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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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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声清脆,雾气弥漫。某座不知名山峰上,竹子与树交错生长,茂密丛中开辟出一条人造台阶。
“阿娘,我走不动了!”祁鹿喘了几口气,喊道。
“走不动也得走!祁鹿,你快点!不然要失约了!”黎斐说,“咱们将门世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子!”她话一出,又心生愧疚,担心自己伤害了祁鹿的自尊心,但她其实根本没必要。
祁鹿看着黎斐和捧着一礼盒的林云已经甩自己四十多台阶了,心一沉,深吸一口气,两手各提一个礼袋,脚步哒哒地就往上追。
今日便先前所说的“登门致谢”日,可没曾想薛夫人竟住在山里的羡竹轩,山高路远,没想到风景却不错。一股清风徐来,她穿的绣花蓝裙裙摆微微掀起,眸子里的疲倦消散,她似乎理解戏本子里的江湖剑客为何归隐深林。
羡竹轩门口无侍卫,只见大门敞开,门边站着两人,一青一白。青衣女子见她们,连忙走下门前的台阶。
黎斐瞧见她便喜笑颜开,“薛夫人,好久不见!您近日可安好?上次小女承蒙你照顾了!”
薛夫人捂嘴轻笑道:“吾向来安好,劳烦祁夫人费心了。救死扶伤乃医者本职,此等小事无需挂齿。”她没有抹胭脂水粉,但唇红如梅,一撇一笑,言行清雅。她的身旁不觉中站了一个人,白衣绣鹤,浅笑露牙,好生眼熟!不正是陈仓年吗?
什么情况?难道她是薛夫人的儿子?
他一如那日,只是白衣变得干净整洁,肌肤如婴儿般雪白稚嫩。
“这是小女祁鹿,”黎斐扯扯祁鹿的衣袖,并瞪向她发出眼神警告,“还不快见过薛夫人?”
陈仓年朝黎斐一瞥,眼眸中略过一丝人难以捕捉的野性,却被林云发现。她稍稍向祁鹿倾去,眼神也飘忽不定。
祁鹿微屈膝道:“见过薛夫人!这是家母同我从都城带来的特产,您尝尝!”边说,她边将自己和林云手中的礼品递给薛夫人,却被身旁一双削瘦的手接住。
他笑嘻嘻地说:“薛夫人,我来就好。”一句话把薛夫人到嘴边的“别别别!不用这么客气的,您拿回去!”诸如此类的客套话全部收回肚子里。
“那……真是有心了,卿云在此谢过祁夫人!”她说着,就把祁夫人他们往屋里带。
众人跨进门槛,林云拉拉祁鹿的衣袖,说道:“这公子的眼神好可怕!”
她朝陈仓年看了一眼,他走在前面,一手提着刚刚送来的礼品,一手牵扶着薛夫人。凉风向他袭来,白衣飘飘,身子板在冬日里更显瘦弱,仿佛不应该是他扶着薛夫人,而是薛夫人扶他。一点可怕的迹象都没有,反而让人怜惜。
她在林云耳边轻说道:“陈公子出生可怜,家室贫寒,你我应多照拂一二才是!”
羡竹轩虽小,五脏俱全,从门往里看就能看到尽头,一览无余。祁鹿突然有点不自在,屋舍木柱的红漆掉得差不多了,院中养了四五只鸡,正咯咯地叫。她有些后悔今日特意打扮,一身华裳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可每走几步,腰间的步摇便泠泠作响,吵得她心慌。
她和黎斐落座,薛夫人就吩咐陈仓年为在座沏茶,看样子羡竹轩就他们两个人住。一边,陈仓年将茶杯轻拿轻放,是一个听从父母命的好孩子,与羡竹轩儒雅的风格相随和。
薛夫人说:“这是我远房外甥,从小养在我名下,姓陈名仓年。”
黎斐说:“小公子真是个俊俏郎君,乖巧懂事,他日一定能觅得一位贤惠女娘!”
