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青》冬蔓

3、遗落在树洞的光 开学前奏

　　晚上十一点，生日会结束。

　　陈杳喝多了，她家里人特意来接，顺带把同班的简瑶也带回去。夏镜和她们不顺路，最后和梁艇青打了一辆车回去，梁艇青家在夏镜小区附近。

　　今晚来的人陆续离开，剩下零零落落几个人在马路边等车。

　　几分钟后一辆白色奥迪在众人面前停下，夏镜身后几个男生互相揽着肩过去，其中一个醉的不省人事，完全没办法正常走路。下电梯的时候嚷嚷着要表演走直线证明自己，谁都知道他醉了，还醉的不轻。

　　孙哲跟另一个男生把他弄进车后座，一身酒气，等了几秒，随后他回头看夏镜仍在那站着，怀着目的性跨步走过去。

　　身后男生疑惑地喊他：“哎你干嘛去啊？”

　　孙哲没搭理，与此同时夏镜的视线也从某音转移到孙哲脸上，她手机快没电了，今天穿的衣服没口袋，现在正插着充电线，连接另一头的随身充电宝放在梁艇青裤兜里，两个人几乎是挨着。

　　梁艇青随之抬眼。

　　孙哲只看着夏镜一人，试探性地跟她搭话：“那辆车有点挤，不如我跟你们一辆？”

　　夏镜往奥迪那瞥了一眼，刚才跟他一起扶人的男生扶着半开的车门也往她身上瞧，神情玩味，她收回眼，语气疏离平静，象征问了一句：“你同学还好吧？”

　　“他躺在后面说胡话呢，我坐不进去，而且味道很大，我不太舒服。”说着孙哲眉头皱了一下。

　　但刚才夏镜看到孙哲喝得挺多的，以为他经常喝酒，应该习惯了这味道才对。

　　躺着扶不起来吗。

　　他试图拼车跟她聊天的意思太明，理由找得太烂一下就被看穿。

　　夏镜想着拒绝，却暂时没想到怎么拒绝。

　　直接跟他说好了。

　　下一秒就听到梁艇青低沉冷哑的声音：“你跟我们顺路吗？哪个位置。”

　　孙哲看向他：“……紫荆花园。”

　　梁艇青眼尾微挑，状若有意地思考了几秒，一脸正经说：“嗯，是不顺路。”

　　孙哲说：“我跟他们也不顺路。”

　　梁艇青：“那你再打辆车？”

　　现在不是高峰期，叫车软件上打也很快。

　　他这话说得有理。

　　不顺路能怎么办，总不能等会儿再绕远路特意送孙哲回家，先送夏镜和梁艇青，再送孙哲的话不如单独一辆车速度快。

　　孙哲自己明白，他也知道梁艇青什么意思。

　　有敌意的意思。

　　顿时觉得不爽。

　　这会儿开来一辆黑色轿车，梁艇青对了一下车牌号，确认之后叫夏镜先上车，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套着黑色磨砂质感壳的手机，神色透着疲乏，朝孙哲说：“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我们先走，困死了。”

　　“……”就你困是吧。

　　梁艇青他们走的时候，载着孙哲同学的那辆车跟着走了，周遭尘土飞扬，冷风呼啸。

　　孙哲站在原地脸色骤变。

　　车上。

　　夏镜脸颊微红，降下车窗，呼吸外面的空气缓解朦胧醉意，散落在肩头的黑发被风向后吹着，露出光洁好看的额头，睫毛忍不住眯了一下。她把充电线拔了还给梁艇青，看到他懒懒坐着垂着眼在发信息，看着挺精神的，看不出哪困。

　　夏镜问：“你之前认识孙哲吗？”

　　梁艇青没抬头，低声回：“见过，但不认识。”

　　夏镜哦了声，又问：“你跟他有过节？”

　　梁艇青回得很快：“没。”

　　“那你怎么没事就呛他一下。”

　　这句话夏镜没说出来。

　　想了一下，梁艇青也经常这样跟她讲话，应骁杰也是，应骁杰不止一次在她面前说梁艇青是个狗男人，说话又毒又欠揍，要不是他脾气好谁能忍？

　　像是梁艇青的作风。

　　夏镜突然觉得正常。

　　“你当时被孙哲砸到头那次真不记得了。”梁艇青看她。

　　“有点，好像是后脑勺。”

　　夏镜当时说的没印象，指的是对孙哲这个人没印象。她当下被砸得挺疼的，那天陈杳在她旁边送她去学校医务室，校医说没什么大事，后来就忘了。

　　“怎么了。”

　　为什么突然提这事。

　　“没什么。”梁艇青偏头。

　　两人没说话了。

　　夏镜先回的家。

　　出门的时候她跟方韵说了会晚点回去，这会儿方韵已经睡了。

　　夏镜指纹解锁开门，开灯，在玄关换鞋，经过客厅时把包扔沙发上到厨房烧水。

　　等水开的空档，夏镜垫脚够到上方柜子放着的一罐新茶叶，还未开封。夏镜有点胃疼，想着做杯蜂蜜水再睡觉。

　　她把茶泡好倒进玻璃杯，等温度降下来，再从蜂蜜罐挖了几勺出来搅拌均匀。

　　突然门铃响了。

　　夏镜家装了防盗系统，安全系数很高，她习惯性去看显示屏。梁艇青站在外面整个人又高又瘦，月色迷蒙，不远处路灯的光斜斜罩在他挺直的后背，勾勒出优越的身形，头发凌乱，一只手插兜里，另一只握着手机通话，嘴唇微微张了张。

