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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沈雾 “他是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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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后
那场森林爆炸发生之后,警察与医护人员赶到时,只剩残余的深黑灰烬与身份不明且无法确定具体个数的焦尸。
已知唯一活下来的是当时凌家独子,凌白。
全身多处烧伤的孩子九死一生逃出火场,从半夜一直跑到朝阳升起才寻到烟火农家,悲恸地恳求他们救救自己的父亲,哭声呜咽又克制,甚至有些脱力。
根据凌白残留的记忆和从凌家、现场的考察取证,基本确定了是有人以从小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凌白找到了配型为筹码,从而引诱凌氏父子两人独自前往的所谓真相。
但爆炸原由,这座独立建造于森林中的楼房是何来历,凌氏父子为何会欣然前往。
这些都无从得知。
人们对这场事故仅有的浅显了解,只是来自于一个十岁孩子的口述。
那是个极其乐观阳光,长相干净的男孩。
没有人会觉得他灵动清澈的浅咖色眼眸中自责与悲伤的情绪有什么不真实。
哪怕他的眼眸深处有着毫不掩饰的玩味与戏弄之意。
———
“15”做了个冗长的梦。
笼罩着薄雾的梦境之中,他漫无目的地向森林深处奔去,身后隐隐传来了枯枝被踩断的清脆响声。
他听着自己绵远的呼吸逐渐紊乱,随后是急促的喘息,直至喉咙深深刺痛,烧伤的皮肉粘连撕扯散发出浓重的腥气。
逃脱的侥幸,猜忌的紧张,脱力的绝望……最后他只感觉到神经末梢无边寂寥的痛楚。
他不受控制地跪伏在地面,不记得自己奔跑了多久,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精力在树干上刻下走过的道路,甚至无法判定方向。
令人窒息的幻觉中,深黑的浓雾中传出阵阵尖锐的叫声,它们叫嚣着,张狂地舞着带着幻影爪牙。
“快逃!!!逃!!!快逃—!!!”杂乱的粗犷声线在疯狂叫喊过后渐渐归于平静又有丝熟悉的呢喃呓语…
“要逃啊…逃啊”
他手肘发力撑地想起身,但却一次次脱力,形状怪异尖锐的碎石碾在他的小臂上,嵌入血肉然后窸窸窣窣坠落地面,不久后,就有了一片华美瑰丽的鲜艳颜色缓缓流淌。
鲜血从身体中喷涌而出的宛若浪花飞溅声音微小,却能在濒死时的恍惚之中清楚聆听,他只能凝视着肆意涌出的血泡咕嘟、咕嘟……
———
终于。
苍穹堆叠浓厚的云层之中,透出了几缕破晓的淡金色光芒,眼皮传来的刺痛使他略微又抬起了沉重的眼皮,透彻清亮的光如星光般倾进深林。
他费力抬起或许已经骨折的小臂,指尖微微颤抖着,温热的光穿过血肉在掌下朦胧出阴影。
触碰到“光”那一刻他微微蜷了蜷手指。
原来真正的光不像白炽灯那般冰冷刺眼。
在他仅有的记忆认知中,像是…动脉中喷溅出的血液那种酥麻的温热。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渐渐微弱隐匿,麻木的痛楚渐渐消失,小臂无力垂下砸在柔软草地之上。
真可惜啊……
脖颈已经僵硬地无法抬头,他不能再稍微看看天上那流光四溢的云霞与艳红的朝晖了。
但够了,这些阳光、色彩,可以和47他们好好…炫耀炫耀了。
