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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露朝夕生 阿舞,我利 ...

  •   太子杨珩,生于永初三年三月,初封吴王,永初十七年立为储君,今年十六岁,尚未成婚。以长相论,太子较肖似皇后,与今上并不相像,倒是皇次子齐王杨瑛长得更像今上。但曾在御前侍奉的宫人都说,太子那种温和秀雅、令人如沐春风的气派,与陛下如出一辙。

      苏舞跪在地上,草上的未消的晨露濡湿了衣服,膝头凉凉的。偷偷抬眼打量眼前的少年,听到他说“免礼”便不客气地立即站起。不待发问,便说:“启禀殿下,吴女史已经告退回乡,奴婢奉尚寝局林司苑之命,接替吴女史照管梨林。”

      “你在修剪树枝?”

      “是,梨树秋季要疏去多余树枝,以免争夺养料、遮蔽日光,妨碍来年开花结果。”

      杨珩略怔了一下,笑道:“看不出你还颇有见识。”

      苏舞不解,窘道:“殿下过奖,梨农本分而已。”

      杨珩温言道:“不必拘礼。我有时会来梨林练剑,不知道已经换了人,惊扰了你。你以后见到也不用在意,做你自己的事就是。不过你这也太危险,要小心些。”

      果然是春风一般的人哪。苏舞望着那修长的背影没入梨林深处,心中暗想。十六岁的少年已经长得很高,左瞳如同传言一样是蓝色的,像深秋最晴朗的天空,那是今上母系祖先胡人血统的标志。据说当初这蓝瞳很是被朝中非议了一番,致使身为嫡长子的杨珩起初只封为吴王,直到十三岁时,因文武双全,更兼行止风仪与今上极为相似,才无争议地被立为太子。不过,今上称帝之前的尊号是吴王,杨珩幼年得封吴王,也可见今上一开始属意的就是他。

      苏舞借梯子攀上一棵树的高处,透过枝叶看见杨珩在梨林的角落里舞剑。苏舞不懂武功,只觉得很好看,点点剑芒颇像风过处飘飞的梨花。她看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想继续修剪树枝,却听见脚步声,又有人走进梨林里来。

      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年纪很小的俊秀少年步伐轻快地向林子深处奔去,后面紧跟着两个年轻侍从。不用看服色也知道,这是十二岁的齐王瑛。苏舞叹了一口气,考虑是否该下树去,最后决定还是当自己不存在。她往枝叶深处缩了缩,听到树林角落里传来笑语声。片刻后,杨珩左手提剑,右手牵着杨瑛的手,两人说笑着走了过来。

      “……秋狝,连觉都睡不着。”

      “田猎是国之大事,不是用来好玩的,先生没教过你吗?天子诸侯……”

      “哥哥你太无趣了!”

      杨瑛摇晃着兄长的手臂大声抗议,清亮的童音听得苏舞心中一颤,不觉想起了早夭的幼弟。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也是微凉的早晨,稻叶尖上的露水闪着晶亮的光,坡上开着一丛野杜鹃,邻村的牧童骑着水牛路过,田间小路上,小六摇着自己的手臂不满地说着什么,到底是什么呢?竟然完全不记得了。苏舞用力把这念头甩开,继续窥看那缓步走来的两兄弟。齐王长得异常俊美,如同谪仙一般;太子相貌不及齐王清秀,却自有一种旁人无法比拟的高贵清雅。两人在一起,便如明珠美玉交相辉映,在秋日晨光照耀下,令人目眩。苏舞忽然想起从寒夏那里听来的一件逸事,说今上曾对皇后开玩笑,因帝后的名讳都从木,太子和齐王的名讳则从玉,“他们是珠玉之属,我们便是草木之人了”。有些想笑,赶紧忍住,期待着他们赶紧走过去,不要注意到自己。

      然则事与愿违,杨瑛看到靠在树上的梯子,好奇地抬头望,正看见苏舞坐在树枝上,诧异地“呀”了一声。杨珩和两位侍从跟着抬头看,双方一时都怔住。侍从们立即护到两位皇子面前,警惕地望着苏舞。杨瑛从侍从身后探出头来看,苏舞鬼使神差,竟然向他打招呼似地挥挥手。杨珩笑起来:“苏姑娘,你怎么爬得越发高了。”苏舞尴尬地笑,说不出话。侍从们本想斥责她,见此情景也就闭口不言。杨珩又嘱咐了一声小心,便不再管她,转身与杨瑛牵着手走远了。

