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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寒风昼夜起 奴婢不愿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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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平静无波地到了冬天。苏舞渐渐对这些梨树产生了兴趣,每天忙些修整树型、更换肥料、削去老皮以防虫害之类的事,落叶之后的冬剪更是恨不能多长两只手才够用。除了去司籍司查阅种植、树艺之书,及偶然出宫向城郊种植林檎等树的果农请教,她几乎一直待在梨林里,有时连饭也顾不上吃。苑司众人又是佩服,又是好笑:“前任的大吴小吴两位女史哪有这样过,竟像这梨林长长久久是她家的、等着卖梨为生呢。”林司苑特地来看过一次,见她诸事整齐有度,不像胡乱而为,也就随她去。
苏舞留下角落的几棵树没有修剪,那几棵植得很密的树围着一小片空草地,树叶未落时,绿篱之内很有点与世隔绝的味道,杨珩喜欢在那里舞剑或者吹笛。他是个温和宽厚的人,而她专心做事时于礼节不免粗疏,时间长了,俩人竟产生一种奇怪的默契,遇见时略略招呼一下就各忙各的,倒好像他是一个邻居,不时到她家的林子里来散心。偶尔谈一会儿天,也都是些寻常的话,全没有身份的自觉。
虽然不问外事,多少还是会有些话传到她耳朵里,特别是与杨珩有关的。过了年关,就是永初二十年,太子十七岁,该成亲了。虽然还没有正式的诏命下来,帝后已经流露出这样的意思,朝中有待嫁女儿的人家,不免心思活动,内廷也多了些特别的气氛。
此时内廷六局二十四司,加上粗使之人,亦不过三百,许多宫苑都空着。如果没有宿卫,只是个都中富户的规模。饶是如此,闲人还是不少,若不是多少要维持一点儿体制,只怕还会裁减。“咱们这后宫,便全不像个后宫”,这样的评价已经在宫人中悄悄流传很久了。前梁后宫广置美女,末帝时宫人达数万之众,民以为苦,这也是当年群雄起兵讨梁的理由之一。今上不纳妃嫔,许多人又不免觉得无趣。还好今上似乎没有以此为成例的意思,那么纵然太子妃之位非常人可得,良娣和昭训总是可以肖想一下的。
寒夏近来举止恍惚,有些消沉。毕竟她比太子年长太多,就算帝后有意在内廷为太子挑人,她也很可能根本不在考虑之中。借苏舞的机会,寒夏后来遇到过杨珩几次,他的态度还是那样温和,但似乎并无她所期待的特别之处。苏舞很想为寒夏争取一下,但一个寻常宫女对太子殿下,是没有什么进言余地的。即使冒失地去说,虽然不至于丢了脑袋,但恐怕他也不会听,甚至可能会帮倒忙。
“你在嘀咕什么?”
苏舞回过神来,见寒夏探询地望着自己,赶紧回答:“没有什么。”
“你瞧,这叫没有什么!”
苏舞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拿着扫帚发呆时,不自觉地把先前扫作一堆的残枝落叶拨拉得乱七八糟,顿时脸红了。正想说点什么,忽见一位服色品级甚高的女官带着两个宫女朝这边走来,两人赶紧施礼。女官打量了一下身穿粗服、手里还扶着扫帚的苏舞,淡淡地问:
“苑司采女苏舞?”
“是。”
“我是常宁殿尚仪沈氏。皇后传召,命你即刻前往见驾。”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苏舞和寒夏吃了一惊,相顾失色。苏舞小心翼翼地说:“奴婢衣冠不整,恐对皇后不敬,夫人可否稍待片刻?”
“不必了,这就随我去罢!”
苏舞无奈,只得放下扫帚,理了一下衣襟,说:“劳烦夫人带路。”沈尚仪略略点头,转身便走,寒夏急道:
“敢问夫人,皇后因何事传召苏采女?”
沈尚仪回过头来,神色有些严厉:“皇后圣意,岂容随意揣测探听?”
