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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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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泽一素来独行惯了,从未在白天大摇大摆的回过城。锐童在前方赶马,我撩起帘子趴在窗边,车水马龙、人潮熙熙攘攘,一条长街,从头到尾都有商贩,仔细一看小胡同里也很热闹。
我:“这就是恒城?竟如此、如此、如此繁荣!”
程泽一无奈拉住我的裙带,提醒道:“再往前一点你就掉下去了。”
“那不可能。”仗着有人拽,我故意探出半个身子,可身后突然失了力,我吓得赶紧用大臂夹住窗檐,扭着脖子怒道:“程泽一!”
“叫我做甚?”原本在我身后的人,声音竟出现在我耳边。
我闻声看向那人,程泽一已然立于长街,他的身影笼罩着我,挡住了刺眼的阳光。看着他那副好整以暇的姿态,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又耍我!”说着我就想给他一拳,可一动就不保平衡,无奈只能对着他摆鬼脸。
“来,带你骑马。”程泽一勾起嘴角,展开双臂。
马车已停,我看了眼身边路人的表情,又看向地面,这样一直挂着确实有损颜面。就算程泽一再耍我,马车停了,我也可自保安全落地。
思考完毕,我自信一笑,松开手臂,向程泽一扑去。
他将我接个满怀。
坐在马背上,我不停的到处张望着,手指向了一位女子:“哇......程泽一,她拿的是什么?”
程泽一目不斜视道:“糖人。”
“糖人?糖还能做人?”我咽着口水,那不是甜腻了?
程泽一:“什么都能做。”
“佩服佩服!看起来还真是很可口呢。”我悄悄地斜看了他一眼。
程泽一反问我:“噢?是吗。”
我煞有介事的摸着下巴,沉声道:“而且这色泽,啧,也挺值得研究的。”
“色泽?研究?你想.......”程泽一认真揣摩着我的话,拖长了语调。
“我想!”他话还没说完,我就迫切的回答了,我很想吃。
“.......拜师?”程泽一缓缓说完了一整句话。
我:“......”
“那等会把糖艺师傅传进宫。”程泽一大手一挥,锐童了然于心,速速去请师傅了。
“不不不,不要不要,我不拜师,我不学!”我见状连忙气急败坏的制止他。
“......传进来给你做糖人吃。”程泽一泰然自若的牵着缰绳,嘴角笑意难藏。
“......你。”我不敢置信的回头,看着带我骑马的男人,你很能耐嘛,一套一套的噢?
忍下怒火,我抓住了一个重点:“嘶......等会,你说传进宫,你是宫里人?”
程泽一点头:“是。”
“你是武官?”
“不算。”
“文官?!”
“不算。”
“士兵!”
“.......不是。”
“噢,我懂了,你是杀手!”我恍然大悟,这个绝对是了,不然他怎么会一身伤的出现在虞城呢。
“不算。”
什么?!.......这都不对?心中燃起一丝报复欲。
我:“宦官!”
马匹突然一颠,我急忙反手将程泽一的腰一抱,和他紧贴在一起,生怕掉下马背。
我:“唉!我开玩笑,你别丢我嘛!”
“......我们恒城,没宦官。”程泽一攥紧缰绳,余光中看到那双求生欲极强的小手,大胆的丫头,你迟早会知道!
“是是是,你们文明,发达,人性化。”确认安全了,我放开手,随意的耸耸肩,本就是逞一时嘴快的玩笑话,程泽一怎么可能是…….嘛。
我:“那你到底是何身份?”
程泽一:“你猜。”
我:“我都猜了遍了,你总不能是城主吧。”
程泽一:“还不是。”
“我说吧,你.......”原本还在打量冰糖葫芦的我瞬间瞠目结舌:“.......还不是,是什么意思啊?”
程泽一:“现在不是,以后会是。”
晴天霹雳,仿佛八百道雷光闪电夹杂着暴雨向我猛烈劈来,尚在虞城时,我都只在游街中见过城主与少城主。
而他堂堂恒城少城主,竟与我日日相见了半年有余?
“等、等会。”我单手扶额,甚至有点想发抖,我是不是昨天在船上睡着凉了,出现了幻听。
“怕了?”程泽一一语道破我的心思。
“我、我会怕?”没错,就是怕了......手又开始抖了,因为我想到了初遇时,我是怎么对他的。
眼看到了宫门前,程泽一正色道:“待会进主城,我要先去殿上,锐童带着你玩儿,可好?”
