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燃烧的海》查德

3、英雄沉尸 “我只要漂

　　又是个清明的早晨。
　　新浇柏油蹭亮乌黑，散发着有些冲的味道。
　　以至于没什么人在偏僻的路上闲逛。

　　但沈雾向来不能了解人类。
　　他无所谓地闲逛着，身体微微右侧，看着云轻飘如飞絮，缥缈虚无，目光定定地追寻沿着云的方向。
　　又是没见过的。

　　他左手伸进口袋之际，刚碰到手机微凉的棱角，身侧目光蓦地晦暗。
　　…凌厉的刀片抵住了脖颈，嵌入皮肉。
　　尖锐的刺痛不觉加深，直至丝丝鲜血渗出，动脉跳动的声音逐渐清晰。

　　“把你身上的财物交出来，不…不动你的命。”
　　沈雾茫然地转头，昏暗的小巷堆满杂物，恶臭层层叠叠不断延伸，只有隐隐但能直接忽略的微光让他能看见一些东西。

　　例如拿着刀片清瘦的少年颤抖的手指关节，身后神情狠戾的身材健壮的男人。
　　他脸上的疤真丑。
　　沈雾淡淡地望着那条从眉骨下方延伸至下颚的偏白的可怖伤痕想。

　　“交钱保命否则…”
　　见他没有任何动作，刀疤抬起了眼，沙哑压低的声音有些滑稽，冷冷哼笑了声。
　　“这儿可没摄像头，你的尸体明天…会和猪头搅在一起出现在这。”

　　沈雾想了想，冰冷的刀侧沾上了温热的鲜血，黏腻地落到了少年清瘦的手上。
　　他咬着牙，但依旧下意识后撤一小步。
　　沈雾清冷的嗓音缓缓响起。

　　“这里不适合抛尸，有些骨头是剁不碎的，腐烂的恶臭是能混淆。”
　　“但这里恐怕…有不少翻垃圾的吧。”
　　“虽然流动人员很少，但大白天不做任何防护脸部的措施，带着刀片抢劫一名青年。”
　　“可爱。”
　　沈雾下了定语，嘴角勾起的弧度温柔明媚，幽蓝的眼眸微微眯起。

　　刀疤深深皱起了眉头，脸有点绿。而少年则吞咽了一下口水。
　　“别废…”

　　“不要抵着大动脉，危险。”
　　沈雾与少年的眼眸对视，平静得没有涟漪，仿佛与老友陈述着什么平淡家常。

　　少年的手中的刀片缓缓抽出了一点，摩挲伤口的刺痛令沈雾眼中有一丝不悦之色。
　　但眉宇却依旧放松地舒展。

　　而站在阴影中的刀疤额前青筋突起，捏住拳头，猛地像提小鸡仔似的揪住少年的后领重重甩开，左拳直直冲向沈雾面门！
　　这拳下去，足以让他受不轻的伤了。
　　然后再自己搜身就……

　　骨感的鼻梁触感脆弱，刀疤冷漠狠戾的眼中不免带上得意的神色。

　　“啊——啊啊啊啊！！！”

　　少年毫无征兆尖锐的叫声混着一丝哭腔，但很快似被什么卡住般只剩下低沉克制的抽泣。

　　沈雾背对着阳光站在分明的阴阳线处，左手捂着略微钝痛的鼻骨，漠然地注视着刀疤的脖颈。
　　他眼中冰冷得没有温度，微颤的眸光像是愤怒，如同看着一只不听话的猫儿。

　　……哈？
　　刀疤愣了愣。
　　视线再往下，他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刀片已完全被不知何处的鲜血所侵染，只有白皙修长的手指旁边还依稀闪着银色光泽。

　　直到耳边充斥着动脉鲜血溢出的血泡咕嘟咕嘟的微响，阵阵恶臭刺入鼻腔，他脱力倒在墙壁上，后脑钝痛的麻木另他渐渐回过了神。
　　他眸中的目光紧紧地焦距在逆着光的青年身上，似是不可思议，生理的恐惧与濒死求生的欲望另他不住地想挣扎起身，但身体失血过多的无力却将他紧紧订在原地。