寒夏不敢再问,低头退到一边。苏舞惴惴不安地跟在沈尚仪身后。今上父子三人皆温厚慈和,皇后李桢却是将门之女,性情严厉刚硬,杀伐决断异于常人。皇后之父景侯李慎原是前梁名将,曾任九原太守,拒守西北十一年,胡人不敢南下牧马。祥佑元年梁使帝营建耀德宫,因边境无事,挪用军资。李慎上书力争,适为人谗间,梁帝震怒,收其全家下狱。赖同僚解救得免,被贬回乡。祥佑四年,今上割据东南、自称吴王,屈意招揽李慎。时年十五岁的皇后随父归顺,此后束发易装,为今上扫荡诸侯、匡定大业,永初二年二十岁时被召入宫中为妃,次年册立为后。内廷女官曾经私议,今上英明神武但过于仁厚,须得这样一位皇后辅佐,然而恐怕也是为此不能多纳妃嫔,致使子嗣稀少,算是有得有失。
常宁殿是皇后居所,与今上寝殿清凉殿毗邻,是原耀德宫的一部分,如今永明宫最华美的殿宇。但也许是心理作用,苏舞总觉得处处透出一种凌厉之气。走进正殿,待沈尚仪禀报苏采女参见,便恭恭敬敬地行下大礼去。
“平身,抬起头来。”
苏舞站起来,鼓起勇气抬头,这才有机会窥视皇后的模样。她坐在一张堆满文书的几案边,身穿玄色镶边的深红凤鸟纹暗花皇后常服,头发挽得十分利落,发间只插了一支样式简单、看不出质地的墨钗,相貌还显得很年轻,与杨珩有七八分相似,然而威仪非常,苏舞被她的眼光一扫,不觉浑身凛然。
“珩儿,这就是你所说的人了?”
苏舞这才注意到杨珩侍立在一边。他望了她一眼,神色有些古怪,转身恭敬地回答: “是。”
“好,记下。采女苏氏,出身齐郡良家,幽闲贞静,备兹内职,命为东宫昭训。”
苏舞大惊,顾不得失礼,立即跪下大声说道:“启禀娘娘,奴婢不愿!”
皇后怔了一下。苏舞一向听人说这位皇后喜怒不形于色,不知她是否已经发怒,心中恐慌,只得硬着头皮说:“娘娘恩典深重,只是并非奴婢所愿。”
皇后淡淡地问:“你有什么不满意?”
这话问得重了,再不识趣只怕要糟。苏舞念头飞转,答道:“启禀娘娘,奴婢有一位挚友,也在内廷,爱慕太子殿下已久,奴婢若是入东宫,对她未免……未免有些不讲义气。”
苏舞俯首伏地,也不敢去看皇后和杨珩的脸色如何。只听皇后缓缓发话,语调中竟有些笑意:
“你这人倒有些意思。也罢,你那位挚友是谁?如果品貌还好,让她与你一同侍奉太子便是。”
苏舞心中欢喜,忙说:“多谢娘娘,此人复姓上官,闺名寒夏,现为尚仪局掌籍女官。”
殿中寂静了片刻,好像气氛有些不对。接下来皇后的话让她的心如坠谷底:
“上官寒夏……上官弘的孙女?不可!”
语气不容置疑。苏舞傻了,想申辩几句,但她知道,皇后这样的人拿定了主意,申辩是没有用的。心情大起大落之下,不禁有些怨气:“启禀娘娘,若是如此,奴婢也无颜单独侍奉太子,恳请娘娘另选淑女。”
沈尚仪呵斥道:“放肆!” 皇后没有说话。杨珩冲上前跪在苏舞身边,说:“母后息怒,不必为一宫女动气。儿臣这就撵她出去……好好教训。”
皇后冷冷地说:“都出去!”
苏舞还在茫然中,杨珩说了声“儿臣告退”,便急忙拉起她退出殿外。苏舞被寒风一激,无数情绪在心中蔓延开来,一时又是失望,又是羞怒,又是恐惧,一言不发地往前走。杨珩喝退了跟上来的侍卫,追上苏舞,气急地说:
“你说话也太不小心了,知不知道母后刚才动了杀机!”
苏舞勃然大怒:“自然,太子殿下要娶我这小小宫女,我不从便该杀头了!”
“不是那样!母后……母后以为你要挟她,她平生最厌恶心机深重的人。”
苏舞越发愤怒:“上官弘,因为寒夏是上官弘的孙女,我不知道本朝还有这样的株连呢!”