“好,好好。”我深陷回忆无法自拔,亦没管他说了什么,只是一个劲儿的答应。
你是少城主,你说什么都好。
恒城主城。
殿前长梯上,恒城二王爷拦住了程泽一。
程旭玺挡在程泽一面前,对他挑眉:“太阳打西边出咯,你竟主动回城了。”
程泽一绕过他,继续爬楼梯:“不回,你们也该去寻我了。”
“你收到消息了?”程旭玺来了兴致,转身跟上他。
程泽一:“如果是虞城的事,我自然是知道了。”
程旭玺:“合着你这些年都在虞城?你可知那南辰秉性如何?竟杀了洵城公主。”
“我杀的。”程泽一语调毫无波澜。
“噢~你.....你杀的?你、你。”程旭玺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语无伦次间,他戛然止步,他、他这热爱和平的弟弟竟也会主动挑起战事?
不可能,其中必有蹊跷。
可当务之急是他马上要去见母后了,程旭玺担心的喊住程泽一:“三弟,你不怕母亲责罚你?”
程泽一:“不怕。”
程旭玺失笑,他的担心着实多余,也是,程泽一怕过谁。
恒城偏殿。
我在这房里已经坐了半个时辰了,真把我无聊坏了。等程泽一回来,我一定要好好拷问拷问他,他堂堂恒城少城主,为什么会同我一起厮混半年多。
我这无处安放的小心脏,都不敢轻易喜欢他了。
“锐童,你先带我去看看那糖人师傅。”我吧扎吧扎嘴,先弄点甜甜的吃进嘴里再想吧。
偏殿廊内,一少女正凑在糖人师傅身边絮絮叨叨,少女一袭黄裙白袖,发饰也乖巧可爱,一枚小铃铛在她眉间跳跃。
我眉尖微挑,我还没吃到呢,就有人捷足先登了?
“锦澄小姐,这是我们的四郡主,程佳佳。”锐童解释道。
程佳佳:“师傅,真的是我三哥把你招进来的?”
糖人师傅毕恭毕敬的回道:“回郡主的话,确实是少城主。”
“他为什么会把你招进来呢?”程佳佳额前的铃铛就像在帮她伴奏,她一字,铃铛一响。
“小妹妹,这糖人师傅,是你哥为我招进来的。”我见机插嘴,笑着走上前。
程佳佳闻声抬头,警惕道:“你,你是谁呀?”
“我是你哥救命恩人呀。”我爽朗一笑,弯腰看糖人师傅做的糖兔,嘴里馋的要命:“师傅,等会跟我做个蝴蝶呗。”
“救命恩人?”程佳佳像是听到了不得了的话,她一把抓住我:“你此话当真?”
我莫名其妙的被迫抬头:“这有何假?”
“你就是我小嫂嫂了?我三哥这么多年不回来就是和你在一起吗?”程佳佳放开手,后退一步打量我。
“小、小嫂嫂?”我满脑子的糖蝴蝶碎了,我听到了什么话.....我救的是程泽一又不是月老,怎么还给自己牵起红线来了。
“你们还没成婚呢,我现在可不会叫你嫂嫂。”程佳佳在背后绞手指。
“不,不不不,”我慌了:“我不是这意思,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我救了你哥我就成你嫂子了?”
这是恒城,程泽一是少城主,我哪敢嫁给他。
我何德何能嫁给他?
程佳佳看向锐童,一脸这人怕不是傻子吧的表情。
锐童眼神表示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难道恒城有娶救命恩人的传统?我现在乱的不得了,必须得好好捋一捋。
程佳佳疑惑:“难道三哥哥什么都没告诉你?”
我有苦说不出,他说什么了嘛,他连自己的身份都是来恒城后才告诉我的。
在船上时,我还想的挺好,程泽一在恒城谋份差事,我摆个小摊,就这样过完一生也好,也算了了姐姐的心愿,可现在好了,程泽一摇身一变少城主,我的小鹿都不敢乱撞了。
“你怎么不说话?”程佳佳眼看着她的兔子都快做好了,她这未来嫂嫂还一言不发。
“我...我该说点什么?”我的眉毛拧成一团,非常无助。
看着小嫂嫂这般苦恼,程佳佳心一软,开口道:“报答救命恩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以身相许。” 她接过糖人师傅递来的糖兔子,接着说道:“这话母后对我们从小说到大,因为她曾经救过父皇,而我大哥呢,也是因为受了大嫂嫂的救命之恩,所以才和她成婚的。”
“那,那你大嫂嫂就答应了?”我这问的不是废话么......
