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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已至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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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至春中,绿意席卷大地。
城东,容府三柯堂内。
一个颇有威严的男人坐在主位,与其他几人在商量着什么。
这便是容家家主容杳,字陌城。
他抿了口茶,说道:“春多发洪水,朝廷必会拨公款。在座的大人们都身居高位,小人称不上荣华富贵,还得以大人们马首是瞻。”
换句难听的话讲便是:“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就没有扣不下来的公款。”
蜀地地形复杂,容易引发洪水天灾。如今丞相算得上爱民如子,每年都会为天灾人祸拨下一笔不菲的公款,可层层发放,到老百姓手上的粮食还不够上层高官塞牙缝了。
洪涝年年如此,容陌城也年年如此。享乐的是贪官,受苦的却是百姓。
“容大人说笑了,敢问蜀地内谁人不知你容氏蜀锦,何人不晓你容氏商铺?”说话的是李家家主李文鹰,相由内生,他随身携带冷兵器,高高束发,从不失中华儿郎的铁骨铮铮,却做这种下三滥的勾当,当真是深入骨髓的寒凉。
众人端起酒杯共饮,起起坐坐,这场宴会在表面欢愉地进行着。
蜀地达官贵人们每逢春天,就喜欢举办迎春宴会,请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来参加。今年最惹人注目的就是从都城来的祁氏,虽然家主远在都城,只有黎斐携祁鹿应邀,容家也是给足了面子。
祁鹿不像道教师兄弟整日着白衣,她穿着能有多艳丽就要更艳丽,她骨相清冷,腰肢纤弱,是妥妥的衣架子。宴会上已经到了的女眷们都想一睹芳容,比往年还要热闹许多。
李夫人说:“奴家在都城有姐妹说祁家二娘子长得人模狗样,但品行堪忧,被一大户人家退了婚,在都城混不下去才来咱们蜀地的。”
李夫人何人许?
都城薛氏庶女薛礼。薛氏虽排不上都城三大姓,可近年薛嫡长女薛禅从商,带领薛家从籍籍无名之辈冲进都城商圈,那叫个风生水起!
所以薛礼并不只是仗着自己嫁给了一城军统,就敢如此肆意。但今日宴会,她怕是忘了薛家嫡女正在此处。
“妹妹好大的口气,莫不要因为你名中带‘礼’,就以为你真的懂礼仪。”薛夫人慢条斯理地说,用手理理衣袖,没往薛礼那看,“祁娘子待字闺中,正义善良,她品行如何,李夫人作为长辈,仅凭相识姐妹一言可断定的?况且她乃祁氏嫡女,也是你能非议的?”
她喜静,若不是为了陈仓年,她今日断不会来的。
薛礼恼羞成怒,嫡庶一直都是她的心头刺,旁人不知,薛夫人却清清楚楚。
薛礼未出嫁时,在薛府可远不如今日之地位,她自小受尽薛禅欺凌。天寒地冻,她那时年仅七岁,和病重的母亲住在偏房,日日照顾她的起居。她看向薛禅住的房间有暖炉,有毛毯,她所愿的应有尽有。父亲会陪她闹,平时冷脸相待的主母也会在这一刻笑了,她从未见过主母笑。
八岁,母亲病逝,薛礼恨极了所有人。父亲会给药钱,但不会来看她们,会夸薛禅是个好孩子,也会说母亲是病秧子。看着父亲夺门而出的背影,被墙遮住只剩下一边的衣角,她发誓这辈子宁做小门主母,不做大户侍妾。
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她只是一小小庶女!刚及笄,听说有一少年将军出身小门小户,幸是他对自己一见钟情,又幸是家主同意,不日就喜结良缘。
她低下头,混到今日,她每走一步便是万般算计,叹了口气,强颜欢笑道:“姐姐说的是,是奴家思虑不周了。”
女眷席上多是以茶代酒,各家千金公子也被自家长辈不允饮酒。
陈仓年随薛夫人入席,则坐在她的后座。他被薛夫人规规矩矩地束起头发,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惹得全场未婚女娘心痒,目光所到之处却是黑火灼灼,戾气横生。
李生安半个身子趴在小桌上,扯扯前面薛礼的衣袖,说道:“母亲,陈公子一表人才,女儿不由产生爱慕之情,不若母亲为女儿说媒?”
