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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就在暴雨降临的几刻钟之前。
      “重华。”
      熊祈轻轻呼喊道。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景舜此时就站在他的不远处,断然没有听不见的道理——景舜正趴在窗口忧心忡忡地看着窗外。除了灰蓝色的天空,荒芜的土地,还有肮脏的旧王宫之外,从那窗户里什么也看不到。
      “重华。”他又唤了一声。
      “景重华!”
      好端端被人如此无视,即使温和如越王也上来了脾气。他这一嗓子不仅叫破了景舜的魂,还把坐在越王对面的王后宣姬也吓得不轻。惊吓之中,她手中棉布掉到了地上。
      景舜赶忙走到越王身前,慌张道:“大王叫我何事?”
      “怎么了?”见到景舜一副吓破胆的样子,越王心里顿时也消了气,“怎么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
      越王显然不信他的饰词。他抬起头,好看着景舜的眼睛说道:“重华,你我之间,不必有所顾忌。从前是什么样子,今后还将是什么样子。”
      景舜赶紧跪下谢恩,这一行礼,反倒是多少显出了些生分在里面。
      “真的没有什么。”景舜继续辩解道。
      “只是属下最近和一位朋友闹矛盾了,顾而有些烦躁。也不是什么值得为外人道的事情。让大王费心了。”
      景舜性情爽朗,他的朋友可谓是车载斗量,熊祈便也不再追问。沉默片刻后,他话锋一转道:“之前托你办的事可还顺利?”
      “大王是问那王卒都督王成然?”景舜恭敬答道:“去岁王成然曾在酒馆与人起了争执,不慎将对方殴打致死,最后拿钱封了口。属下已经找到愿意指证的人。现在王成然已被廷理革职查办。”
      “很好。”
      二人此时虽在讨论朝政,却丝毫没有避讳一旁身为女流之辈的昭王后昭宣。显然三人都已习惯如此相处。
      ——越王身边最为得力的谋臣正是他的结发之妻。这听起来像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但若是连这点秘辛都打探不到的话,那在渚国风谲云诡的朝堂里,便也没有什么竞争的资本了。
      “我听闻前几日李太师也辞官回乡了?”
      “是。”
      “大王这次可是削株掘根了。”景舜的语气里充斥着担忧,“王成然的叔叔可是右司马王溯。前朝不知多少人攀着右司马的高枝一路赏爵加禄。那李太师更是德高望重,在朝中一呼百应。二位可称得上是渚国的山岳之镇,拾遗之臣。大王如此大肆杀伐,难免动摇朝廷根基。”
      渚国诸多士绅大族盘根错节,局面极其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熊祈怎会不知?奈何天下人都对他这渚王颇有微词,情形十分不利。若是再不果决些,破而后立,怕是此后日日无法安眠。
      “李太师挥笔如麾,斐然成章。他那杆笔若是指向了我,我便能被天下人一人一口唾沫淹死。”熊祈解释道。他心中自然是尊敬李太师的,但那些尊敬在他的畏惧面前不足一提,“至于那王成然,倒是无足轻重,成不了大事。王家姑且也还算安分。但我一定要动他。”
      “为何?”景舜疑惑地发问。
      越王又看了看景舜,眼里颇有些笑意。
      “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他含笑说道。景舜虽然身份尊贵,且与越王亲近,但也不过是一个宫门校尉。如今越王这是想提拔景舜,要王成然给他让位置。
      景舜听没听懂话里的意思不知道,但是王后昭宣听懂了,坐在一旁冷不丁地笑了一声。此时她终于完成了手中的工作。她捧起熊祈的手,得意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在熊祈的手掌和手指上,分别有两道深可见骨的横向伤口。在昭宣的努力下,伤口周围的血污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只是有人用朱红色的墨水在他手上画了两条平行的线。
      景舜看着熊祈手上的伤口,神色黯然。他们刚刚从一场惊险的刺杀中存活下来。战斗中,一柄匕首差点要了景舜的命,是熊祈死死的握住了它,才让那匕首贴着景舜的后心没再前进分毫。
      纵使景舜的心中的波动有如惊涛骇浪,但他一点也没对越王袒露出来。若在以往,景舜会动容,会感谢,甚至会埋怨熊祈如何不爱惜自己。可如今熊祈不仅仅是熊祈,他还是渚国的国君,他对景舜来说也不再仅仅是朋友。景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握好君臣之间的距离和尺度,这令他烦恼不已。
      让景舜烦恼的可不止他与熊祈关系的转变,与那人的矛盾、方才的蓄意刺杀、刺客中逃跑的弓箭手……糟心的事数都数不过来。他又一次忧心地看向窗外,看向焦黑色的残垣断壁。那丑陋的废墟就像是在一幅风景画的中央蹭上一大片污渍,凭空又让景舜多了几分烦躁。
      “把人带进来。”景舜对着门外吩咐道。
      景舜试图让眼前的事来遏止自己的胡思乱想。一件一件来,他想,先把眼下的烦恼解决掉。
      不一会,门外的守卫押着一个魁梧的男人进来。他穿着牙色粗麻布衣,外套简单的甲胄,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能说明他身份的特征。皮肤上没有刺青,身上没有携带信物,衣服上没有标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是谁派你来行刺越王?”景舜板起脸来,让自己看着严厉而又冷酷,“你最好诚实一点,渚国的大牢可不乏拷问的行家。”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景舜一拍桌子喝道:“胡说!你知道你们行刺的是谁吗?当今的渚王!无论成功与否,你们的下场都只有死路一条。你们会为了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送上自己的性命?”