“当然啦,我大哥很帅的。”程佳佳咬掉了兔子头。
我不忍的撇过头去,仿佛程佳佳不是在咬兔头,是在咬我的大动脉。
但我又转念一想,程泽一并未提起此事,指不定他也有何考量呢,所以我现在应该回去,和他一起商量对策。
想着我就脚底生风的溜了,锐童都被我甩在了身后。程佳佳咬掉兔尾巴,她这小嫂嫂真奇怪,糖蝴蝶都不要了?
程佳佳:“嘛,不管了,糖兔子可真甜!这蝴蝶,可以拿去给母后尝尝。”
我一路除了喘气,满脑子都是想见程泽一,眼看着转个角就要到了,却不想和一人撞了个正着。
“嘶......”我捂着脑袋,这人练胸口碎大石的?胸口这么硬!
“姑、咳咳咳,姑娘,你可还好?”程旭玺差点被撞岔气了。
我揉着额头看向那人,竟还觉得有些头晕,难道我脑震荡了?但当下我实在没心思长聊,摆了摆手道:“抱歉了,我没事。”
推门进房,屋内窗明几净,程泽一坐于木凳之上,我的头一下就不痛了。
“程泽一!”我门都顾不上关就奔向他。
“去哪了?”程泽一刚倒一杯茶。
我直接拿起猛灌了一口,喝完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去看糖人师傅了。”
“你头怎么红了?”程泽一剑眉微蹙。
“刚撞......撞石头上了。”我话锋一转,还是不节外生枝了。
“……你把我当傻子呢?”程泽一不悦。
“没,”我果断摇头:“当然没,对了,我刚遇到你妹妹了。”
“佳儿也在糖人师傅那?”程泽一微微点头,起身走进内室。
我跟着他的步子:“是的是的,而且她跟我说了一件事。”
程泽一:“何事?”
“她说你要娶我。”我很着急,说话的语气跟告状似的,可程泽一一点都不急,还在慢条斯理的找着东西。
“噢?佳儿说的?”程泽一走过书柜,步子稍有停顿,但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我点头:“她说你们家有以身相许的母传家训。”
程泽一也跟着我一起点头:“噢,是有这么一回事。”
“那怎么办?你现在把我送出城还来得及吗?”我已经在考虑往后一个人要如何谋生了,这凄凉之感.......
程泽一:“为何?”
我重复了一遍他说的话:“为、为何?”
“嗯,为何要送你出城?”程泽一又细问了一遍,指尖有节奏的敲打着柜台,打量着眼前的一堆木盒。
“你,你不送我出城,那你要娶我啊?”我听着他那淡然的语气,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紧张过头了,难道这只是小事一件?
“好。”程泽一的目光锁定一木盒,他伸手取下,打开后,满意一笑:“找到了。”
这是我今天第二次被雷轰,我还呆滞着,额头突然传来清凉之感,我猛眨几下眼,回过神,发现程泽一正在给我上药。
他的手指纤长,动作很轻,像生怕弄疼我,他的瞳孔里还有我的倒影,一个满眼都是他的我。
看着近在咫尺的程泽一,我鼻头一酸,你要不是少城主该有多好。
“你别逗我开心了。”我忍住哭腔,额头怎么上了药之后更疼了呢。
“锦澄,男婚女嫁是人生大事,我不会说笑。”程泽一认真的眼神一览无余,我霎时间红了眼眶。
姐姐,我是不是遇到了你说的那个人?我吸着鼻子看向程泽一,他温柔的吹着我的额头,仔细瞧着我的伤处。
我心一横,伸出手将程泽一推到了柜子上,用手抵住他的胸口,一顿乱摸。
让我摸到它,摸到了,我就嫁给他!
程泽一后脑被撞麻了,但他也不恼,只是因为疼痛微微蹙了眉。
“锦澄?”他不知我此为何意,但看我如此急切,想稳住我的情绪,便打趣道:“你怎如此急切?”
我摸到了,他还把草盒放在怀里,那个装着我发丝的草盒。
我:“程泽一,你抱抱我!”
