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风清觉时凉 苑司采女苏 ...
-
上官寒夏的名字有些奇怪，苏舞觉得那有一种冰火交织的独特美感。但永初十九年八月，与寒夏一同坐在御园的梨林里吃点心时，她把这想法说出来，寒夏却敛了笑容，叹息着说：
“不是那样的。这名字只是在说一件真事，我出生那年夏天很冷。”
上官寒夏，二十六岁，尚仪局掌籍女官，前朝祥佑元年生于一个中等贵族之家。那年正月，夜空中时见奇特的彩色光芒，当时在位的末代君王梁使帝以为祥瑞，改元祥佑，并营建新宫，极尽华美，称耀德宫。但如果上天有什么指示，梁帝显然会错了意。祥佑元年四月开始的阴雨持续到五月中，整年天气寒冷，本该是炎夏的六月凉如深秋，八月时北方已有冰雪，冬季向来无雪的南方也出现霜雪。全国粮食歉收，往常年年丰稔的地方也不能例外，经历了夏季洪水的东南方更是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流贼蜂起。当今天子出身许郡农户之家，祥佑二年十六岁时被征往修建耀德宫，途中杀死押送民夫的军官，率众起事，最终推翻暴政，君临天下。
在此之前，梁帝虽不算贤明，但国家尚可支持，祥佑元年的冷夏引发大灾，营建耀德宫又耗费极巨，两件最不该同时发生的事，联手摧毁了帝国的根基。治民克尽曰使，本朝给末代梁帝的谥号，说的就是那时的民不聊生。那诡异的夜光，与百年罕遇的寒冷夏季，正是前梁覆亡的开端。上官寒夏出生在这年七月，忧心国事的父亲给她起了这么个名字。苏舞出生时，新朝已立，天下安宁，虽曾听人说起祥佑年间的事，毕竟印象不深，因此一开始没能想到寒夏名字的来历。
“那耀德宫真的烧掉了吗？“苏舞还记得火烧阿房宫一样的民间传闻，她小时候因为没有别的参照，便照着附近的寺庙想像耀德宫被烧毁的情景。结果后来那寺庙真的遭了回禄之灾，吓得她惴惴不安许久，总疑心是自己的错。
“烧了一部分，主要是当时未完工的部分——当然那也够瞧的了。”上官寒夏指着从紫宸到常宁诸殿的方向，“现在的宫城，就是前梁旧宫加上耀德宫尚存的殿舍稍加修葺。你别看这里到处漂亮得很，其实咱们的皇上就花了个收拾修理的钱。 ”
苏舞忽然有个奇怪的想法，很小声地说：“也就是说，前梁末帝挥霍民力营造宫室，是昏君所为，然则自己一天也没住上；因为梁帝昏庸，皇上起兵吊民伐罪，嗯，然后呢，皇上既俭朴的明君，又住上好……”
上官寒夏瞪她。苏舞不敢说了，无辜地望着寒夏。寒夏说：“你这孩子，话不能乱说——唉，算了，在别人面前你自然也不说。我先走了，好好收拾你的树罢。”
说着便走出梨林。淡绿色宫衣与颜色极浅的粉黄披帛，配上优雅轻柔的步子，像风中摇荡的一枝新柳，美丽而不合季节。苏舞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路转角，吃完了手上剩下的半块绿豆糕，扎起袖口和衣裾，爬上梯子继续修剪树枝。
学完礼仪后，苏舞被暂时分派到尚寝局司苑司，照料御园的花草树木。她与上官寒夏十分投缘，本想去尚仪局做司籍女史，正好又合她好读经史的喜好，但司籍司并无空缺。御园南角有一片梨林，原先管事的吴女史告退回乡，不知何人对林司苑说“齐郡多梨树，且苏宫女喜爱梨花”，于是苏舞被司苑司要来管树。苏舞甚是无奈，不好抗辩“爱花与会种树是两回事”，只得硬着头皮上任。不过待她第一次到梨林见到那些在八月里竞然只挂着又少又小几个果子的树时，便明白了自己被赶上架的缘由，忍不住笑起来。带她前来的司苑女史张氏尴尬地说：
“这片林子也有十多年了，是永初四年太子殿下周岁时，时任砀郡太守的皇后族弟李和大人进献的，选的都是上好的树种。但移进御园后就南橘北枳，每年花开得极好，倒也是一景，却总是不结果。虽然不等这几个果子吃，终究是件扫兴的事。”
“为何不请人来料理？”
“当年曾经奏请，但恰逢朝廷行新政奖励农桑，皇上说‘岂可因此小事动用专才’，就搁置下了。后来也没敢再提，只是大家对付着。你放心，原也没指望你怎样，只要能维持原样不过不失即可。缺什么东西向掌苑去要，重活也不用你亲自动手，园里自有专门的粗工。能多结两个果子，便是你的功劳了。”
苏舞努力回忆了一下乡邻梨农种树的法子，点点头。此时的她还想着这只是个临时位置、也许不久就能如愿转去尚仪局与夏寒共事，并不知道她会在这梨林里一待就是七年。那个八月的早晨，上官寒夏走出梨林与她想等的人错过时，后来的“梨花女史”乃至“梨花王妃”苏舞，正站在梯子高处一手扶树干，一手持花剪，看着一根徒长枝考虑如何下手。忽然听见下面有人问话：
“吴女史，你在做什么？”
低头看时，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两人都吃了一惊。对方吃惊是因为认错了人，苏舞惊的却是那少年的冠服佩饰，分明是太子常服，心里一慌，急着想要下去见礼。梯子有些摇晃，苏舞扶树的手扑了个空，身子往前一栽，眼看要摔下去。少年急忙上前张开手臂想要接住她，苏舞却迅速抓住一根较粗的树枝，费了一番力之后竟然稳住，回过头来对着少年自嘲地一笑。
少年收回手，也是一笑。苏舞走下梯子，跪下施礼：
“苑司采女苏氏，参见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风清觉时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