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夫人》余烬m

3、三

　　今日郢都的天气并不算明朗，厚重的阴霾里找不见一丝明媚。潮湿粘腻的空气中隐隐泛着一股血腥和焦炭味。
　　白杨轻盈地落在辛夷宫的屋檐之上。
　　白杨并不确定那是否能够被称作屋檐。诚然他正踩在宫殿坡屋顶的边缘部分，但是这座房间的主梁已然断裂，斜杵在地上。一半以上的屋顶和墙壁都消失不见了，放眼望去遍地的瓦砾与家具碎片。所以确切的说，他正踩在曾经是屋檐的木制结构上。
　　看着曾经美轮美奂的辛夷宫如今变成了一片黑色的焦土，白杨不禁为之感到惋惜。
　　他俯瞰着辛夷宫和它周围形状崎岖的废墟，并把他看到的所有东西都画成一张地图，一分不差地牢牢记在脑子里。

　　“自从旧王宫烧毁之后，渚越王每年都会在固定的日子去辛夷宫。”
　　说话的人穿着牙色的粗麻布衣，盘坐在一个小碳炉前。两条精壮的胳膊赤裸裸地露在外面，肌肉仿佛刀刻斧凿般完美。
　　一壶烧开的茶水吸引了白杨的注意。那壶已经咕噜咕噜冒出去半壶水，下面的炉子却越烧越旺，熊熊燃烧的炉火在他们的身上映出暖色的光，
　　“也许往年他都是独自一人去的，但是如今他是渚国的一国之君……”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白杨很清楚那些没有被说出来的话是什么——如今越王的身边会有数不清的护卫，他们武艺高强，装备精良。
　　“把刃再敲厚些吧。”他说。
　　炉火中是一把匕首，那块金属被烧得由红发白。
　　“上次你才叫我敲薄些。”
　　“我不试过怎么知道不合适呢？”
　　那人也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用火钳将烧热的匕首夹了出来，照着白杨的要求修改起来。
　　“这次行动还有谁？”
　　“嗯？”
　　“甘庆？”白杨看到一旁一堆刚刚精心打磨好的武器，一柄漆黑的大斧异常显眼。
　　“还有这些武器，是霏和岚？”白杨走过去，捡起地上的几个箭头继续问道：“那这是谁？”
　　“朝云。”
　　“朝云？”
　　“你很快就会认识他了。”

　　从白杨的位置看去，甘庆硕大身躯正蜷伏在辛夷宫的阴影里，黑斧靠在烧焦的宫墙上。他的身材过于健硕，以至于偷袭对他来说成为了不可能的事情。但他也不需要去做那些多余的事，甘庆是以一敌多的好手，若是占上地利，叫他守住几十人都不是问题。
　　霏和岚还在半塌的回廊下交谈。岚说了些什么，然后霏拒绝了他。
　　霏是组织里唯一的女性杀手。组织里大多数的女人都忍受不了训练的折磨，只有霏是个例外。她的性格坚毅，浑身都迸发着蓬勃的生命力。而岚则是霏的伴侣——霏从未亲口承认过这一点，但她默许了岚对她那些亲昵的行为。
　　他们都是从小与白杨一同长大的伙伴，他们没有亲人，只有彼此。若是说起他们曾经的故事，白杨能说上三天三夜。即使如今他们都有了各自的生活，那些回忆对白杨来说依然温暖且珍贵。
　　朝云不见踪影，白杨猜测他藏在辛夷宫西南角的藏书阁里。藏书阁用的都是防火的建材，才勉强从大火中存活了下来。那里能占据辛夷宫最高的位置，视野开阔，便于射击。
　　不知为何，白杨的思绪很乱——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之前做过不少这类勾当，但他的内心从未如此惴惴不安。
　　但他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担忧了。越王的队伍已经出现在白杨的视野里，缓缓地向辛夷宫移动着。
　　越王身旁的女子应当就是当朝王后。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虽然他未着官服，但凭他与越王相处的仪态来看，至少也是个有头有脸的贵族。而他们被一支十二人小队保护着，队伍里应当是队长的角色拿着一把非制式的武器，显然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尽管如此，一国之君的身边仅仅只有十二人的守卫，这已经远远低于白杨的预期了。此刻他不能奢求更多，只希望一切行动都能顺利。

　　“城里的兵马大多集中在城东新王宫的周围，而旧王宫在郢都的另一端。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兵马的调度、集结加上赶路的时间至少有半个时辰。”
　　“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你不跟我一起去吗？”白杨疑惑地问道，“阿姐？”
　　炉子上的半壶茶又一次沸腾。茶水翻涌着扑向烧得正旺的炉火，最后泯灭在熊熊火焰中，化为一道不可闻的轻烟。
　　炉前的白衫沉默地看着手里的匕首。这是她亲手为弟弟打造的第一把匕首，每一次使用过后，她都会按照白杨的要求把它修改的更为顺手。如今，她已经想不起来这把匕首最开始的模样了。
　　“对不起。”白衫的表情看上去十分忧伤。
　　“真的……对不起。”

