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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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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上的积水叮叮咚咚地砸在石砖上,敲出富有韵律的鼓鸣声。但是清裔无心欣赏。
清裔踧踖不安地打量着厅堂里的另外两人。景舜此时就坐在他的对面,不过屋子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完完全全来自于另一个人。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都在外面做什么了?”
说话的女人有着一双明亮而又刻薄的眼睛,她梳着整齐的发髻,肩头披着一条墨绿色的披肩,上面有金丝绣花,且用柔软的毛皮镶了边。
景舜方才在旧王宫以夜已深为由,请清裔来景府留宿。在那种情形下,清裔并不认为自己有拒绝的权力。而后在景府里,他见到了景舜的母亲。
陈氏是一位恭敬,刻板的妇人。她会在仆人呈上茶水和点心后亲自矫正茶杯和餐盘的位置,仿佛在她看来,那些东西摆放的位置依然不够整齐,有损她的条理感。即使夜已经很深了,她却还是穿戴整齐,甚至还涂了淡淡的胭脂。
“没什么。”景舜淡淡地回答道。
陈氏的眉头一皱。她的样貌十分周正,奈何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不少痕迹。
“这位……”陈氏看向清裔,“可是李太师家二世孙?”
清裔起身行了个礼:“见过司马夫人。”
陈氏回了个礼。她的态度不算热忱,但是该有的礼数皆有,挑不出一点毛病。自打清裔来到这里之后,他便发现这景府门面轩敞、形制浩然,府内的装潢古朴雅致,地面打扫的干干净净,不见一丝尘土。府里的佣人温婉安和,皆着青灰色素裙,工作井然有致,看着便叫人觉得清爽。在这其中,陈氏这位当家妇人自然功不可没。
“现在是多事之秋,渚国危殆,朝堂动荡。你应当多多帮衬你的父亲,学习处事周旋之道,切不可在外惹是生非。更不要仗着自己出身王族便沉溺于玩乐,身为景家儿女,就更该做胸有丘壑之辈。”
见景舜不搭腔,陈氏便追问道:“重华,可听明白了?”
景舜却还是一言不发,低头摆弄着手里的茶盏。陈氏见状叹了口气。
“真是越大越没规矩了。”
她站起身,随后又用不容置否的语气嘱咐道:“不早了,你且带着客人去客房歇息。明日记得去给你父亲请安,叫他注意身体。”说罢,便搀扶着佣仆的手离开了。
——窗外的滴水声逐渐变得稀疏而清脆,好像那轻快的琴曲。但是清裔无心欣赏。
景府招待客人的礼节十分周全,客房里外都提前点好了油盏,金黄色的烛光在这阴凉的雨夜显得格外温暖。房内焚着清幽的熏香,混织着雨水湿冷的味道。屋外是一个僻静的小院落,花草馥郁,山石点缀。墙头上爬满了牵牛与素馨,露出一片翠绿与粉红。若不是下着雨,倒是一处别具特色的美景。
景舜站在清裔房间的门口,似乎丝毫没有离去的打算。屋檐上流下的水滴形成一片珠帘,模糊了他的脸庞,叫清裔看不清他的表情。
半晌,景舜脱下了腰间的佩剑,将其抵在地上,开口道:
“我这柄剑唤作帝阳,由天上坠落的星辰碎片所铸造,剑身长两尺有余,宽约两寸。”
“公子这是……”
“约莫数百年前,丹阳的铸剑大师扶风子欲为一位风华绝代的佳人铸一把绝世之剑。传说在他铸剑时,雷公打铁,雨娘淋水,蛟龙捧炉,天帝装炭。剑成之时,山野震荡,湘江倒流。当时的渚王听闻了,便要扶风子献上此剑。扶风子不从,被渚王的追兵追至湘江,在被逼得退无可退之时与宝剑一同沉入江底。”
说着,景舜将剑从剑鞘之中抽出。那果然是一柄绝世好剑,即使是在黑夜中,纤长的剑身也闪烁着粼粼的幽光。
“两年前,我在机缘巧合之下获得了这把宝剑,从此便爱不释手。在我的手里,她还未尝一败。”
景舜的双手一手举伞,一手持剑,于是没有支撑点的剑鞘便向一旁倒去。当木质的剑鞘与石砖撞击而发出空鸣声之时,景舜举起了帝阳。剑尖刺破雨水织成的珠帘,指向清裔。
“公子这是在威胁在下?”清裔疑惑地看着他说道:“在下是在想不通。在旧王宫里在下处处提防,公子却始终没有杀在下。此刻公子请我到了景府,又何必要在自家的府邸动手?”