　　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

　　夏镜开门，不知道他这个时候过来做什么。

　　眼前光亮，梁艇青电话没结束，用胸腔发低沉的气音跟对方“嗯”一下，然后从裤袋里拿出一个亮晶晶的东西递给她。

　　这个时候夏镜才发觉自己耳钉掉了。

　　她记得在路边等车的时候用手机屏当镜子照过，耳钉完整戴在她耳朵上。

　　应该是在车上掉的。

　　夏镜的指尖在梁艇青手心轻轻触碰，把耳钉拿过来握进手里的同时，他挂了电话，夏镜隐隐听到对方那头余音缭绕。

　　夏镜看着他：“还有三天开学，你可以那天再还我，不用跑这一趟，挺累的。”

　　梁艇青抬眼：“司机当时还停在你小区门口，怕你要用。”

　　“哦。”

　　两人没多说什么，梁艇青转身就走。

　　夏镜突然回想起梁艇青挡酒那一幕，耳边的声音倏地停止，房子外的树叶一吹就落，掉进刚浇过水而湿润的泥土里，天边乌云散去，弯弯的月亮遥遥挂着，几颗闪着微光的星萦绕在周围。

　　“你酒醒了吗，难受的话喝点蜂蜜茶？”夏镜看着梁艇青高冷寡淡的背影。

　　几秒后梁艇青回身看她：“你家有。”

　　夏镜点头：“我刚泡好，还是热的。”

　　“嗯行。”

　　梁艇青酒量比夏镜好，看着面色还行，但胃里应该是难受的。

　　夏镜让他进来，去厨房把蜂蜜茶分成两杯，她水放多了，两个人喝正好。

　　客厅里很安静，梁艇青窝在可以坐五六个人的欧式沙发上，手机屏亮起，他没什么情绪地拿起来看，眯眼，语气不咸不淡地发语音回：“你要演戏就演像点，学别人装醉住人家里，要不要点脸？把你撵出去是正常的，不吵不闹你就开心了。好不容易找个看上你的，悠着点儿，这辈子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跟我吹牛逼了。”

　　夏镜端着茶过来，“应骁杰和卢珊？”

　　梁艇青没看手机了嗯声。

　　梁艇青不是第一次来夏镜家，两人父母很熟，方韵经常和梁艇青妈约着下午茶逛街，夏镜没用招待客人那一套对他，看他喝了一口茶，说：“那你先喝，无聊的话我给你放个电视看？”

　　梁艇青抬头看她。

　　意思是问“你去干什么”。

　　夏镜说：“我想洗澡。”

　　“嗯。”

　　夏镜以为他想看电视，也知道他的喜好，边开电视边说：“最近新上了一部悬疑警匪片，我看网络上评分挺高的，反转多很烧脑，推理剧也有，好像是缉毒题材，改编真实案件，我之前没事看了两集没看懂。”

　　这类片子考验智商，夏镜确实觉得自己脑容量不行。

　　梁艇青神色自若：“我就是喝个水，听你这意思是让我留宿？”

　　空气停滞几秒。

　　夏镜调频道的动作瞬间顿住：“不想看算了。”

　　“那你自己喝完走的时候把门带上，灯也关了。”

　　“我等会洗完直接睡了。”

　　夏镜不惯着他。

　　“我不看你还不高兴了。”梁艇青瞅她。

　　“……我哪有。”

　　夏镜没觉得她哪里不高兴。

　　不过梁艇青说出来的话是挺让人不高兴。

　　偏偏他自己乐在其中。

　　还觉得没有问题。

　　梁艇青没继续在这个话题上跟夏镜扯，半杯蜂蜜水喝完，“你去吧我关门，不会让你家遭贼的。”

　　“我知道。”夏镜往楼梯口走了几步，折身继续说，“你手上的玻璃杯还一千块一个呢挺贵的。”

　　说他赔不起呢。

　　梁艇青低笑一声，将手机扔在大理石桌上。

　　夏镜本来想在浴缸泡个澡，一进浴室开始犯困，就随便冲了一下身体再卸妆，涂了水乳换好睡衣出来，刚走到床边，又开门站楼梯扶手旁看楼下客厅。

　　夏镜的房间配了浴室，一个人干什么都很方便。

　　楼下已经黑了。

　　夏镜回了房间。

　　她听了一会儿音乐正准备睡，收到梁艇青信息。

　　夏镜微信有好几个置顶，她要往下翻一点才能看到和梁艇青的信息对话框。

　　这几秒班群和年级群正聊得火热，不断有信息像鲤鱼跃龙门弹出来，小红点显示九十九加，夏镜从来不看，跳过去。

　　梁艇青很好找，他头像全黑，好几年没换过，比唐僧还清心寡欲。唐僧是一心西天取经，梁艇青是一心卷死别人，从小品学兼优，获奖无数，不管在哪所学校都出类拔萃，以至于方韵一直以梁艇青的学习经历鞭策夏镜。

