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女》七谨言

6、第 6 章

　　辞了满园春的暑期工，临近开学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周六，张佳人用打工挣来的钱去商场买了一双新鞋子，替换了快露脚趾头的旧鞋子。
　　新鞋穿在脚上，爱惜不已，内心喜悦难以抑制。自己辛苦挣来的钱买的东西，穿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真是欣喜又爱惜。
　　周天，大舅妈带着方康，二舅妈带着她的两个小孩方夏和方冬，同所有周末一样，去张佳人的姥姥姥爷家吃饭。
　　张佳人无所事事的在姥姥姥爷家晃来晃去，摆弄摆弄姥姥种的花草。大舅妈和二舅妈总有聊不完的话题，今天更是窃窃私语不停，佳人插不上话，也无心过问。
　　吃过饭，方康和方夏，方冬三人兴高采烈的跟着姥爷去街上打牌了，张佳人终于可以消停一会。吃饭的时候，方康威胁方夏从桌子下踩佳人的新鞋。这一次方夏有了自己的判断，并未照做，方康也未再强求，今天他的各种行为都有所收敛。
　　张佳人回楼下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看着攒钱从路边买的作文书，忽然听见有人敲窗户玻璃。她探头看了看，是方康的妈妈，大舅妈。
　　“什么事？舅妈？”张佳人问。
　　“佳佳，跟我走。”大舅妈兴奋的朝她招手。
　　“真是前所未有。”张佳人小声嘀咕。
　　平日里舅妈是一张苦瓜脸，很少对她笑，今天却喜上眉梢。 “到底是何事让她如此开心呢？”张佳人在心里不停的揣摩。
　　“我们等一等你大宝舅。”她温柔上缕了缕张佳人的刘海，张佳人却觉的这位舅妈很是陌生。张佳人来到兖城这座小城四年，还是第一次和大舅妈有这么亲近的接触。
　　她记得大舅妈只邀请过一次张佳玉张佳人两姐妹去家里玩，那就是前两年，母亲抑郁症发，张佳玉从西京回到兖城。
　　在一次见面时，方康与张佳玉相处愉快，兴高采烈的邀请张佳玉去他们家里玩，佳玉不忍丢下张佳人，张佳人便一起跟了过去。
　　张佳人的舅妈看起来干净利索，她的衣物看上去都很有质感，穿衣的品味也不错。再加上身材苗条，样貌清秀，大舅和舅妈小两口都在国企工作，大舅妈打扮的比二舅妈要显的有气质。
　　大宝舅家住在一座总高六层的多层洋房，他们家住在二楼，推开门是一套三室两厅两卫，洁白的墙面，纯实木复合地板，中式家具，干净整洁。
　　“好舒服的一个家。”佳人暗自羡慕，像一个游客参观故宫一样，她第一次对城市里的房子对家有了初步的概念和构想。
　　她默默的站在房间的一角注视着方康和张佳玉，有说有笑，相谈甚欢。自己插不上话，格格不入。她无所事事的巡视着方康卧室里的陈设。
　　卧室的墙壁上贴着蓝色的地图纸，窗户边规整的摆放着一张实木原木色单人床，床边有一张实木原木色书桌，书桌旁是原木色衣柜，书桌上的地球仪，书本和玩具都摆放的整整齐齐。
　　“为什么？为什么她一直求而不得的一切，方康都拥有的如此轻易。”她的心里很是愤懑。
　　“吃饭了。”那一天，大舅妈随便做了饭菜。
　　方康撅着嘴皱着眉头表达不满：“妈，怎么还是炖牛肉啊，我要吃烤鱿鱼啊。”他不屑的用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
　　“怎么又是韭菜炒鸡蛋啊，不是跟你说了嘛，让你炒韭菜的时候放鱿鱼，放鱿鱼才好吃啊。”他撅反感的吼道：“我不管，我就要吃鱿鱼。”