　　温热的血水静静地流淌蜿蜒，喷溅式血迹在晦暗中隐去，只剩下浓重的腥气。
　　青年身上的衣物很干净，只有精致的脸上不小心溅到了丝丝血点，他有些懊恼地轻触鼻骨，刚一碰到，便吃痛地“嘶”了声。眼中沁出了些泪花，轻轻眨了眨眼。

　　很可怜，很无辜。

　　少年瘫软在地上，目光涣散。
　　他……他不害怕吗，不怕被发现么，他杀人了，杀人了啊！！！他要杀我灭口吗……怎么办，怎么办……他是个恶魔，恶魔！！！
　　谁来救救我……救救我！！！
　　恐惧交杂着悔意令少年的表情有些扭曲，手中拨打报警电话的手也有些犹豫得颤抖，内心疯狂的呐喊逐渐转为深深的猜疑。

　　万一……被他发现了。
　　万一……警察没赶到。
　　他脑海中闪烁着幻想中血腥的画面，冰凉的泪水碾过脸颊已经干涸的泪痕。
　　思绪混乱地交在一起，只剩神经末梢提示着死亡讯息的到来。

　　沈雾缓缓回头盯着瑟缩的一团，歪了歪头。
　　“报警呢小朋友？”声音依旧平静又清冽。
　　他侧过头打量了一眼目光已经无法聚焦的刀疤逐渐逼近少年瑟缩的身影。

　　少年紧绷着向后退，冰冷的墙面抵着他的肩胛骨，他深深吸了口气，克制抽泣沉声道：“你……别过来……我…我会报警！！”
　　颤抖的哭腔没有任何威慑力，甚至最后凝成了在喉咙里的急促呜咽。

　　沈雾轻轻笑了一声，眼眸中映射的光亮晶晶的，散漫地堆叠双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不是你们抢劫的我么？”
　　少年呼吸一滞，愣了愣。

　　不疾不徐的声音缓缓落下。
　　“正当防卫，或是误伤……都是个好理由。”
　　“而你呢？”

　　少年机械地俯视着应用力过度而切出伤口的食指，瞳孔骤然一缩。

　　反观沈雾…骨节分明，干净的手。他手中紧握手机的力道突然松了松。
　　少年的视线无神地转回了垃圾堆中宽阔庞大，轻轻抽搐的黑影。
　　那是他整整两年的噩梦。

　　“不报警，听话一点的话，我能放过你的。”
　　“可……”

　　“你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他？去宣扬正义？”
　　“甚至为此……付出你的前途。”
　　沈雾接下话的速度很快，声音却刻意低沉，带着适当却不过的柔和诱导。
　　他眼眸中的笑意充盈，不加掩饰，微微勾起的唇角牵出了淡淡的酒窝。

　　“你会吗？”
　　轻轻落下的话音宛如塞壬妩媚诱人的歌声。

　　少年闭了闭眼，手中屏幕的亮光在一瞬间熄灭，随后抬头对上了沈雾饶有兴致般探究的目光。

　　“我不会。”他咬着牙关紧紧挤出了三个字。

　　沈雾轻挑眉骨，毫不意外般摊了摊手，随后边走边提高声音：“搭把手。”
　　少年眨巴眨巴眼睛，深吸一口气，英勇就义般向恶臭的垃圾堆中走去。

　　沈雾缓缓摆了摆手表示制止：“不是你，看戏的那位，不可能让你免费看的。”
　　“啊？你在说什…”

　　然后光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遮挡。
　　他提起鸭舌帽，露出清俊的面庞，随意地扬了扬手“hi～～”

　　少年警惕地微耸肩膀，沈雾看清来者逆光的面容后，眉峰微蹙，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怎么又是你？”

　　“……啊哈哈，上次你不是没加我么，就再来碰碰运气，谁知……唉…”
　　凌白适当表现出了窘迫与期许。
　　本来还想英雄救美的啊……
　　他不喜欢死气沉沉的藏品涣散的色彩，连陈血与鲜活的容器都无法展示出其原本的斑斓色泽。
　　只有某些在心底暗潮涌动的情绪，能触动神经末梢那死气沉沉的静默，能定格在那星火般的一瞬。