薛卿云也对这个外甥特别满意,说道:“令爱初到”
陈仓年端起另一种茶叶泡的茶就稳稳当当地递给祁鹿。她礼貌性地说:“谢谢!”
他勾起嘴角,林云又感到了之前的阴暗,“姐姐说谢谢就生分了!”
两位长辈注意不到这边,他骨感清晰的手指在茶杯壁磨着,他弯着腰,身子向祁鹿微倾,把她罩在自己阴影之下。可能普通女子会心动不止,可没办法谁叫她是祁鹿呢?和闺中女子不同,她虽不闯荡江湖,从小习武,没人知道也算半个江湖人。
见他一言不发,她心说道:“可真是个怪人!”
他阴邪一笑,无声地走出客厅,消失在她的视野里。两位夫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祁鹿有意无意地朝厅外的院子看去,陈仓年站在桔子树旁逗鸡,但她看他的背影却有些凄凉,似是树上单枝桔子,在风中摇摇欲坠。
薛夫人有意撮合他们,道:“祁娘子初到蜀地,人生地不熟,陈仓年识人多,可出去与她聊聊地方趣事见闻。”
祁鹿对这些无感,可薛夫人温柔敦厚,与姐姐相比多了几分凌厉,与母亲相比多了几分聪慧,她自是敬爱薛夫人,便行了个礼出屋。
林云本就顾忌陈仓年,也跟了出去。
落叶纷飞,祁鹿一出来,刚刚站在树下的人影却不见了,她绕着屋舍一圈,发现还有一个后院,还站着一人。她对着那个背影叫了他一声。她走进点,又见后院的围栏下便是万丈深渊。
陈仓年转过头来,鸡跟在脚边咯咯地叫,他咪起眼藏起眸中的锋芒,笑着说:“外面天寒,姐姐怎么出来了? ”
林云一出门就被袭来的寒风杀了个措手不及,却找不到祁鹿的踪迹,可能是跟她待一起久了,心有灵犀地摸索到后院,而这后院分明就是个花园啊!
只见被鲜花簇拥的两人静站在两地,陈仓年眼角带笑,拿着根竹叶就在逗鸡,展现出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涩和贪玩。
林云不由自责:“我之前真是误会陈公子了!陈公子家境一定相当不好,才会被寄养在别人家,每天受寄人篱下的白眼,眼底没有一点警惕是不可能的。”当然这话,她没有说出来,她不忍心破坏眼前的美景。
祁鹿说:“听说陈公子见多识广,特来请教一二”
陈仓年说:“我知道的,姐姐肯定也知道!我不知道的,姐姐肯定也知道。”
这话说得……没毛病!但生而为人,祁鹿还是想装一下!
她拱手道:“我一个女儿家家的,常年不出家门,怎会知道那么多?陈公子莫要和我说笑了。”
“那姐姐随我来,咱们边讲边走!”说罢,他就上前牵起她的手。
林云从小被灌输尊卑礼仪,思想更是迂腐,见状一半是愤怒一半是惊讶:“凭你一个贱户之子,也配牵小姐的手?”
陈仓年没有生气,说:“是贱民失礼了。”可这样一说,多了几分委屈,感觉被欺负了一样。
果然便听祁鹿说:“陈公子莫怪!我一向教导林云平等待人,如此看来还是我教导无方。”
林云说:“小姐,我一心为你好!你待字闺中,怎么可以与一个陌生男子拉拉扯扯?”她说得并无道理,当时人们的思想越发束缚女性了,更不及唐朝开放。但祁鹿自小受仙人影响,算半个江湖人,并不在乎世俗。
祁鹿说:“林云,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吧。陈公子,请走。”
他们没有绕前院出,而是直接从后院靠着深山的围栏跳出去。林云身手不好,还废了很多时间。祁鹿侧身一跃,头上的珍珠流苏晃了晃,落地就见满山竹林,前面隐隐约约有一片黄,竟还闻到一股臭味,是怎么回事?
