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五 ...
-
她在凌晨时分到来。
她轻手轻脚,像一头战战兢兢的小鹿从堂前倏忽而过,只有沙砾与鞋底摩擦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但这轻柔的声音还是将景舜从沉睡中唤醒——或许这算不上沉睡,他一直徘徊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仿佛飘荡在云层之间,又仿佛沉溺在最深最深的湖底。
他没有动,也没有起身。女孩悄然走近床边,随后她缓慢而迟疑地蹲在了地上。他透过低垂的眼帘注视着她,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已醒的事实。女孩慢慢爬上床,靠近他,用大腿缠住他的身体,双臂支撑着,慢慢靠近他。她的秀发散发出甘菊和麦谷的清香,调皮地滑过他的脸颊。
他笑了,随后不顾身体的酸痛环住她,却被她一扭身逃出了他的掌握。在清晨迷蒙的光线中,女孩的身体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他动了动,双手却被她钳制住。
“你是谁?”
“你知道我是谁。”
女孩轻柔的声音传来。奇怪的是,她的嘴唇从未张开。
“这里是你的梦境,你知道我是谁。你还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吗?”
景舜舔了舔干裂的嘴,环顾起四周。这是一间空旷的屋子。除了身下的床,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
“不要着急。慢慢来。首先,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昭言拴好马后,又从驿站的饲料桶里舀了几勺饲料出来。黑色的公马立即低下头大快朵颐,可是景舜那匹的小母马却不理不睬。她不仅脾气暴躁,口味也十分挑剔。他叹了口气,将行囊从她身上取了下来。
当打理好一切后,他小心翼翼地走进酒馆,避开地上不知道是什么的淤泥状污垢,再穿过简陋的庭院。在景舜跟掌柜说话的空当,不少在酒馆吃午饭的客人已经在庭院里聚集了起来。昭言放下行囊,找了个位置坐下。他立刻就意识到,景舜的谈话并不顺利。
“我要找的是一片湖。”景舜摆摆手让掌柜也坐下,“不是护城河,也不是工尹大人家的水塘。你能明白湖是什么意思吗?天然的,天然的懂吗?就是没人挖它,也没人往里倒水,它自己就在那。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诶呦,您早说呀。”掌柜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您再往南走,荆山那边有不少的‘湖’。”
昭言凑上前来。
“具体点呢?”
“这我可具体说不了。您再说详细点呢
“最大的是哪个?”
“这要怎么比大小啊?”掌柜迟疑了,“荆山上有那么多‘湖’,我也不是每一个都见过……”
“等一下,你是说荆山下吧。”
“荆山上,大人,‘湖’都在荆山上。‘湖’从山上一路流到山下,都是天然的,自己就在那的,接着有的往南走,有的往北走。”
景舜叹了口气。昭言安抚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没有不流动的?就像酒盛在酒碗里一样。”
“您别说,还真有。”掌柜顿悟般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随即又摸了摸发髻,确保它不偏不倚的立在头顶的正中央。“我知道您在找什么了。”他自信地说道:“就在镇子的最北边。”
“我们就是从北边来的,没有看见什么湖。”
“那‘湖’被墙围住啦!我第一次看见那的时候,墙还没完全围起来,有很多穿着漂亮衣服的人在‘湖’边对着空气指指点点。后来墙修起来了,我就看不到了。再后来,院子里有个聚会,我一进去就又看见‘湖’了。湖里长了粉色的花,特别大个,还有圆形的叶子。”
“你说的‘湖’,该不是工尹别院里吧?”穆仓问道。
“是呀。您要是想看,我可以帮您问问。工尹大人经常从我家买酒,我跟他们门口的守卫认识的。”
景舜起身就要走,掌柜赶紧站起来跟上。
“您不去别院了吗?”