      “我不知道。我只是接到了这条命令,然后再去完成它。就像往常每一次任务一样。我从不关心目标是谁。”
      “你们的这个组织叫什么?是怎么运作的?”
      “我们没有名字。”
      “你最好说实话。如果你在这里不坦白的话,我只能让狱卒帮你回忆回忆了。”
      “我从未见过指派我们的人,对他更无忠义之情,没有为他保守秘密的必要。我所说的都是实话。”他抬头望向景舜,眼神犹如一滩死水。
      “我没有亲人,为数不多的朋友刚刚也都死了。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眷恋的了。”
      景舜听到身后的昭宣又冷笑了一声。虽然今天她穿着朴素的便衣,但依然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此时她正专心的包扎着熊祈的手,甚至没拿正眼瞧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你没有什么可眷恋的了?”
      男人并不说话。
      “嗯?”昭宣的声音像寒冰一样冷冽。
      她包扎好熊祈的手,还非要在上面系个漂亮的蝴蝶结才算完。在她满意之后,熊祈终于抽回了自己的手,默默把手缩到袖子里。
      昭宣起身走到男人的身前,蹲下去看着他,继续说道:“你的眼睛可不是这么说的。”
      景舜看不出他的面色有什么变化,但在昭宣眼中,他已经用慌乱的表情做出了回答。
      “你眷恋的是什么?权力?财富?女人?”
      昭宣说到这突然停下,随即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女人。”她说。
      “她现在在哪?在郢都里吗?”昭宣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逼问道。
      “她不在郢都。让我猜猜……宜城?寿春?”
      当她说到寿春时,景舜注意到男人的脸上露出一丝慌乱。
      真是可怕的女人,他在内心感叹道。然而昭宣接下来的话却让景舜更加目瞪口呆。
      “给你机会演你还真敢演。”
      “她就在郢都。”昭宣确定地说道。
      男人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景舜一直都不太喜欢熊祈的这位妻子,当今的昭王后,如今他终于回想起了原因。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昭宣就毫不费力地就把景舜剖析得连底裤都不剩。她那双狭长的凤眼仿佛有看穿一切的魔力,把人心读得明明白白。
      “在我对结果满意之前,我是绝不会停手的。这对我来说就像是游戏一样简单。”
      昭宣是个好胜的人,完美主义几乎刻在了她的骨子里。她站起身来,退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斗志昂扬道:“我们继续?”
      景舜没再听下去,走出了屋外。他们所处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宅院,院子里还遗留着上一任户主栽种的花草。自从新王宫建成,这里一夜之间便从富华的城市中心变为了荒凉的瘠土。
      尽管多多少少都负了伤,院子里几个守卫依然在兢兢业业地履行着他们的职责。不知何时起,屋内不再传出王后的声音了,不知是那刺客屈服了,还是昭宣又用了什么新手段。不过这已经和景舜没有太大关系了,他在那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远方的天空开始逐渐变得阴郁,落日的余晖被遮掩在聚集的乌云之后。
      好像,要下雨了。
      现在启程的话,兴许还能在落雨之前赶回王宫。不过昭王后兴致正高,也许不应该打断她。景舜一边看着天色,一边思考着自己是否应该去知会一下越王。但是他的思绪很快就又跑偏了,他忍不住再一次向旧王宫的方向看过去。
      在脑海中那股冲动的驱使下,景舜不自觉地迈开步子向旧王宫走去。乌云以旧王宫为中心凝聚起来,仿佛这里有股莫名的吸引力。当景舜回过神的时候,旧王宫的废墟已经近在眼前。他回过身看向方才与越王歇脚的小屋,屋子变得只有豆粒般大小。
      他转回身子,再次面对这片萧索的颓壁残垣,刚才越王被刺杀的画面开始一幕幕闪回在他心中。他想起了在那时他无意间嗅到的,那股熟悉的,属于她的味道。
      他为什么想要回到这里?这个问题他刚刚在脑海里问了自己无数遍。然而,其实他早就知道答案。
      他来这里是期盼能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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