      上官寒夏听说苏舞是猴踞在树上初次拜见太子和齐王,失态地大笑不止,直笑到苏舞有些悻悻然才收声。苏舞知道了好友的心思,便用心揣摩猜测杨珩何时会再出现在梨林。但他从去年起随天子视朝,十分忙碌,闲暇时兴之所至,才会偶尔来舞一会儿剑。苏舞完全找不到其中规律,对寒夏觉得很抱歉。

      有人提醒苏舞说,寒夏是为了接近太子才与她结交,连当初安排她去照管梨林也是寒夏活动的结果。至于为什么笃定她会被林司苑挑中?苏舞摊开双手看着长年劳作留下的老茧,自嘲地一笑。但她并不生气。即使都是真的,那又怎么样?在肯定见不到太子的时候,寒夏还是会来看她,两人说着些有聊无聊的话,或者干脆不说话,一起发呆。苏舞喜欢这样的时光。在家乡的时候,就算有闲,也没有这样的人陪她。苏舞忽然发现,自己十分安于这样的生活,一点也不怀念家乡,除了偶尔想想母亲,也不怎么思念家人。真像父亲曾经评价的,自己实际上是个天性凉薄之人吗?

      “我曾经订过亲。”并排坐在梨树下望着天空,寒夏突然发话。

      苏舞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以沉默表示她在听。

      “祥佑初年,家中还是祖父在主事。你知道,我父亲是个正直得有些迂腐的人,梁帝无道时直言敢谏,前梁灭亡时拒不肯降,一生致力于做他的孤臣。我祖父却另是一样,极其精明,善于把握风向,文采又好,颂祥瑞歌功德的文章写得漂亮,得梁帝宠信,家势如烈火烹油。周围自然也会聚集些相似的人,我刚出生,就有人来结亲,祖父竟然也许了,可笑我那未来夫婿彼时已经成年,姬妾都有好几个了。……但我当时自然无法反对。

      “不多几年,前梁将灭,群雄并起,那家人押注在归德侯之父秦王韩振身上。韩振势大,暂据京城,我祖父亡故,父亲奉梁帝出逃,临行时说‘二子将随我死国,愿能保全此女’,将我辗转托付给那家人。你瞧他这人多么迂,以为人都同他一样呢……那时我才三岁多点,什么也不懂,乳母妇人见识,竟然被那家人哄骗出秘密联络的法子,结果秦王大军追上了父亲……

      “梁帝被俘,父亲与两位兄长死难。哼,那家人出卖故主,却也没落到什么好处,韩振以为大势已定,说‘无义之人不可留’,将其父子弃市,家产抄没。乳母这回倒有几分机变,早早带我逃亡,投奔叔父。——虽然作为子孙不应当这样说,但我祖父确实是梁末出名的佞臣;我父兄以为前梁忠贞死节著称;我叔父却是当今天子的从龙旧部。你看我这一家多么奇怪。

      “可以这么说,父兄和梁帝是被我连累的。就连我的名字,也是前梁灭亡的标志。叔父待我还好,叔母却很在意,我尽量不引人注目,不惹她生气。但到了十四五岁该议亲的年纪,就没法子了……然后我就自请进宫做了宫女,也不打算嫁人,就想安安静静,无牵无挂的,再不要连累什么人的,过完一生。一直是这么想的。

      “可是前年那一天,我偶然遇见太子殿下,机缘巧合谈了一会天。他竟然知道上官一族的旧事,竟能看出我心上的负担。他说了一些话,唔,那些道理,也许我静心也能想出来,也许阿舞你也能说给我听。可是你不要生气,你说来,不会有他那样的作用。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即使表面强韧,心灵总要有些依附。人也好,事也好,感情也好,梦想也好。而他,是山一样牢固、可以依靠的人。那些道理是什么并不重要,我当时就想,这样一个人对我说这些话,希望我能过得快活些,我若自暴自弃,就太辜负命运的好意了。”

      寒夏入宫十一年,一直是个籍籍无名的采女,去年才升女史而后授了掌籍之职。苏舞想到这里,默默地拍了拍寒夏的手。寒夏忽然转过头来,脸上还有泪迹,却给她一个灿烂的笑:

      “阿舞,我利用你,可是你会原谅我的,是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白露朝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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