景舜一听便笑了,扬了扬剑道:“是不是杀你,我还未做决定。所以我劝你接下的每一句话,都想好了再说。”
“在下已随风行法师修道法尽十年,淡泊名利,远离朝堂。从前没有帮到世子一分一毫,今后更不会有为其所用的价值。”
景舜却摇摇头。
“是不是有价值,我要试过了才知道。”
说罢,他又相持道:“请道长赐教。”
清裔见景舜不信自己,自知今日是难逃一劫。虽然他对越王没有任何敌意,但若是危及到自己的性命,那他也没有任人宰割的理由。
清裔将桃木剑从背后取下来,右手持剑,左手缓缓从剑格抚摸至剑尖,潮湿的桃木剑开始震颤起来。
“在下所用之剑没有什么故事。其曾受过青龙之力的祝福,除此之外不过就是玄龙观一把普普通通的桃木剑。”
话音刚落,清裔瞬间发难,手持桃木剑飞身向景舜刺去。
景舜以单脚为重心迅速转身,侧身躲过这一剑。清裔与他擦身而过,随着他的转身,桃木剑划破了雨幕。清裔在回头转身中便再次发起攻击,轻巧的木剑距离景舜的胸口仅有一寸。这一次,景舜并没有躲闪,他用帝阳从侧面劈向木剑。不想金属与桃木相迎,却发出了金铁交鸣之声。
景舜惊讶得挑了挑眉,但这失神仅仅持续了短暂的一瞬间。
随即,他放弃了斩断木剑的想法,转而将桃木剑狠狠地向自己身体的另一侧压去。清裔也许速度很快,但在力量上却远远不是景舜的对手。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的右手便泄了力。没有了武器的防守,清裔的胸前露出了大片的破绽。景舜怎会错过这个机会,顺势反手攻去。
哗啦……
一番交手之后,景舜的雨伞被风卷上了天。而他持伞的左手此时却无力的低垂着。
原来清裔面对景舜犀利的攻击并没有仓皇地防守,反而回手用木剑挑向他的左手。景舜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左手瞬间脱力,雨伞被甩了出去,飞在了二人中间。而他正面的进攻也因为雨伞的遮拦而告败。
木剑极钝,并未给景舜留下伤痕。但其中所蕴含的法力却震颤得他整条左臂都近乎于麻木。
“有趣。”景舜的嘴角扬了起来,清裔从未见过他如此兴奋。
随着雨伞摇摇晃晃的飘落,景舜发起了新一轮攻势。
负伤的左手反而激昂了他的斗志,他的攻击比之前的要更加凶猛。霸道的剑气在院子里激荡,水潭激起波涛,花草折弯了腰,就连快要坠落的雨伞,也被刮得转变了方向。
清裔也不示弱,轻巧的木剑在他手中迅如闪电。他没有丝毫犹豫,连着几个刺击,接连攻击对方的面部、脖颈和腹部,每剑都直指要害,但都被景舜一一挡下。
没人能挡下这样的攻击。清裔慢慢意识到这一点,但为时已晚。他没能看清最终制服自己的那一剑。
雨伞最后落到了水潭里,伞布在下,伞柄朝天。飘摇着,像一帆小船。
与此同时,帝阳架在了清裔的脖子上。
二人好不容易烘干的衣服又因这一场战斗而粘了湿。冰凉的雨水透过衣服落在清裔的身上,但此时他的心比这雨水更凉。
“真是惊人的剑技。”清裔苦笑道:“是在下败了。”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清裔闭上了眼睛。回想起自己的一生,自幼饱读诗书,博文强识,若无意外,将来必是辅佐世子的将相。谁料却遭人诬害,不得不浅遁于深山。此后诚惶诚恐,兢兢业业,再不涉身到权政之争中去。
“在下在玄龙观蛰伏,确实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
清裔缓缓开口说道。他的声音颤抖着,但是没有丝毫犹疑。
“等待世子即位之时,在下能回到朝堂,实现满腔抱负。”
说着,他的眼角隐隐泛起一些泪花,在淅淅沥沥的雨水中一闪而过。
“可惜,不会有那一天了。”
“若我说有呢?”
清裔睁开了他的眼睛,目中皆是诧异。
“你在等待的,是有朝一日能够辅佐世子,还是有朝一日能够辅佐渚王?”
清裔不解。
“渚越王欲请道长出山为官。”景舜收回帝阳,“这次我可说明白了?”
“可是……”清裔看着景舜手中的帝阳,道出了自己的疑惑。
“越王说你有才,对渚国有用,我不认可。”
接着景舜对着他复述了那句熟悉的话:
“你是不是有价值,我要试过了才知道。”
“原来……是这样。”清裔现在的心情犹如五味杂陈。他沉默了一会继续说道:“那公子现在……如何看我?”
“你……”景舜想了想,“还行。”
雨越来越小。雨丝细如牛毛,几乎要变得微不可察。紧绷了一晚的清裔一下子就松懈下了来。
“越王很有耐心,你慢慢考虑。”
景舜从清裔的身边走过,捡起掉在房门口的剑鞘。帝阳归鞘,院子里那股若隐若现的剑气瞬间便烟消云散。拂去剑鞘上的泥土后,景舜转身就要离去,却发现清裔还呆滞在原地。
“还是别考虑太久了。毕竟多事之秋,朝堂动荡,谁也不是无可替代的。”
清裔看着景舜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说不出一个字。
他在院子里站了许久许久。此时没有了性命之虞,清裔把景舜的话在心中反复回味,越回味越觉得不是滋味。
这难求的机遇会令他开心吗?
清裔只觉得忧虑。
——雨终于停了。天边隐隐泛着淡粉色的晨光,院里的景色美的像是梦境。但是,清裔无心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