她却吃了薛礼的一记眼神,薛礼本就看薛夫人不顺眼,她的这句话相当火上浇油了。
薛礼说:“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一介贱民也配我女儿?”
“陈公子才华卓绝,武功高强,我的武功,阿娘你也是清楚的,怎么就不配了?阿娘你读书甚多,怎么会不知莫欺少年穷的道理?”李生安回道,“只要我们家多扶持他就好了。”
李生安师出紫梵观,拜入莫希言门下,紫梵观位列佛门第二,她是蜀地唯一一个能入武林名门学武的人,也因此趾高气扬。
“住口!”薛礼持着茶杯的手一顿,杯底砸向桌上,又是一震。
李生安对上容卿卿的眼神,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她们都是在众星捧月般呵护下长大的,养成唯我独尊的自傲,向来看不惯对方。
她捏着茶杯的手指不由紧了。
“祁家夫人携祁家二娘子到!”还未见人,门外便传报。
所有人都齐齐看过去,陈仓年眼里一片死寂也在她出现那刻迸发生机。
祁鹿跟在黎斐身后小步小步走,一出现在他视线中,他便打量着她唇上的一抹红,一看就是涂了口脂,所幸很好看。
她言行得体,从前在都城经常参加这种宴会,就算面见圣上她也从不慌。谣言不攻自破,薛礼没有再谈那些传闻,或许也觉得难堪。
她们落座后,不少目光打探着祁鹿,却被陈仓年一一杀回去。
她似乎习惯了,仿佛生来就该万众瞩目,就该漂漂亮亮、风光地活着。
陈仓年不同于别人的态度,如此炽热的目光……
容卿卿看在眼里,她咬着唇肉,痛却快乐着,咬出的血似乎有致命的诱惑,而陈仓年对她也是同样的。
迎春宴会当然得有赏花环节,就安排在酒席后。
要是说薛夫人来宴会是为了陈仓年,那么陈仓年参加宴会实际是为了混沌神墓图。
传说混沌神是上古之神,可惜千年前历劫时身陨,魂飞魄散,有人说他早就化为春泥,也有人说他一缕魂魄跌入轮回。
他如何,陈仓年并不关心,他在乎的只是混沌神为人时陪葬的“上古神器”。
而这墓图就藏在这偌大的容府。
他只身来到藏珍阁,不躲不避,一身白衣格外显眼。
少年手指轻轻一勾,门就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侧身钻进去。
藏珍阁规模宏大,无数金银珠宝映入眼帘,他不由想这个老狐狸到底贪了多少啊?
他脚步很轻,就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虽为地方商户,竟私藏了举世珍宝,比如眼前这件弯刀,刀柄上镶嵌着祖母绿宝石,是世人梦寐以求的贤嘉皇后遗宝。他凑近看了看,祖母绿暗沉,虽然是件赝品,但在市面上的价格可是只涨不降。
陈仓年目光低沉,墓图不在这,会在哪?私房吗?
他对这些俗物不为所动,当翻起一个不起眼的木盒时,手停住了。
这是根什么?
透明的,泛着微弱的白光,不短不长,像树根还分了一两条岔口。
他不觉用手触它,冰凉冰凉的,它感受到人的体温,仿佛有生命,一直朝陈仓年贴去。
他将它打了个死结带在手腕上,微愣……
既然藏珍阁没有墓图,他便不再逗留,勾勾手指又出去了。
刚出门没多久,他把玩手腕上的这根不知叫什么的,一阵兰花香靠近,他的眼珠蒙上一层阴翳。
他转身看向树后的少女:“出来!”
