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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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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郢都,与往常不太一样。
紫黑色的天空被闪电劈开,轰隆隆的雷声不时炸响于耳畔。大雨倾盆而下,泼溅在满是泥灰的路面和屋顶上。在被闪电照亮的地平线彼端,一座破旧的宫殿巍然屹立。
景舜又一次从宫殿的窗户向外望去。浓稠如油的雨珠洗净了窗棂上的尘土。透过窗户,他看到郢都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旧王宫的周围一片荒芜。在过去的七年里,郢都与这块不详之地划清了界线,只留下几座废墟,腐朽的梁木,还有几座破烂不堪的雕像,显然它们都不值得拆除或者迁移。
老国王将他的新宫殿建得尽可能的远,从这里看去,新宫殿那富贵堂皇的塔楼在雨幕之中只剩下
黑色的轮廓。
渚国的老国王死于十五天前,没人知道那究竟是不是一场阴谋。
潇湘馆的房梁断裂砸下来的时候,他正拉着十四岁的小花魁在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地唱着越人歌。众人只听到轰隆一声巨响,正准备提笔算账的老鸨吓得把账本丢到了地上;包厢里的几个客人提着裤子仓皇而逃;而戏班子距离现场太近,他们一个个只来得及慌忙护住自己的乐器。
——没有人想起台上的两个人来。直到废墟中传来小花魁惊慌失措的尖叫和悲号声,人们才惊恐地发现,渚威公的半边身子被横梁砸成了肉泥。
暴雨还在倾盆而降。
狂风吹起清裔的头发和斗篷,从断墙残垣上卷下的碎石和枯枝被不断地甩到他的脸上。
在爬到旧王宫的后花园之时,他早已全身湿透。花园里浓密的古树在他头上形成一片绿色的屋顶,但这也没法挡住倾盆大雨。暴烈的雨点砸弯了树叶,浇在清裔身上的力道和先前几乎毫无分别。
旧王宫里没有一处灯火,仅有的光线来自不时划破天空的闪电。震耳欲聋的雷声随之而来。清裔用斗篷裹紧身子,戴上兜帽,继续前行。
渚国世子熊礼高兴的一宿没睡。
第二天天还没亮,盛装打扮的公子礼就出现在了渚王宫的大门口。在他的身后跟着壮大的队伍,足足八行八列,竟是国王出行的规格。
“我看上去怎么样?”熊礼紧紧地扯着自己的衣领。不知从何时起他就在盼着这一天,早就迫不及待了。
“您看上去好极了。”
世子妃毕恭毕敬地回答。
“渚国将迎来一位英明的君主。”
两个时辰后,传令的司仪终于捧着密封的黑匣子出来了。
——司仪的仪仗队从盛装打扮的公子礼面前扬长而过。
——司仪的仪仗队不紧不慢地穿过小半个郢都,停在了四公子府的门前。
“你别生气了。”
景舜对着窗外说。
“这么做是值得的。给我点时间让我证明给你看好吗?”
没有人回应他。
清裔充耳不闻身后的声响,闷着头往前走。
尽管他幼年时曾来过这旧王宫一二次,但他还是羞愧的发现——自己迷路了。
所幸清裔还是个小有所成的道士。他从斗篷里掏出一把桃木剑,口中念了些什么。随即木剑便闪着微光悬浮到了空中。在暴雨的狂轰滥炸中,桃木剑漂浮得并不稳定,但它最终还是颤颤悠悠地指向了一个方向。
相较之下,景舜则明显要对旧王宫熟悉得多,他从破旧的窗户翻身跃出,雨水瞬间就打湿了他的头发。
“你在哪?”
他在雨中大喊着。
“我们谈谈好吗?”
依然没有人回应他。
景舜用手整理了一下紧紧粘在脸上的碎发,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焦急。他顾不得地上的泥泞和碎瓦,漫无目的地奔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雨势稍微减弱了。狂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雷声也不再持续炸响于耳畔。清裔在恼人的灌木丛间找到一条小路,并沿路来到一片林间空地。一棵古老的龙爪槐伫立在空地中央。
他试图走近龙爪槐,树杈上一只避雨的野猫受到惊吓跳下来,跑远了。
“这里居然还有野猫。”清裔感叹道,但这声音被雷鸣盖了过去。
他将手掌轻轻置于树干上。
——消失了。
清裔惊奇地发现,他一路追踪的气息从这里消失了。
他不得不再一次闭上眼睛,用法术放大自己的感官。瞬息间,他方圆几里内的场景就像是亲身体验过一般浮现在清裔的脑海里。他看到了龙爪槐树皮细小的纹理,闻到了潮湿的土腥味,听到了雨点冲刷碎瓦上的声音,还有……
他还感知到……
“你在哪?”
清裔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别不说话呀!”
尽管清裔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手头的工作上,但那聒噪的男人声音却距离清裔越来越近。最后,他不得不停止强化自己的感官,以防自己被那叫喊声所震聋。
看着那人莽撞的身影在灌木丛中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清裔忍不住出声说道:
“不知阁下在找谁?”