　　大舅妈无奈的皱皱眉，无奈的起身回到厨房。看在张佳玉面子上，最近方康没有找张佳人的麻烦。但因为佳人和方康的恶劣关系，张佳人始终放不开手脚，畏手畏脚的吃了两口，就离席了。
　　她蹑手蹑脚坐在了客厅沙发的一角，拘谨的抠着手指，当然，也并未有人在意张佳人是否拘谨。
　　“一会你们去屋里玩，我给你们烤鱿鱼。”大舅妈无奈的从了方康。
　　张佳人第一次吃烤鱿鱼串，“真美味啊”她拿在手里，咬一口却舍不得下咽，一直含在嘴里，品尝着美食的香味。
　　潘美辰的那首家喻户晓的歌曲《我想有个家》，闪现在张佳人的脑海里，正符合她此时此刻的心境，这首歌写的正是她。
　　“我想要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华丽的地方，在我疲倦的时候，我会想到它。
　　我想要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在我受惊吓的时候，我才不会害怕。
　　谁不会想要家，可是就有人没有它，脸上流着眼泪，只能自己轻轻擦。
　　我好羡慕他，受伤后可以回家。而我只能孤单的，孤单的寻找我的家。虽然我不曾有温暖的家，但是我一样渐渐的长大。
　　只要心中充满爱，就会被关怀。无法埋怨谁，一切只能靠自己。
　　虽然你有家什么也不缺，为何看不见你露出笑脸。永远都说没有爱，整天不回家。相同的年纪，不同的心灵，让我拥有一个家。”
　　张佳人思绪翻涌，回忆着唯一一次去大舅家的场景，忽的有个人拍了拍她的脑袋。
　　“走吧。”
　　“大舅”西装革履的大舅嬉笑着打着招呼走了过来。张佳人怯懦的跟着大舅和舅妈二人来到了兖城最大的步行街，她抬头望着几个赫然大字“李宁专卖”。
　　“他们两个竟然给我买东西。”张佳人诧异。
　　“选个书包吧，看看喜欢哪一个。”大舅先开口，背着手在店里转来转去。
　　“呃，不用了，不用了，我有书包。”张佳人客气的摆手推迟。
　　她想：“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来兖城四年，这二人没有给我买过一张纸一根笔，今天却要给我买书包？”她心中疑问，极度不适应。
　　“咦，这个红色的怎么样？”大舅妈拿起书包转身问我。
　　“呃…挺好的。”大舅说道。
　　“就这个吧，再挑得挑花眼了。”大舅妈。
　　“服务员，这个多少钱。”大舅问服务员。
　　“99元”服务员小姐姐看了看书包上的标签，迅速的答道。
　　“好，结账。”大舅痛快的掏出钱包，为张佳人买了一个书包。
　　“还在逛逛吗？”大舅询问大舅妈。
　　舅妈使了个眼色：“不逛了，到那里，人家不也得给她买吗。人家那里更洋气，别从咱这买了。”
　　“行，大宝，你先带佳佳回去吧。”大舅妈拍拍张佳人的肩，礼貌性笑了笑，难以抑制的高兴。
　　“方康的二胡老师搬家了，就在这附近，我去买点好的化妆品，串个门。”舅妈说。
　　“好，你去办吧。”大舅说。
　　“以后走艺术，考实验高中，且得指着这个老师呢。”舅妈一边嘟囔一边踩着高跟鞋骑上自行车走了。
　　大舅没开车，骑了一个电摩。张佳人坐在后面，对他感到很陌生，每次都是考试后问两句她的考试成绩，再没聊过别的。
　　迎着风吹出了一行眼泪，四年了，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句照顾的意思。
　　第一次给她买东西，竟然是在离开的时候。
　　这就是人性。
　　不是自己的孩子，又怎会心疼。当张佳人和张佳玉无父无母，沦落为孤儿的，跌落谷底，大舅只想把她们推开，不要拖累自己。