杨珩也怒了,一把拉过苏舞,抓住她的双肩强使她站定,盯着她的眼睛:“你知道什么!当年我外祖父被梁帝下狱,正是当时为相的上官弘主谋,我唯一的舅父李栎为了辩白外祖父不曾通敌,在狱中自尽,可是上官弘截留了他死谏的表章,报知梁帝说舅父是畏罪!”
苏舞本来使劲想挣脱,听到这话后怔住了。杨珩松开手,转过头去:“舅父长母后九岁,母后武艺都是舅父所授……。上官弘的次子、现光禄大夫上官廷之是我父皇老臣,母后在朝堂上对他一视同仁别无偏见,已经够受的了。如果我娶了上官弘的孙女,你让母后情何以堪!”
一种无力的措败感淹没了苏舞。她抽噎着说:“那你明知寒夏如此,为什么还要给我招惹这些?”
“我怎么会知道她的心思,又怎么会知道你会为了她这样!再说,我本来提起你也不是说要娶你。母后催我选妃,我说现在不想成亲。母后说太子为国本,迟迟不娶会让朝廷不安,我说父皇是二十四岁才娶了母后,我再待几年也不迟。母后说事易时移,不能一概而论,说着我们就争执起来。最后母后问我,既然名帖里的女子我一个也看不中,到底我中意什么样的?我随口说要安静省事,比如御园种梨树的苏宫女性情不错,结果母后就直截了当把你找来说这些。”
苏舞哭着说:“然后就给我全搞砸了。寒夏要恨死我了。”
“那不关你的事!”
“如果不说,她还能存点幻想。这下说开了,刚才那么多宫人在场,明天寒夏就会知道自己一点指望也没有,岂不是我的错!”
“母后治仆如治军,绝不会有人乱说的。”
苏舞略略放心,但还是烦闷不乐,遂赌气说:“那今天这事就当没有过!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才会那么说的。其实我也不喜欢你。”杨珩一点也不惊讶,微微一笑,苏舞却觉得那笑有些凄凉,与寻常不同。
“你不可理喻!”
“阿舞,”杨珩温柔地说,“我知道你想安安静静的生活,如果你嫁给我,我会让你安安静静地生活,不会弄什么事情烦你,我——也不会来烦你。我觉得这对你来说也不坏。你不喜欢我,所以不会觉得冷落,我也不必觉得抱歉。”
“但这对你有什么好处?挡箭牌么?我能为你挡什么?”
杨珩没有回答,只默默走着,苏舞迷惘地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御园回到梨林,梨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晃,时值正午,却天色暗沉,苏舞觉得自己的心情也是这样灰冷而沉重。两人相对无言,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杨珩忽然说:
“阿舞,帮我个忙。”
“好。”
杨珩走近前,将她揽入怀中。苏舞不知道他想做什么,身体僵住。但他并没有什么别的动作,只是静静地拥抱着她。大约是习武的缘故,他的衣服相对于这天气来说显得十分单薄。似乎整个天地都寂静下来,她只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以及不知从何方飘来、风中隐约细微的檐铃声。
良久,杨珩松开手,向后退了几步,神色惨淡。苏舞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
杨珩苦笑:“阿舞,我虽然不是母后以为的那样喜欢你,但也是看重你的。如果不算幼年时姨母家的小妹,你是我第一个主动抱过的女孩子。可是这样的看重,在我,也没有什么两样。”
说罢转身慢慢走开。苏舞仔细思考着他这模模糊糊的话,突然恍然大悟,仿佛兜头一片雪水淋下来。她咬咬牙,跪下来对他的背影喊道:“太子殿下!”
杨珩停步,但并未回头。苏舞低声说:“殿下,奴婢不愿入东宫。如果殿下要灭口,请即动手。”
杨珩没有回答,径自走远了。苏舞跌坐在地上发愣,心绪杂乱得发慌。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此时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阿舞?”
苏舞猛回头,只见上官寒夏呆呆地站在身后,手里捧着一个盒子:
“阿舞,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怕你被皇后召见误了饭点,给你带点东西来吃。……”说了两句,再也维持不住,突然崩溃地泪流满面:
“阿舞,我愿意听你解释,你愿意解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