　　一根箭矢破风而来，直指当今渚国国君的项上人头。进攻的号角随即吹响。
　　景舜率先感应到危机，一把拉过熊祈，堪堪躲过这一箭。他迅速锁定的箭矢飞来的方向，带着越王和王后移动到了藏书阁看不到的死角。与此同时，与从正面强势发起进攻的甘庆也拉开了距离。
　　那小队长带着两名护卫与甘庆缠斗在了一起。在景舜的指示下，两名守卫悄悄向藏书阁的方向移去。剩下的人则井然有序的护卫在越王身边。
　　就在这时，霏和岚分别从两侧切入战场。岚手持双刀，身手矫捷，而霏则拿着与她身型不符的大剑。剩余的守卫有条不紊地摆出阵型，防御、反击。一时间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朝云看不到越王，只能向守卫射箭来掩护其他人。然而守卫皆身着戎装，弓箭充其量对其造成伤害，却非致命。
　　不久后，藏书阁上便不再有弓箭射出。不知是朝云转移了位置，还是守卫捉住了他。
　　景舜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随即便主动地离开死角开始进攻。他的速度很快，手中利剑寻向岚的脖颈。岚一个灵巧的后撤步躲过剑锋，再伏下腰躲过他的第二击，同时反手一刀划破身旁守卫的一条腿，叫他踉跄失衡。
　　干得漂亮！白杨忍不住在心中为他喝彩。
　　在景舜冲出去与岚过招的瞬间，霏抓住了机会迅速靠近越王。她的战斗风格与岚截然不同，她以一种近乎搏命的方式蛮横的突破了守卫的重重防守。当景舜发现这件事时，霏的巨剑已经在熊祈的头上高高扬起。
　　景舜顾不得追击岚了。他跳了起来，单腿蹬向身旁的立柱，借此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瞬间便冲向越王的身旁，接住了霏的攻击。霏的巨剑几乎有她体重的两倍，她借助旋转的巧劲才能将其挥舞起来，景舜硬抗下这一剑后，她的招式一下便断了节奏。霏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她发出嘶哑的吼叫，像一头受伤的雌狮，扭动身体让自己的巨剑再次舞动起来。
　　可是景舜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当霏双手持剑试图将巨剑从地上甩起来的时候，她的另一侧身躯便没有任何防备的暴露在他面前。景舜一剑插进霏的肋骨，同时侧身躲过劈来的重剑。她身后的几个守卫连忙补刀，几个剑尖同时从霏的胸膛穿出，她终于跪倒在地，鲜血流了一地。
　　霏的上半身继续保持直立了一段时间，但她眼中的光芒还是以惊人的速度不断流失，然后，她趴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岚悲伤的咆哮从另一侧传来。
　　白杨心中与岚是同等的悲伤。但他知道现在没有时间让他哀悼，他必须要做出决断了。随着目标的移动，现在从他的位置跃下能够直接跳到越王的身边。可他刚刚见识到了景舜的速度和实力，他没有把握自己会比霏更强，能从景舜的手下击杀目标。
　　除非……
　　岚的攻击已经失去了章法。他胡乱的挥舞着自己的双刀，残暴地杀死了一名守卫，然后跑向倒在地上的霏，跪在地上将她拥入怀抱。景舜为他投下了一个怜悯的眼神，然后一剑捅向他的心脏。
　　除非白杨将这次从天而降偷袭的机会用于击杀景舜。越王身边的守卫已经被霏、岚还有甘庆解决了七七八八。只要他能干掉景舜……
　　岚斗志全无，全然不管面前的景舜，再次发出一声惨烈、痛苦的哀嚎，直到景舜的剑没在他的身体里。他没有躲避，可能这正是他所期望的。
　　就是现在！只要他能干掉景舜，一切就都结束了！
　　“都是因为你们。”岚直勾勾地看着景舜。也许他看的不只是景舜，在景舜的发冠之上，他还能看到白杨的身影。他看到白杨从房檐上一跃而下，手握匕首向着景舜俯冲而来。
　　“都是……因为你们。”从岚的眼神中，景舜突然意识到他说这句话的对象不是自己。但是，来不及了。岚放开了霏转而死死的抓住了景舜的手。一个将死之人的力量，竟让景舜一时没有挣脱开。
　　岚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白杨和景舜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他们中间好像还插入了另一个人，不过也许那只是重影罢了。透过景舜的手，岚感觉到他的身子明显僵住了。
　　算了，无所谓了。
　　是什么结果都无所谓了。
　　岚叹了口气。
　　然后他倒在霏的身边，用最后的力气把手伸向她，彻底咽了气。

　　“那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吧。”
　　“我们为什么要杀越王？”
　　“我不知道。”
　　白杨诧异的看向白衫，仿佛不敢相信这是她会说出来的话。
　　女人的样子看起来很累：“是上面那位大人吩咐的。”
　　“你最好不要再多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