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燃烧的海》查德

1、boom “真好看”

　　七年前
　　—凌家
　　凌司醉醺醺地卧在沙发之上，皱眉轻揉太阳穴，男人约莫四十岁左右的样子，身上酒气浓重，估计宿醉一夜，此时头昏脑涨。

　　衣着正式的管家先是提起茶壶为他倒了杯醒酒茶，随后恭敬地双手呈上一封纸质信封。

　　凌司双指接过，磨砂质地的外壳分外有年代感，上面用清秀的行楷写着“致凌董，凌司”，他边拆边嘀咕着：“什么年代了，还有人写信……”

　　粗略浏览两行后，他渐渐正色，搭在沙发扶手的左手不禁提起握住了米色信纸的另一侧，手肘撑在膝盖上，几分钟后，他放下信纸，十指交叠身前，沉沉思考着什么。

　　正当犹豫之际，信件的边角突然扬起了红光，凌司深深地看了它一眼，火舌蔓延地迅速，不久便只能看见信件背面还未烧成灰烬的“......呈上”。

　　随后他淡淡吐了口气，像决定了什么般，直起身微微提高了声线：“小白，晚上出去一趟。"

　　楼梯之上，凌白随意地倚在红木扶手边，听罢微微挑了挑眉，“嗯”了一声表同意。
　　大概十岁左右的孩子侧脸的棱角却清晰分明，鼻梁高挺，眼睫浓密，淡淡的阴影投在眼睑下，让人觉得应该是个如阳光般温暖的孩子 。

　　他笑着走下了楼梯，顺便与父亲随意闲聊了几句家常。

　　但笑那意充盈的浅咖色眼眸之下……似乎藏着什么。

　　———一号研究所
　　室内充斥着浓重的消毒水味，惨白的灯光明晃晃亮过每一处阴暗，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员蹙着眉焦急匆忙地来往。

　　一条极长的走廊两侧整齐地排列着纯白色调的无菌房，室内的人们略带疑惑确饶有兴致扒着透明玻璃窃窃私语。
　　他们统一身着宽大的白衣白裤，身后的硕大编号用于唯一区分标准。

　　略微有些嘈杂之中，一名两鬓斑白的老人缓缓背着手走过，身着防护服的研究员见状纷纷恭敬地弯腰。

　　气压须臾间低了不少，低低的讨论嬉笑声也逐渐低沉。老人两鬓已有些斑白，麦色的脸上上蔓延着不少细密褶皱，神情严肃庄重，纯黑的眼珠似乎映不出丝毫刺眼白光的泽辉。

　　他沉着脸直直走向两边排满无菌室走廊的尽头，只留下皮革与地板碰撞的清脆响声。

　　———
　　而那尽头处有一个宽阔、纯白色调的密封空间，它甚至……

　　——是不能被称之为房间的，因为除了角落细密的暗红喷溅式血点，没有任何色彩点缀。也没有日常家具，只剩一条随意堆叠的医用棉被。

　　而正面是一块宽大整洁的玻璃，一名十五岁左右的少年赤着脚散漫地斜倚在上面，宽大的白衣之下隐隐可看见绵密的绷带渗着丝丝血点，以及干涸的暗红颜色甚至有些发黑。

　　少年的面容精致，脸颊不缠绷带的眼角周围，皮肤白皙无暇，与珍珠色泽堪比，可见常年不接受光照。
　　他的眼眸是淡淡的浅蓝，氤氲着淡淡水雾，纯粹又易碎，会让人觉得那是破碎天空的倒影，几缕细碎的头发垂在额前，身后及肩长发随意地用绷带绑在一起。

　　背后的数字15似乎被他用血污涂抹了一部分，只能隐隐透出轮廓。

　　“15”轻轻拨开遮挡视野的几根黑发，素白指尖用力地扯下脸上裹着的绷带，皮肉粘连的撕扯声有些粘腻，但他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将绷带扬在地上。

　　微微歪了歪头，对着玻璃小小地做了个口型，“哈——”？

　　乳白的雾气瞬间蔓延，他提起手指，开始认真地用花体写什么英文单词。

　　———
　　被称为所长的老人终于走到了玻璃跟前，注视着“15”，随后背起了手正色，低沉又富有磁力的声音极具压迫感。

　　“15，明天你就可以出去了，别弄出什么大动静来添麻烦……”然后顿了顿，目光焦距在那团雾气中随意划拉出的几笔，眉头深深皱起，语气也蓦地高昂，直勾勾盯着15的眼睛。

　　“如果你有什么出格行为，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他漠视着清瘦的少年，随后拂袖离开。

　　“15”似乎有些讶异，“您不会只是来跟我聊聊天的吧～？”清冽干净的嗓音宛如初雪消融，拉长的尾音散漫拖沓。
　　他缓缓抬起眼皮，蓝色的眼眸深不见底，嘴边的笑容分明牵扯了结痂的伤口，但他依然笑得爽朗。

　　所长决绝离去的背影一顿，侧过头深深剜了他一眼，刚张开嘴，几秒后却只是回头继续稳健的步伐。

　　“15”的眼眸中映出老人缩小的背影，歪了歪头，似乎懊恼般，轻轻道：“fine”，然后缓缓吹着不着调的口哨转头。

　　顺着他懒散窝在地上的视线，玻璃上几近消散的雾气可看出几个英文单词的轮廓——

　　“fuck you bitch”
　　———

　　夜色渐渐吞噬了天上若有似无的淡色云朵，这本该是个安静的夜晚。

　　两名穿着防护服只露出脸部的人在偏僻的森林中为凌司凌白两人引路，窸窣踏过草叶的声音宛如蚕吞食桑叶的咀嚼，让人心里发怵。

　　凌司有些警惕起来，牵着凌白的手微微握紧，凌白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但只是一瞬间，随后又恢复如常，还染上了一丝惊慌恐惧。