悉悉索索的响动停止了。几秒钟后,灌木丛中的身影又动了起来。这一次,他径直地走向了龙爪槐的方向。
渚威公有许许多多个儿子,名正言顺的也好,名不正言不顺的也好。而在他们之中,老四公子祈远算不上是显眼的那一个。
众人皆道这其中必有什么蹊跷,殊不知公子祈心中与众人一样觉得蹊跷。
王宫内迅速安置好了新渚王的各色用度,伙食换成了熊祈喜欢的淡口,熏香换成了熊祈喜欢的椒兰香,就连王宫中的花花草草也在一夜之间变了大半。直到宫人们侍奉他换上华贵冗赘的宫装礼服,熊祈还是想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
相较之下,反倒是宣姬迅速的接受了眼前的一切,马上就紧锣密鼓地张罗起熊祈即位的各项事宜。
——仿佛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一样。
雨势逐渐减弱。
随着乌云渐渐散去,月光顺畅无阻地倾泻在二人的身上。他们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的模样。
景舜当然认识眼前这位清裔大道士。俪山玄龙观是渚国最出名的道观,凡是在玄龙观出身的道士各个都是好手,而清裔更是其中翘楚。
清裔当然也认识眼前这位景舜小公子。景家是渚国三宗之首,景舜更是景家家主景胜的独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即便是从前的世子也比不上景舜来的娇贵。
“景公子。”
借着月光,清裔看到了景舜目光里的戒备。他还注意到景舜的右手悄悄地放在了他的佩剑上,清裔不得不向他摊开双手来证明自己没有敌意。
“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忙的吗?”
看清清裔的面容后,景舜慢慢挺直了微微拱起的后背,眼中的戒备也渐渐不可察了。不过清裔猜测这只是他的伪装——景舜的手还是有意无意地搭在剑柄上。
“清裔道长?”
景舜趋步走到他面前,湿发下闪烁的目光来回打量着清裔。雨水不停地落在身上,清裔不禁打了个寒颤。
“道长又在这里做什么?”
清裔回复道:“在下是来调查这场雨的。”
“雨?”
“这场雨下得很不正常。”清裔为他解释道。
“无论是宫里还是玄龙观,都没有提前预测到这场雨。而且降雨的区域一直以旧王宫遗址为中心,几个时辰都没有移动过。”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不知景公子可在此处发现什么异常?”
“哦?这一场雨竟也有这么多讲究在里面?”景舜伸手去接落下的雨水,“道长目前有什么发现吗?”
“在下……有感觉到一些东西。”
“感觉?”
“像是强大的法力波动,或者说是……气场。就像是有法力极其强大的存在待在这里。不,不对,这不应当是人类所能达到的程度。也许是这片废墟的力量?在下说不好。”
有一瞬间,景舜的脸上出现了些许笑意,虽然短暂,但清裔还是捕捉到了。
“是在下失言了。公子是公族子弟,应当是没有接触过法术的,在下还在这里自顾自地絮说。”
“倒像是在下在故弄玄虚了。”
“不会。”景舜连忙说道,“道长说得很有意思。我很乐意再多听一些。”
清裔松了口气。见景舜的双手抱起了胸,他稍稍放下自己提着的心,转身说道:“总之,在下现在相当确定落雨的中心就是这棵龙爪槐。”
“只不过,在下之前感觉到的气场消失了。而且…”清裔有些气馁,“而且雨势也在变小。”
“真是可惜。”景舜感叹道,“那道长还要继续在此追查吗?”
“是的。”
“既然这些法术的事情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景舜整理了一下发冠,又拧干了吸饱水的衣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清裔对着龙爪槐长呼一口气。
“那我就在此处护卫道长吧。”
清裔的身体僵住了,他震惊地回头看去,看到景舜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道长可是不知道,这废墟之下还有许多王宫贵妇未能来得及带走的珍宝。虽然这么多年过去,能被找到的大约都被偷走了。但总不乏有贼人想来碰碰运气。”
“尤其是这种夜晚。”
“若是那贼人碰上仙风道骨的清裔道长,动了贼心,那道长的处境……”
“该多不妙啊。”
自从公子祈,现在应该叫做越王了,上位之后,他在朝野中的那些亲信便迅速展开了一场针对世子党的猎杀行动。
前世子本人自不必说,传完遗诏的第二天,他就以僭越礼制的名义从府里被带走了,至今生死未卜。而那些亲近前世子的官员,前世子麾下的江湖高手,甚至是前世子养在私房里的情人,都在一个接一个的神秘消失。
他们当然大都还活着,越王是个体面人,处理政敌的手段相当的礼待和慈悲。但其中不乏一些需要用到强硬手段的特殊人物。
——景家公子与现在的渚王公子祈交好,这不是什么秘密。
——清裔出家前是曾经的世子公子礼的伴读,这也不是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