　　“下来吧”到地方了，张佳人握住书包往回走。
　　“佳佳，你姐姐跟你说了吗？”他终于开口。
　　“什么？”张佳人明知故问。
　　“丽姨妈决定把你们接去西京了，那边学校，住处都安排好了，开学后我和你二舅给你办退学，开车把你俩送过去。”大舅同大舅妈一样，看上去十分高兴的样子。
　　“哦。”佳人哦了一声，这个结果她已猜到，并没觉得特别高兴。现在的她一无所有，空无一物，只身一人，无家可归，她不知道如何才能像大舅妈大舅一样开心起来。
　　如期开学，张佳人的人生轨迹如实变了方向。她毫无征兆的离开了那所中学，离开了那个处处向着她的石明宇同学，没有告别。
　　她只记得临走时，张老师一改往日严肃面容，突然变的格外亲切。
　　离开的时候，因为借宿在姥姥姥爷家，真正属于两姐妹的东西很少。少到张佳玉仅提了一个小箱子，而佳人只背了大舅和大舅妈新买的书包，就装下了她们在兖城的所有物件。踏上新的路程，张佳人穿上了自己买的新鞋子。
　　她像怀抱宝贝一样抱着书包，只因为她的书包里放着一个珍贵的神秘盒子。盒子里是一个小相框，和一双旧鞋垫。相框里是她爸妈的黑白照片，旧鞋垫是小时候妈妈亲手为她纳的。她一直垫着，直到有一天它真的太小太破了，才把它收起来。
　　张佳人没有父母的合照，就把他俩年轻时的照片剪了下来，拼在了一起，放进了一个小小的铜色相框里，还有几张遗留老旧照片在张佳玉书包里。
　　那张照片她的妈妈扎着黑马尾，穿着当时时髦的喇叭裤，爸爸穿着新潮的中山装，留着当时最流行的杀马特发型。
　　第一次去西京，大舅开了自己的七座汽车，二舅坐在副驾驶，两人轮流开车，人和张佳玉，大舅妈，小姨坐后排。
　　在车上，小姨再三叮嘱两姐妹要听话，要好好学习，不知道的不懂的，就问丽姨妈等等。随后偷偷的塞给她们一卷钱。大舅妈一路上看着手机，偶尔看看两姐妹。
　　张佳人的小姨夫因为刚下岗，跑三轮车很辛苦，前几天夜里回家不小心翻了车，摔骨折了腿，无法为她们送行。
　　在车上，张佳人内心平静，因为她早已看清了现实的闹剧。每个人都是自私的，都会先顾着自己，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没有人应该为你付出，牺牲，除了你自己和亲生父母。对于未来，西京的一切，她都没有再抱什么期待和希望。
　　到了高速公路服务区，小姨带她们上厕所。上完厕所，她们回到车上，继续赶路，离西京城市的距离越来越近，一切都将变的陌生。
　　第一次感受到离开，是八岁时离开张家村，去兖城九年一贯制的东桥实验学校读书。第二次离开就是今天。不同的是，第一次是离开时的回忆是美好的，虽然短短的八年，三年的单亲家庭生活，但是母亲方茴让张佳人感受到深深的母爱。
　　在兖城的四年，冷漠，痛苦折磨着佳人的心灵和□□。这次的离开，她既高兴又苦闷。
　　但值得高兴的是终于离开了方康，离开了那座洋楼，离开了嘲笑和不堪，离开了冷漠和孤独。苦闷的是对未来的未知，不知道在西京将会遇见怎样的人，经历怎样的事，有着怎样的悲欢。
　　张佳玉托着腮，眼神忧郁，沉默不语。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佳人好奇。她之前在西京呆过一年多，在丽姨妈集团公司的酒店打过工，如今再回来此地，不知道她是什么想法。
　　她们在启程的路上，从一个不属于她们的地方流浪到另一个不属于她们地方。
　　从故乡流浪到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