作吗?更别说是帮助复活魔尊了。”
      宋鹤祈说:“听说冰青玉手是个富家小姐,有父有母,我们拿家人的命威胁她,未必不行。反倒是你,潜入容家,偷鸡不成蚀把米。”
      “谁说的,我可是掌握了重要情报的,还找到了一个宝藏。”他笑得勾魂,手背在头后,慵懒却不显吊儿郎当。
      宋鹤祈说:“外面那个小娘子是怎么回事?你可不至于冲破个穴位就晕。”
      他明知故问,见陈仓年撇头偷笑,说道:“罢了,堂堂陈宗主也食人间烟火,偶尔玩玩过家家也不错。不快点出去,小娘子得怀疑了。”
      即刻,陈仓年又被“八抬大轿”地抬出去,场面实在滑稽,但他本人看似却乐在其中。雨声滴滴答答,祁鹿站在屋檐下,思绪随着掉落的雨珠跳到竹叶上,跳到瓦片上,最后跌入潭中。
      女僧人虽说刚刚和她拌了嘴,但不至于刁难小辈,好心好意帮她烘干衣服。雨已经停了,祁鹿换好旧衣,陈仓年明晃晃地撞进眼里,他躺在一张竹木长椅上,略长的刘海遮住侧颜,雨后阳光洒在身上,给人岁月静好的感觉。
      不能劳烦寺中圣人太久,趁雨停,她向三七和尚和女僧人辞了别。
      祁鹿方向感不错,方才迷路,不过一时着急。她和林云一路扶着陈仓年,但这人实在无耻,分明就是往祁鹿那一边倒!若是一般小姑娘见到这种上品容貌,望其背影就能思慕许久。他故意在祁鹿耳后喷热气,她却不为所动,脸红什么的根本没有,心说难道是我最近水土不服,连下手也无足轻重了,以后还是得伪装得更像点,不给师尊添麻烦!
      反观林云战战兢兢的,一声不吭,生怕自己做错了不合陈公子心意,就被灭口。
      鸟声渐起,微风习习,回到羡竹轩的两人终于可以卸下了身上这一重物,可还没来得及将他安置一边,黎斐就来了个三连问,问得林云直接把陈仓年抛给祁鹿。
      她慌得不行,问:“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祁鹿说:“下雨了……”
      “嗯,然后呢?”
      “……我们进了一间古庙躲雨……”
      她规规矩矩地陈述了今日的经过,黎斐如听戏本子里的惊心桥段,血液凝固,屏息凝神。
      她一时间太激动,眼中都泛起泪光:“你们终于回来了!吓死为娘了!我差点就冲出去找你们了!”
      薛夫人倒不着急,说道:“祁夫人,我都说了,有我家阿年在,她们定然平安归来。”她瞥了一眼祁鹿怀里的陈仓年,连忙走过去,把他扶在椅子上,表情没多大变化。
      天色不好,黎斐以恐天下大雨为由归家,薛夫人则以招待不周送别。
      等祁鹿她们走了后,她脸上终于有点表情,竟是喜悦,一脚踢向陈仓年,力道很轻。
      她说道:“你别装了,祁娘子早走了。”
      陈仓年几乎是被吓得跳起,毕竟她从前一直都以温柔贤淑的形象待人,他哪见过这一面。
      他整整衣袖,听她说:“铁树开花了?不过你真是不如你爹,人家祁娘子完全不吃你这套!幸好我还在祁夫人面前为你美言了几句,就瞧你这样,不成器!”
      “姑母所言极是。”陈仓年在她面前一向乖巧,什么都顺着她。有时候他都在想要是有天,她知道自己其实并不像眼前所见般心境纯朴,而是个嗜血成性的伪君子,得知自己魔教九渊宫宫主的身份时,她会不会疯?或者像那些名门正派一样恨不得每日骂他千千万万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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