景舜的拳头紧紧纂了起来。
“不去了。”
“那您是要去哪?您要去荆山里吗?您最好找个识路的。等您进山里就知道啦。从山里连城墙都看不见,更别提别的房子了,四周看着都一个样,如果不会看太阳的话,根本分不出方向。而且……而且那山里也不是很干净。”
一说到这,庭院里看热闹的人都凑了上来。
“说的是。”其中一个人说,“我爷爷就是去荆山里摘野菜,然后再也没回来。后来我大爷去寻他,他一在山里喊我爷的名字,就听见有个女人的声音回应,一喊我爷的名字,就有女人回应。顺着声音找过去,却看不见半点人影。”
“是鬼!”一个小孩嚷嚷着。
“我晚上看到山里有光,像火光一样,但是是惨白惨白的。”
“还有野兽!我看到过脚印,有四个爪子,老大了。”
“还有虫子!看着不起眼,咬你一口疼好几天。”
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周围的人都在控诉着荆山里的种种怪事。景舜和昭言听说了被布下了迷阵而让人找不到路的森林;杀牛却只取血的“吸血鬼”;在山里飞来飞去的蓝色的鱼;装扮成漂亮少妇偷男人的小妖怪,甚至还有个家伙认定荆山就是世界的边缘,越过荆山后就会到达地府。
景舜的情绪渐渐变得平静,他甚至学着装作饶有兴味地点点头,并礼貌地请教了几个关于附近道路和地貌的问题。随后他站起身,与掌柜和围观的群众道别。
“我了解了。”他说,“感谢诸位。我们有缘再见。”
他们沉默地骑上马,沿着破旧的土路离开。
”你在笑什么?“
”在笑你。“昭言不知从哪里顺了个红彤彤的果子,边吃边说道。”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们说的那些话,有什么……”
“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们说的没有一个字是真的。”昭言含糊不清地说道:“那些生物,根本就不存在”
“你是说他们在撒谎?”
“他们没有撒谎,我看得出来。他们坚信这些异闻。但是这改变不了事实。”
“好吧。”景舜沉默了片刻
“非要说的话,有一句话大抵是真的。”
“什么?”
“虫子。他们说咬人很疼的虫子。”他吃完了手里的果子,随手将果核扔到了路边的草丛里,那果核上立刻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小黑虫。
“工尹家的荷花听起来像是烟国的品种。应该是运输的时候无意间把北方的虫子也带到这了。”
他们骑马经过郢都的最后一座垒墙,从反方向驶来的满载马车与他们擦肩而过。随着他们渐渐偏离主路,路人也越来越稀少。
“昭言,”他突然说,“有没有可能,也许他们说的那些……妖怪,他们是存在的。不然他们为什么要凭空编造这些?”
“你在说什么胡话?”昭言转过头,“妖怪当然存在了。我们昭家世世代代能通天地、交鬼神、寄生死,行巫医之职。若这世上没有妖怪,我昭氏上下岂不是成了上百号江湖骗子?”
“我们为渚国占卜了几百年,也研究了这片土地上的怪力乱神几百年。没有人比昭家更了解妖怪了。也正是因为了解妖怪,我才敢断定这些异闻都是他们编造的。”
“那他们为什么要……”
“谁知道呢。人们遇到常理解释不了的事情,就会想到鬼神,遇到想不通的事,也会归因于鬼神。有的时候,他们编造出一个十恶不赦的怪物,只是为了让自己不那么像怪物。这样他们才能更加从容地活下去。”
他们的马速很慢,但渚国文明的痕迹仍然逐渐消失在了视野中。很快,他们彻底进入了那片林木丛生的荆山之中。
昭言突然张望四周。
“有人在跟踪我们,”他有些兴奋地说,“驾着马车!”
“嗯。”
“你快做点什么呀!”
“好。”
“我们要做什么?”