　　夏镜躺在床上，点进梁艇青聊天框。

　　——杯子给你洗了。

　　——垃圾也倒了。

　　——你看着结一下小费？

　　——最近确实手头紧。

　　“……”

　　和她哭穷这是。鬼才信他。

　　而且，要不要点脸，这点活还要她付钱……？

　　夏镜不想回，直接摁灭屏幕，缩进被子里睡了。

　　*

　　三天后，暑假结束。

　　夏镜正式进入高三。

　　夏镜没住过校，就没参加过晚自习，但是高三生要强制晚自习了，夏镜和方韵都觉得住学校更方便，晚自习下课是九点，方韵有工作没办法每天接送，所以高三最后一年她开始人生第一次住宿生活了。

　　陈杳和夏镜一样是川城本地人，两个人都是第一次住，就当是提前适应大学生活了，大学以后还是要住校的。

　　九月初，高温。

　　住宿生开学前一天到学校。

　　方韵请了一个上午的假开车送夏镜去灵溪高中，车上开着空调，呼呼的冷气打在夏镜脖子上，从她领口漫进胸里，她打了一个喷嚏伸手去调副驾驶的出风口角度。

　　方韵手搭在方向盘上平稳开着：“你住学校记得跟室友打好关系，有什么事就搭把手，你帮她们她们也会记得你的好，总之没坏处的。”

　　夏镜淡淡：“嗯。”

　　夏镜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个性冷淡话少，两耳不闻窗外事，喜欢清净，只对天文和摄影感兴趣。

　　夏镜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也不会刻意讨好谁，她觉得交朋友这件事应该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发生的，目的性太强会让对方觉得你是要从他身上索取什么而达成某种目的，交友不是做买卖，夏镜不喜欢这样。

　　所以一直以来，夏镜身边朋友都不多。

　　“你们学校让家长进吗？”方韵问。

　　“不让，因为人太多了，校方怕出现事故。”

　　“床上用品都是新的，被套我已经弄好装进去了，枕头太高的话我找时间给你送，牙刷放了三四支，隔一段时间就换新，毛巾也是，洗衣服的时候洗衣液别倒太多，泡沫多了洗不干净，还有，我听别的家长说学校吹风机是放走廊上公用的，风力不大，我给你带了一个家里的，他小孩跟你同个高中。”

　　方韵把什么都想到了，安排得满满当当。

　　夏镜有种自己离家上大学的感觉。

　　想起余光中的乡愁。

　　方韵女士的细嗓继续在耳边响起，“蚊帐和床帘会绑吗？现在天气热，床帘先放着，弄蚊帐就行。”

　　突然想到什么，“花露水忘记给你带了。”

　　“……妈我是去住校，不是荒野求生。”夏镜，“小卖部都有。”

　　“也是。”

　　十几分钟后到校门，方韵把车停在路边，开后备箱把大包小包的行李拿下来。夏镜觉得自己把整个家都搬来了，整个后备箱货满为患。

　　夏镜看了一下，她得来回搬六七趟。

　　心情顿时复杂。

　　方韵试着提装着被子枕头的蛇皮袋，表情看得出来吃力，转头问夏镜：“扛得动吗？”

　　“……”

　　夏镜来回跑了几次，地表滚烫的温度无所顾忌地烘烤着她，额头出着细密的汗水，白皙的肌肤泛红，她皮肤很薄，脸上红血丝很明显，嘴唇发白，但她今天涂了很淡的口红，看不出来。

　　夏镜没回来的时候，方韵去附近买了冰奶茶回来给她解暑。

　　“车上空调没关，吹会儿再搬。”方韵说。

　　夏镜摇头，想着反正一会儿还要热的。

　　“夏镜？”

　　身侧传来熟悉的声音。

　　夏镜正在吸珍珠和布丁，应声偏头，看到应骁杰以及他旁边的梁艇青。

　　应骁杰一脸稀奇：“你也住校啊。”

　　夏镜点头。

　　为什么说也？

　　接着应骁杰微挑眉，下巴朝梁艇青抬了抬：“这位爷也住校了。”

　　梁艇青没说什么，看到方韵后礼貌打招呼：“方姨好。”

　　方韵一见梁艇青就喜欢，笑着点头，顿了一会儿才说：“你妈不是不让你住校吗，怕影响你学习学区房都买了。”

　　闻言，夏镜抬眼看梁艇青。

　　“学校氛围好点，学区房租别人了。”

　　“也就我家镜镜容易被周围的人影响。”方韵觉得梁艇青太谦虚了。

　　梁艇青看了眼夏镜，她正安静地咬吸管喝奶茶，一颗一颗黑色的珍珠往上钻，站了一会儿脸没那么红了，暴露在外面的皮肤白得晃眼，像是在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