想着他们艳羡的目光、期待的神态,他勾起嘴角,缓缓闭上了眼睛。
意识的深海沉溺着黑暗,昏暗的虚无中,他下坠、沉落……
但他觉得心脏不再沉沉地木讷,混沌的神经轻轻跳动了起来,不可抑制地嘴角上扬,轻轻发出了尾音上扬的笑音。
———
后来他知道了,这是喜悦的表现。
———
“小五,起床吃早饭。”模糊中一道突兀的女声落下。
窗帘拉开的机械声后,耀眼的清光倾泻而下,沉落的安心瞬间清醒,15“啧”了一声,迷迷糊糊用小臂遮住眼睛,毫无诚意地嗯了声。
约莫四十岁的女人无奈地轻笑,单手撑在桌角用指节敲了几下。
五官普通,但清光勾出的轮廓却柔和流畅,眼中光华流转,开朗儒雅的气质令人不觉亲近。
“锅里还剩了两个茶叶蛋。”她慢悠悠地抠着平滑的指甲徐徐道。
五分钟后“15”手中用纸巾垫着色泽均匀的茶叶蛋,眯着眼打着哈欠窝进了沙发里。
女人抱臂缓缓走出房间,瞥了眼沈雾后,默默斜倚在了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如同七年前一样。
那是“15”以为自己应该死了。
但剧烈的撕扯疼痛迫使他睁开了眼,混沌之中他似乎看见了一片雪白。
…还是被抓回去了么。
他妄图起身,但发力时撕扯的伤口好像又开始渗血了,他深深皱眉,不可抑制地吃痛“嘶”了声。
此时,身旁突然出现了重物倒地的响动,他幽蓝的瞳孔骤缩,心脏的跳动也愈发沉重,意识从渊底中挣扎着苏醒。
怎么办…自杀?…割腕?
“你……感觉怎么样,孩子?”
温润的女声在不合时宜地耳畔响起,没有透明防护面罩的模糊阻隔,那张脸在他看来有些许失真。
他呆滞地愣了神,一幕幕画面仿佛胶卷在脑海中浮掠、褪色,直到橙红的火光洗去华美的幻影,他才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俯视着他的女人似乎沉沉思考了会儿,自言自语般嘀咕:“这种症状,失忆么……”
“……”
15视线微微向下流转,纯白的绷带只有些许鲜红的污渍,明显是新血,之前动不了的地方也与钢板一样的东西缠在一起。
哦…他被治疗了。
“呃…”
喉咙干涩刺痛,他艰难地动了动唇,声音嘶哑得难以辨别。
女人沉下的眼睛听到声音亮了亮,随后微微凑近他笑了笑,柔声道:
“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小朋友,我看你浑身是血倒在林子里,就顺道把你带回来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15”眨了眨眼,似乎有些疑惑,没有再发声。
治疗过他的人总是苦闷的,会厌烦地嘀咕着“麻烦事”。
为什么会有人主动去做这些麻烦事呢?
长久的岑静令女人有些尴尬,她“哈哈”笑了声。
“那先……告诉我一下你的名字?”
“15”偏了偏目光,惯性作答:“sh……w”
嘶哑的声音有些不清晰,但堪堪发出几个音节后,他却沉下了脸紧紧抿唇,眼中沉满阴翳之色。
“沈……雾?”女人歪头询问,随后不等回答,便嫣然一笑。
“江浮声,叫江姨就行。”
自此之后他便莫名住下了,两人相处得竟然意外融洽,几乎没有任何生活常识的他,既没有遭到嫌弃也没有受什么冷眼,江浮声热情地招待下了他。
“我开零食店的,家里就我一个,再养你一小孩儿没问题,热闹热闹。”
她一直这么说。
沈雾也一直奇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
沈雾木讷地回忆着,脸上浮现了淡淡的讥诮神色,鸦色长发垂在脸测很好地遮掩了此番神态。
“小五?”
“啊?”
“刚跟你说的,行吗?”
“……哈?”