“等他追上来。”
他们的速度不快,所以那辆由两匹马拉着,没载货物的马车很快追上了他们。
“吁——!”驾车人在他们身后勒停了马儿。他很瘦小,看上去年纪并不大,穿着一身沾了些尘土的白衣,身上披着一块羊皮。“万福金安,大人。”
景舜也停住马。
“咱叫阿山,”驾车人大声说道,“咱在酒馆看到您跟掌柜说话来着。”
“咱听见他们闲扯了好些故事,咱也瞧见了您的脸色。您真是辛苦了。”
昭言大笑起来。
“您这回真是问错人了。那些人,他们这辈子都没走出过这个小镇子。往北走,有郢都的城墙拦着,往南走,是荆山的峭壁深渊。若是谁有缘去郢都里头走上两步,或者顺着官道去邻市探个亲,就是他们这辈子最值得吹嘘的事了。他们不知道湖是什么,是因为他们根本就没见过湖。”
“我也从未出过郢都,”昭言反驳道:“可我就知道。”
“您读过书,大人。您知道的事情比咱们多多了,万万不能一概而论。”
“那你呢?你读过书?”景舜打断了他们。
“没有的,大人。”
“那你见过外面?”
“咱是个商人,生意做到哪,我就去到哪。”阿山说着便笑了,羊皮从他头上滑落,落在背后。他的骨相平整,五官小巧,在日光下显得苍白且清秀。
“在路上不好说话。大人们随咱去村吧,咱家就在那里。反正您本来也要去那儿。”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哪?”
“因为这没有别的路了,大人。您跟那些镇民不一样,不会被荆山的怪象所迷惑,而且您骑着马,顺着路走下去,早晚会发现咱们的秘密的。”
他笑着说道。
“来吧,我帮您把马栓到马车上吧,做到车里来,这样舒服多了。”
他们爬进马车。昭言从没做过这种马车,拘谨地坐在木板上,害怕不知什么农产品留下的痕迹弄脏自己的衣服。景舜倒是卸下佩剑抱在胸前,毫不在意地靠在稻草堆上。阿山吹了声口哨,马儿便欢快地小跑起来。
“阿山。”
“大人?”
“你生活在荆山里对吗?”
“如假包换,大人。”
“酒馆里那些人说的,关于荆山的故事,有几分是真的。”
“都是假的。”
阿山说完沉默了一会。
“也可以说都是真的。”
“阿山。”景舜突然吐出一个名字。他的声音沙哑,几乎要认不出自己的声音,“阿山带我们来的这。”
女孩听到这个名字似乎有些动容,但她很快平静下来。她轻轻地抚摸着景舜的脸,将他额前几缕被汗浸透的发丝别到耳后。
“不是的。”她的声音在静寂中响起,像水滴落在平静的湖面,“阿山听到了你的需求,所以为你带了路。你有着别的目的,一开始就打算到这里来。你从郢都里来,策马穿过城门,身着不合群的华服,在城郊的酒馆大肆打听望月湖的事情。你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望月湖而来的。你不记得了吗?那片蔚蓝色的湖泊,倒映着天空的颜色……”
雾蓝色的山脉轮廓高耸于奇形怪状的黑色森林之上,勾勒出地平线的去向。山势缓缓下降,通向一块块平坦齐整、种植着各色谷物的农田。在田地中央,满月般的圆形水域闪烁着光泽。景舜被那梦幻的湖泊所深深地吸引了。
“这是什么?”他问道。
“你给我看的是什么?”
“你们要的答案。”
幻象慢慢消失,那静谧而又梦幻的圆形湖泊从景舜眼前音区,逐渐变换成地上一滩发褐的干涸血迹。
“就这些?”
“两天两夜,你就瞧出这么点东西来?”