　　恐惧的色彩会在不知觉间沉淀麻木。
　　人总会审美疲劳的。

　　悲哀、不忍、怀疑、情爱……
　　他想要那件藏品拥有崭新的斑斓色彩与明艳光华。
　　流转到生命定格的最后一刹。
　　然后永生。

　　“这里离店面有好几百米，你在跟踪我。”
　　沈雾清冷的话语暂时打断了思绪，尾音下沉，是陈述句的口气。

　　凌白的目光周转到一旁，随后右手虚指垃圾堆处，浅色瞳孔情绪不明。
　　但语调呈上扬，开朗热情。
　　“……嗯，这样吧，我帮你个忙，你只需要给我一点点小回报。”
　　他轻松地微笑，但笑意不深，或许是不在光线下，他嘴角咧开的弧度有些阴冷漠然，瞳孔中也染上了一丝晦暗痕迹。

　　“你要多少钱？”沈雾认真询问的话音落下，言语中透着打量的意味。

　　“……我有钱。”
　　“你嫌钱多？”
　　“……”
　　“我不要钱。”
　　“那你给我。”

　　凌白：“……”
　　嘴角抽搐过后他又挂上了明朗的微笑，淡淡道：“我只要……”，凌白抬起指尖轻点眼睫，话音落下得悠然缓慢。
　　“漂亮眼睛。”

　　尽力放低存在感的少年闻言背后一冷，虽然男人神情自然明朗，但眼中黯然的神色不像是在开什么地狱玩笑。
　　…为什么他会同时遇到两个神经病。
　　欲哭无泪jpg.

　　“不可以的，失去眼睛生活很麻烦，你能不能替别人考虑考虑？”
　　沈雾微微凑近了凌白，颜色偏浅的眉毛皱了皱，加重了字眼隐隐有些谴责的意味。

　　“……？？？”
　　随着空气渐渐降低凝冰的沉默之中。
　　凌白优先开口：
　　“算了，交个朋友怎么样？”

　　……朋友？
　　沈雾眼中氤氲的水雾又染深了一层，他轻轻抠着指尖发问：“为什么呢？这样你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凌白散漫晃悠的身形略微怔了一瞬，但随后他便轻快地仰起头，指尖挥去额前碎发，朝沈雾wink了下，很有纨绔子弟的气质。
　　“因为你长得超好看的。”

　　沈雾的眉尖抽了抽，微微后仰，连呼吸都不可抑制地轻了一瞬。
　　而少年不知何时凑到了沈雾身旁，压低了声音。
　　“我知道这种人，他们都被叫作
　　“变、态。”
　　“你小心点。”

　　沈雾认真地点了点头，
　　一个全新的词语呢。

　　凌白：“……我还在呢。”

　　———河边
　　凌白咬下塑胶手套雪白的一侧，干涸的暗红血迹甩进混浊的墨绿河水中晕染蔓延，宛若缓绽开的曼珠沙华。
　　沈雾静静靠在巨石一侧，细小的凸起浅浅抵在后背脊骨有些硌痛，他抿着薄唇起身：
　　“这么肮脏的东西不该埋葬在这里。”

　　星星点点的深红渐渐被晕染成了浅色，黑塑料袋渐渐随着石头沉入看不清的河底，厚重的沉落声渐渐降低。
　　凌白小腿没入浅摊部分，并未回头，漾起的水波旋在腿边有这微凉的触感。
　　“你觉得这里很美好么？”

　　沈雾淡淡垂下了眼，沉默着凝视平滑的鹅卵石不再开口。

　　阳光在河幕上映出星光般的闪烁光泽，映在意气少年棱角分明的侧脸，繁密的眼睫在眼睑落下淡淡一层光影。

　　“但没人知道这碧波清光之下，是纷扰鱼群嬉戏，墨绿水草密布，尘沙飞扬混浊……”

　　“亦或是尸骸凌乱遍布，腐肉模糊浸染，血丝粘腻飘飞……”
　　“以及那些声嘶力竭的……惨叫与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