　　带路的两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默默转身朝两人笑了笑，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悄无声息地拉开到了两米之外的安全距离。

　　凌白的眼中充斥着疑惑不安，下意识放缓了动作。
　　这当然是个普通孩子被父亲莫名带到林中会表现出的情感。
　　很完美。

　　———

　　或许朝晖与晨曦已经早早落下了，现在的星光正熠熠生辉。

　　“15”在黑暗中睁着眼珠随意地想着，但很快他又随意地开始拨弄手指。
　　但这跟他是没有关系的。
　　因为研究所里是没有阳光的，从来都没有，更不会有星光，只有刺眼的白炽灯。

　　他闭上眼活动了下因长时间没有休眠而酸痛的眼球，然后慢慢地开始记秒
　　“1，2，3……89……516……850”
　　他耐心地用指尖敲击着地板，少年没有用声带发音，几不可闻的细微声响没有打破这寂静。

　　他几乎平静机械地重复着，直至十几分钟后他，慢慢地睁开幽蓝的眼眸，定定地望着眼前辽远的黑暗，然后缓缓地支撑冰冷墙壁有些费力地站起。
　　似乎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

　　“boom……”
　　“砰—”

　　“15”清冷好听的嗓音几乎与震耳的爆炸声同时响起，接连的爆炸使他的耳膜刺痛不已，于是他退后几步靠墙皱眉捂住了耳朵，将整个头埋入臂弯，只剩肩头微微耸动着。
　　他在低低地笑。

　　在尖锐绝望的叫喊声中，在烈火焚烧的痛楚哀嚎中，在刺目火光的照耀之下……
　　少年愉悦地大笑起来，甚至有些抽气地捂住了小腹，火舌迅速蔓延于走廊尽头，纯白的墙壁霎时攀上焦黑，一会儿后，他才直起身，抬头看着前方绚烂的橙红热浪袭来，浅蓝的眼眸渐渐染上了光照的血色，就像天使创造的孽火。

　　“……天亮了。”

　　玻璃哐啷一响，碎落一地，晶莹地炸裂到房间各处，有些甚至嵌入了少年的血肉之中。
　　不过现在不适合处理这些小事。
　　“15”渐渐隐去笑容，直起身。

　　差不多烧死了一批人后，略微安静些许，于是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

　　“啊——！！！！救命啊！！！救命！！！——”他声嘶力竭，声线有些颤抖，带了丝微微哭腔，十分惊慌害怕。
　　——如果装作看不见他嫌弃地慢悠悠扇着浓烟的动作的话。

　　———
　　穿着防护衣的研究员听到呼救声，火急火燎冲过去，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此时“15”已经被浓烟呛得嗓子抽痛，连呼救声都沙哑至极，气若游丝地趴在地上小幅度抽搐着。
　　研究员迅速为15做好防护，将他的左手搭在肩上，往外冲入燃烧火光。

　　而本该昏迷的“15”此时正幽幽注视着他。
　　那眼神宛如鬼魅嗅到了烟火气。
　　———
　　实验室门口，“15”漠然地哼着小调，旁边躺着的防护员走得束手就擒，烧焦的肉香从他体内像外扩散，他还在剧烈翻滚抽动着，“15”蹲下微微垂下眼，神情怜悯，随手拿了跟掉落的钢管用力对准他的心脏。

　　“噗嗤—”焦黑的血人没了动静。
　　15继续在房屋周围转，偶尔有几个连滚带爬逃出的，他便面无表情地掩在他们身后，然后…噗嗤，鲜血四溢，还冒着丝丝热雾升腾、逸散。

　　惨叫与哀嚎回荡在森林之中，但在外界，这依然是个平静的夜晚。
　　做完这一切，“15”拍拍手懒散地起身，回到门口，安静地看着这燃烧的火焰席卷着研究，此时此刻，他站得笔挺，在热浪与浓烟中，恍若站着一个孤独的孩子。

　　忽然二楼跳出一个身影，落地吃痛闷哼一声。他惊讶了一瞬，随后缓缓退后观察。
　　凌白的头上渗出了涔涔冷汗，迷迷糊糊的将衣服上燃烧的小火苗往地上蹭。

　　他呛咳着起身，自言自语：“真是*了个*了，晦气。”
　　不经意间他直直撞到了“15”的肩上，于是他晃了晃脑袋，费力抬起眼皮，映入眼帘的则是一双如宝石般透彻的纯蓝色泽眼眸。

　　真美。好像天使。
　　他想。
　　愣神的时候少年似乎拍了拍他脸上的熏黑颜色，随后稍微蹲下认真地端详了下他的脸。

　　凌白站着没有任何动作，看着少年顿了顿，然后伸出了素白修长的指尖。
　　然后……咚。
　　好痛，他身边的温度似乎又…升高了许多。
　　———
　　“15”收回手漠然地回头，微凉夜风拂过他氤氲暗沉腥红，随意用来束发的绷带，蹁跹于他身周环绕，清瘦的身影……渐渐隐匿在森林深处。
　　他还不理解自由这样概念性词汇。
　　他只是觉得，或许自己能看见那个被叫做阳光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