景舜看了一眼那个躺在地上的庞大的身躯。他的身上布满血渍,以至于空气中都弥漫着令人不悦的血腥味。
“如果他还清醒着,我倒是能骗他说两句。现在这大哥都快没气了,你们才想起来叫我?更别提其他几具尸体了,人死透了就跟一块石头没什么两样。”昭言叹了口气,直起身来。他与景舜差不多年岁,身高却只到他的肩膀。随后,他跨过那具半死不活的身躯,走到景舜面前说道:
“他姓甘,不然就是盖或者管——他的神智已经不清醒了,读取他的思想简直就像是在听两岁小孩说话。甘先生大约三十岁出头,那三具尸体为两男一女,岁数都要更年轻一些。”
他一项一项地汇报着这两日的成果。
“这些人的肌肉都很发达,而且训练的痕迹很相似,估计一起训练过相当长一段时间。还有他们的武器,都是用一种特别的工艺打造的,应当出自同一人之手。不过你给我的那几支弓箭,就是普普通通的弓箭。但这种消耗品也确实没必要花心思在上面,倒也说得通。“
“再想知道更多的信息,我就得把尸体剖开了。不过我不太想干这种事。”
景舜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他的身上遍布鞭痕,还有一些重击留下的淤青——一些囚犯在接受拷问过后身上常有的痕迹。然而不同于一般囚犯的是,男人的心口处被扯开了一个五寸长的裂口。景舜感觉自己甚至隐约能看见男人几乎不再跳动的心脏。而昭言的左手则完完全全被鲜血染红,已经看不出本来的肤色。
“我想象中的巫术,比这要更加……体面一些。”
“是啊,昭家的巫术向来以火焰为媒介,不仅体面,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优雅至极。不过以我的能力,还做不到。”昭言擦了擦手,“你们该找别人的,不是吗?昭晏大人呢?”
昭言用脚狠狠地搓了搓地上的血渍,奈何血液早就渗进了土壤里。
“啊哈!难道是因为你们不想这件事声张出去?这么说来,越王上位还没足月就遇刺。不是下毒,也没有什么机关,只是光天化日之下几个查不出身份的刺客就让你们焦头烂额,到现在连个怀疑对象都没有。信息如此不对等的战争,如果是我,我绝对不会站在你们这一边。”昭言笑道。
“可惜,我没得选。”
景舜不发话,只是低头思考着。
“我再去请示王后吧。”
“我姐来也不会比我做得更好了。”
“为什么?”
“我很擅长推理。他们是这么跟你说的吧?你知道为什么吗?我和我姐从小就住在昭家那密不透风的大宅子里,也没什么机会出去玩,所以我们就喜欢发明各种各样的推理游戏。我们玩了十多年,你能想象吗?直到姐姐出嫁。她会怎么想,我用脚趾都能想得出来。”
“我不是说推理这方面,我是说……额……”
“哈哈哈哈!”昭言突然大笑起来,“你居然不知道吗?我姐可是一点巫术都不会。”
“一点都不……怎么会?”
“昭很看重血脉,这你应该知道。对我们昭家来说,每一次□□都要像作业一样精密。我们的父母,虽然身上都流着最纯正的昭家血脉,但却无疑是其中两个十足的失败品。看到我俩的头发了吗,还有我俩的眼睛,黑色的,比碳还要黑,这就是没有巫力的体现。失败品的后代当然也是失败品,所以我姐才能嫁给越王啊。”
景舜沉默地听着。他当然知道昭家内部通婚的传统,即便是在多数家族都在用政治联姻谋取着利益的时候,这个神秘的家族依然将自己的血统严密的保护着。这个传统有很多弊端,比如乱成一团麻的亲缘关系,比如大部分的昭家人都病怏怏的。但是他们依然乐此不疲。
“毕竟我姐生出来的儿子也不会有巫力嘛,所以不姓昭也无所谓。啊,他死了。”
地上的男人和之前看起来没什么两样。昭言踢了他一脚,使他正面朝上。他胸口的洞不再有血液流出,里面的心脏也如死寂一般沉默。
“怎么办,大少爷?”
“不如去那片湖看看吧,那里对他一定很重要,不然他的内心不会在弥留之际还能描绘出如此清晰的影像。不用担心,我大概知道那在哪。”
“告诉我吧。”景舜叹了口气,“我去看看。”
“不,我要和你一起去。”
“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看着景舜的神情,尴尬地咧了咧嘴。
“因为我想在外面找个女人。嘿嘿。”
“因为我想趁机逃出昭家的管控。”
“因为我想帮你,行了吗?别想那么多了,我只是想帮忙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