她刘海齐齐摆在眉上,不说话时还让人误以为她是一只古灵精怪的小妖猫,深究却是只妖孽。
容卿卿淡黄轻杉似乎是为少年穿的,比往日相比更俏皮可爱,可他只觉得她恶心。
她眼眶红红的似乎哭过:“陈仓年,你只能和我结婚!你敢喜欢别人,我还会像上次那样的。”
陈仓年一声不吭,无视她往花园走。
“陈仓年你喜欢的东西,我都在慢慢学,你讨厌的我也可以慢慢改。”说着,她就取下背在背上的长剑。
她知道陈仓年喜欢剑,她以为她爱屋及乌可以感动他,可曾经干过的冤种事不可能一笔勾销,最终只能感动自己。
“只要……”
她语调颤抖,陈仓年疯了才会觉得她有一点点难过。
“只要什么?”
陈仓年挑挑眉,用余光扫到正往这走来的祁鹿,清风轻轻拂过软纱,沉寂已久的心湖微动涟漪。
他又勾勾手指,一股无法察觉的黑雾飘飘然地进入容卿卿脑髓。
一瞬,她变得面目狰狞,抽出长剑,冲他撕心裂肺喊道:“只要你死了,我们就可以永远待在一起了!你会一直陪着我!”
其实她想说:“只要……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卿卿足矣。”
她不想伤害陈仓年的,一点都不想……可是她太弱了,这一点点魔气进入她体内,都控制不了,上次也一样。
陈仓年眼见着剑向自己劈来,硬生生装得很害怕,学普通人习惯性地护住脑袋,眼睛也因为恐惧不敢睁开。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光围着容卿卿,她额头还贴了个符咒。
几个侍女见容卿卿着了魔,吓得连连后退,有两个还结伴去找家医了。
祁鹿叹道:“这种情况找普通医师无用,要找也得找个巫师好不好?”
她的婢女平时没少受容卿卿虐待,又连说:“是!”
刚刚好险,差一点,就差一点祁鹿就要使出邝凛宗的看家本领了,幸好她急中生智,掏出之前祁泠给她的还清符。
她趁符咒发作的时间,嘟囔道:“祁鹿啊祁鹿,之前你还百般看不起筳霄门,人家刚刚可救了你一命。”
陈仓年认真一看,果然是筳霄门的还清符,祁家与筳霄门结盟,她有这符也正常。
不过,筳霄门确实没什么好稀罕的,一群老古董。
他见容卿卿不动了,魔气逐渐脱离体内,说道:“姐姐,她刚刚想杀我!我好害怕啊,幸好你来了!”
他嗓音干净,眼神无辜又惊恐,像个受了惊吓需要主人给奖励的小羊。
少年比她还高,她却踮起脚摸摸他的头。这时,他就肯收起锋芒,往那个温暖的方向蹭。
祁鹿道:“她恐怕不想杀你,是有人控制了她。”
什么人控制了她?据我所知,容卿卿只是一个闺中小姐,为何江湖中人要加害她?
陈仓年眼一瞥,心中狂喜。没想到你还有两把刷子,可惜还是很弱……不知祁家嫡女能不能解得了她身上的蛊毒?
祁鹿俯身探下去,陈仓年拦在她身前,说:不可,脏。”
她看了一眼暂时昏迷的容卿卿,连衣裙都未曾褶皱,说道“脏?怎么会呢?容小姐家中富裕,定然是日日洗漱,不会脏的。”
很显然,祁鹿没有会到他的意。他在心里暗暗骂道蠢女人!她做便做了关我何事?
无言,陈仓年挤不出一丝微笑,默默让出道来。
祁鹿先摸了摸她的右手,脉象紊乱,另一只手同样。看来容卿卿是中毒了,而且中的还是万惑宗的忘魂蛊,这种高阶蛊术怎么会出现在蜀地?
忘魂蛊由控制者的血炼制,被下蛊者如这蛊虫对炼制者言听计从,也只有炼制者才能下蛊和控蛊。如果要解蛊就得以炼制者的鲜血引蛊虫出来,否则无药可救……
祁鹿甚是灵动的眼珠转了转,微皱眉,想必下蛊者非常了得,这毒下得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一定修为的人根本发现不了。
计谋何在?恐怕不是简单的爱恨嗔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