程泽一闻言身体一怔,不可置信的低头看向怀里的我,一瞬间呼吸都要停滞了,这般投怀送抱的情景他从未敢想。
虽说他们搂搂抱抱也很经常,但这会儿程泽一局促了,手伸出去又收回来,反复了几次。
“你快点嘛。”我等不急的抬头看他。
一眼,程泽一逃似的错开我的目光,挥袖将我的脑袋摁在怀中。我不知他为何这般,但他身体传递来的温度,格外滚烫。
哭着哭着我就累了,昨晚在马车上本就没睡好,今儿又是高强度运动的一天,加上刚刚脑子给撞的麻麻儿的,这会竟在程泽一怀里泄力睡着了。
程泽一发现后哭笑不得:“摸了人就睡,哪有这样的?今日欠我的,日后你得加倍奉还,知道吗?”
一觉醒来,天已蒙蒙黑,我坐好环视屋内,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根蜡烛在燃烧着它的生命。
我索性坐在床上自言自语了起来。
“姐姐,我离开了虞城,现在我的人生,除了程泽一再没办法与任何一个人产生联系了。没人认识我,没人知道我,哪天我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了,也只有程泽一知道。”
“你说我现在的处境是不是挺悬的,虽说我已经决定要嫁给他了,但他的爹娘会喜欢我吗?”
“他还有那么多兄弟姐妹,我就一独苗,这城里指不定还有多少人心悦他,这么一想,我是不是挺危险的?”
“可不论多么危险,我都不想离开他了,他就是你同我说过的,我定会遇到的那个人。”
红烛跳跃,我裹紧棉被又开始发呆了,如果这时姐姐在就好了,她定会很温柔的摸着我的脑袋,说:“锦澄乖,一切都有姐姐在呢。”
程泽一:“锦澄,吃饭了。”
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幻听了,眼神开始聚焦,我才发现程泽一已经坐在桌前了,手边还放着红木食盒。
我惊讶道:“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在那发呆的时候。”程泽一起身打开食盒,一层、两层、三层,桌子都被盘子给铺满了。
我心下松了一口气,还好他没听到我自言自语。
程泽一举起筷子对我招了招手:“你中午就没吃,快来。” 屋里还有些黑,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却觉得暖到心里去了,笑着拨开被子,下床朝他走去。
程泽一看着坐在椅子上脚丫光秃秃的我,气不打一处来:“锦澄,你怎跟我母亲一样不爱穿鞋?”
我叼起一根鸭腿,看了看自己的脚,又低头看自己的衣裳,鞋没了、外衣也被脱了....... 程泽一干的?
我顿时话都忘记回了,脸红了一半。
程泽一干生闷气,也不再斥责我,走到床边拿起我的鞋子,再蹲到我身边帮我把袜子、鞋子一一穿好。
我看入迷了,嘴里叼的鸭腿差点砸他头上,好在我使出九阴白骨爪乱抓,总算是用小拇指和食指把鸭腿勉强夹住了。
程泽一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帮我穿好鞋子就去找蜡烛了,屋里着实有些暗。
恒城三王爷府。
书房内,檀香袅袅,程泽一坐于书桌旁,望着窗外的月色,突然一只信鸽飞入,锐童单手擒住,取出密信。
少顷,他靠近程泽一低语道:“虞城那边已经有动作了。”
“噢?南辰现下如何?”程泽一抚着白鸽的小脑袋,它这歪脑袋的可爱模样真像锦澄。
锐童:“南辰被传唤后,自然不肯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便说城中有人想陷害他,现被禁足在自家府中,虞城大郡主与少城主也都被分开传进主城了。”
程泽一:“洵城呢?”
“虞城有意瞒着洵城使节,此消息并未传出去,需要属下去助他们一臂之力么?”锐童刻意阴险的有些滑稽。
“当然不了。”程泽一指着桌上的蜡烛:“信烧了。”
锐童秒变正经脸照做:“是。”
程泽一:“他们能瞒天过海自然最好。”
锐童望望窗外,确定四下无人后,贴到程泽一耳边问道:“那您......真打算娶锦澄小姐了?”
程泽一面色一沉,斜视锐童:“上天给了你一双千里耳,不是让你听墙角的。”
蜡烛燃尽,程泽一终于看完了最后一封奏折。
他推测,按佳儿的本领,现下他们一家都该知道锦澄了,后日便是他的接风洗尘大典,那么明日父亲母亲就很有可能会把她招上殿。虽和他计划的结果是一样的,但这进度太快了。夜色无边,他有些头疼的睡不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