“……”
江浮声司空见惯般,轻挑眉梢,言语伴着笑意淡淡重复着想让沈雾看个店的请求,随后无奈地耸了耸肩,似是表抱歉般轻轻拍了拍沈雾的肩膀。
“哦。”沈雾后仰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欣然应下。
———
耸入云霄的高楼之上,楷体端正地标记着“凌氏集团”四个硕大的黑字。
坐在办公室内随意晃着椅子的男人懒散地转着钢笔,鼻梁高挺,眉眼深邃,不常打理的短发有些凌乱微翘着,浅咖色的眼眸映着淡淡光泽,透彻干净。
凌白单手拿着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上面用笔刀刻出了泛白的划痕,没有转折的僵硬笔画透着笨拙。
凌白周记。
修长的手指一页页掠过,直至几十页后,凌白才饶有兴趣地扣着下巴端详。
———
“那是我最爱的颜色了,就像溺着无边孤寂但又纯蓝透彻的海,鲜血斑驳与混乱鲜活的情绪最为华丽的点缀。
“我期待着那样的透彻干净染上血污闪着晶莹泪珠的样子。”
“愿我能给他留个好印象。
———
凌白并未与警方透露关于他的任何信息。
因为他很不喜欢自己的藏品
—暴露在肮脏丑陋的视线中。
———
黄昏之下。
夕阳深红的光泽渐渐晕染了天际,薄雾笼罩大片浓云堆积层叠,绚丽色彩点缀其间,透着玻璃落地窗,沈雾白皙的脸上映上了淡淡的绯红。
他定定地注视着余晖的方向,摸索起手机抬起手臂,认真地调整角度、缩放,差不多的时候,玻璃窗前突然走过一名身穿灰色卫衣的男人。
闪光灯晃眼,男人下意识微微侧身,沈雾移下双手微微皱眉,随后神色如常低头致歉,几缕长发搭在肩前,他随手撩过往耳后一搭。
凌白温和一笑,刚要转头,瞥见蓝色的光泽后,装作不经意再看了看,随后怔然了一瞬。
…啊,好像找到了。
这就是缘分啊。
凌白径直走进零食店,立在柜台右侧一列列扫视着糖果,似乎是不经意般与沈雾对视,眨了眨眼聚焦瞳孔,扬起一抹灿烂微笑。
“哇哦,老板,你的眼睛真好看啊。”
沈雾收回目光,轻轻道:“谢谢。”
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赞美了,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江姓女士还曾招揽他在店里做吉祥物。
凌白逛了圈,提了不少东西结账,随意将手插在卫衣口袋,在沈雾垂眼扫条码期间,他微微俯身歪着头定定看着,然后似乎想起起什么回忆余韵般愣了愣。
“我觉得您长的很像我的一位故人,能加个联系方式么?”压低的声线缓慢犹疑,似乎小心翼翼。
突兀的询问另沈雾有些不解,他面无表情地接过话:“……啊,是您的朋友么。”
“是我的救命恩人。”
凌白说话时脸上的神情黯然了些,盯着沈雾的视线小幅度移开,像是恳切的怀念掺杂着淡淡的遗憾。
“你认错人了。”
沈雾似乎轻轻哼笑了一声。
凌白略微歪头牵了牵嘴角,随手递出一张蓝白色调的卡纸名片:“嗯……可以的话,认识一下吧。”
闲庭信步背影的轮廓清晰却温润,轻悄的风略过碎发微微拂起,并勾勒出笔挺的双腿,暖色偏红的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宛若一幅青春洋溢与温暖阳光相映衬的画。
沈雾透过玻璃注视着高瘦的背影渐渐缩小,光线更加纷扰地聚集在男人身上,食指不经意碰到了名片,他才回转视线。
直到塑料袋窸窣的响声渐渐隐去。薄薄的纸片轻飘飘落进了不透光的黑色塑料袋。
沈雾不经意地瞥见了行楷书写的“凌白”两字。
……耳熟。
那双浅咖色的眼眸明明倒影橘红的暖阳色泽,却不能透彻地映照出光泽。
奇怪的人。
———
“鲜红的烈火光泽晃眼”
“天使是哀伤的看客”
“腥香的血液浓郁扑鼻”
“天使是高傲的困兽”
———
我要收藏那片沉满尸骸、温柔的海。
— 凌白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