陈仓年紧随着她,“姐姐,前面是猪圈,算容家的地盘,容家在蜀地称霸多年,以压榨农民为生。同时也结仇不少,因此养了不少死士,那日容卿卿的话你都听到了吧?她说得不错,我也是她圈养的死士之一,但你也看到了我实在不是练武的料。”
祁鹿有些疑惑地说:“据我所知,死士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你既有家人,怎会?”而后,又马上反应过来,说道:“是我唐突了!请陈公子见谅!”
他道:“无妨。”他白袍翻卷,确有翩翩公子之资。
泥土湿润,他盯着祁鹿没入一小截的珍珠镶边鞋,牵起她的手,显然没把林云刚刚的话放在眼里,把他们带到了青石小路上。那个猪圈在左,还能隐约闻到臭味。
林云一路觉得不对劲,心里总是慎得慌,便想去拉祁鹿的手:“小姐……”自己却出不了声,她脸色惨白,两手交叉捂住喉咙。
“啊………”她只能张张嘴,看见越走越远的祁鹿,前面就是山的尽头,可她追不上去。
隐约之间只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扑通扑通”,那个如恶魔般的男人朝她挑挑眉,咧开嘴露出虎牙,只觉得他像只鲨鱼张开了他的血盆大口。接着有一个男人把她拖进深林,脑袋晕晕的,只能看见他穿着一双黑靴子,手臂结实有力。
他说:“姑娘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只是奉主公命令,你太吵了,睡一觉就好了。”
她绝望地看着陈仓年冲身后的男人颔首,又扭过头去,和祁鹿说些什么。
她意识模糊,双眼只有那个黑发及腰的蓝色背影,“小姐……快跑啊!你身边这个人就是个恶魔!小姐不习武,这可怎么办?”
她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声,却无能为力,地上的两个影子越来越远,接着就是两眼一黑。
对面的青山上,如浓墨般的乌云步步逼来,天公似乎不日就要降下一个大任或说降下天灾,总之有大事发生。
陈仓年没有管身后的事,见旁边人也没发觉,继续说:“家母在世时,是位死士,我父母亲皆为主公而死,我被容家人捡了去居然子承父业,这是我也没想到的。”
祁鹿性子软,不由同情起身边这人,为自己戳到对方软肋而愧疚,但这正是陈仓年的目的!
他又狡猾地说:“不过姐姐好厉害,居然三两下就把坏人赶跑了!”
祁鹿笑笑说:“我这算什么?我姐姐的功夫才厉害,她若是个男子,家主之位必她莫属。可惜。”
她眼眸暗沉,可惜生逢乱世,身为女子,有更多迫不得已。
她扭头去探林云的手,“林云……林云呢?”她从小和林云待在一起,每当她窘迫,难受,高兴或悲伤都喜欢拉着林云的手,而刚刚她只牵到空气!
陈仓年心知肚明,故意装作慌乱,不知所措的样子,躲在祁鹿身后,“另一个姐姐呢?刚刚还在这里的呀,怎么不见了?”
“不好!她肯定出事了!”她环顾这深山老林,一股渗入骨髓的寒气就袭来。
陈仓年用一根手指抵着嘴唇说道:“她会不会是嫌我们太无趣,自己先回去了?毕竟这荒山也没什么好看的。要不,姐姐我们自己逛吧!有个有意思的东西,你一定喜欢。”
她说道:“不可能,林云不会这样做,她一定走丢了……”
恍惚间,她想到了什么,头一沉,表情变得严肃。
一把刀抵在陈仓年颈边,她眼里闪着冷冽的寒光与刀光别无二致,狂风席卷深林,她说道:“林云早就说过你有问题,你把她怎么了?陈公子难道就因为婢女的一句话就对她下手?”
他似笑非笑,眼中是藏不住的狡黠,但祁鹿在他身后看不见:“姐姐,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一起去找那位姐姐就是了!”
陈仓年瞥见刀架在脖子上,哇哇哇地大叫,矫揉造作地说:“不要杀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干!姐姐,你快把刀放下吧!”
祁鹿看天色欲下雨,缓缓放下刀,点了他的穴位,随后他扑通倒在泥地上。
事不宜迟,她收好匕首就往回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