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女》七谨言

5、第 5 章

　　乔阳，是张佳人一生中难忘的过客。
　　来西京前的那个暑假，在满园春饭店，对于张佳人而言，至今回想起那段时光，皆是痛快和自由。除了出生后在农村无忧无虑的那几年，那个暑假，和那帮同类在一起，度过了一个舒服自在的夏天。
　　满园春正式上班的日子，她穿了一件雪纺白色短袖，牛仔裤，很瘦很青春的模样。
　　那时流行刚到肩膀的中长短发，类似沙宣。张佳人提早半个小时到了饭店。
　　正当她在自己包保的房间转悠，还不知道该收拾什么，看见了小芳姐。
　　“佳人，来这么早，一会你跟我来，我去给你找一套工作服。”
　　“好的，谢谢芳姐。”刚认识，张佳人有些拘谨。
　　“别客气，你刚来不熟悉，而且是暑假工，平时你跟着我就行了，有什么问题我帮你。”芳姐向她释放出满满的善意，有了靠山的感觉，就是好，张佳人瞬间眉开眼笑。
　　厨房里的厨师们有一些看着确实不是什么好人，或者说不是什么老实人。面试时老板带她转悠的时候，所有男人都色咪咪的看着她，并且还厨师朝她吹口哨，使眼色。
　　张佳人想，是要抓住芳姐这个靠山，保护好自己。精明的芳姐也看出了她的这番心思。
　　矮矮胖胖黑黑的芳姐踮了踮脚尖，贴在张佳人的耳旁说：“厨房里这帮男的见到小美女都浑的很，动手动脚，一会见到他们，就说你是我表妹，千万不要被他们拖下水。”
　　“谢谢芳姐。”她挽住芳姐的胳膊，显出很亲近的样子。从心里对芳姐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斜眼往厨房瞧了瞧，果然有服务员小姑娘和厨房里的厨师不清不楚，打情骂俏，做着不雅观的动作。
　　换好工作服，张佳人屁颠屁颠的跟在芳姐后面，看芳姐这气势，应该是没人敢惹。她暗自窃喜，看来是找对靠山了。
　　“来来来，到点摘菜，剥蒜了。”芳姐招呼着其他房间的几个服务员，还有在厨房里抽烟，调戏服务员的小伙子和厨师。
　　“呦，新来的，小美女。”一个小厨师刚要把一根手指伸到张佳人脸上，就被芳姐痛打了回去。
　　“告诉你们，这是我表妹，我姨再三交代的，要照看好她，我不管你们谁也不能碰她。”
　　“那我们可不敢得罪了，得罪她就是得罪你，得罪你就是得罪老板啊。”小厨师大声叫嚷道，随后立马缩回身子，刻意站远，远离张佳人。
　　厨房里的厨师们和传菜生们都听的清楚，纷纷起哄叫嚷着以后要和张佳人保持距离。
　　“佳佳，过来，跟我去拿东西。”随后，芳姐叫住她，走了。
　　芳姐一边走一边嘱咐她：“佳佳，我告诉你，饭店有专门的传菜生，你平时不需要来厨房，唯独早上和午间没有顾客，需要给厨房帮忙时需要到这边来，你和我一起就行，千万不要单独过来，我怕那帮混小子对你做混账事。”
　　“好的，芳姐，我记住了，你有心了，谢谢你。”张佳人的心中涌过一股暖流，遇见如此善良，像亲姐姐一般的女子，真是幸运。
　　“谢什么，你是读书的，将来是要考大学的，前程似锦，我在酒店呆那么久，应该的。”她淡淡的笑了笑。
　　虽然芳姐矮矮的黑黑的胖胖的，可是做事却很灵活麻利，嘴上说着，手里干着，干什么都一点也不耽误。
　　“这么早。”迎面是白白净净看上去不好接近的冬梅姐，和她们打招呼。
　　不知道为什么，张佳人总觉得冬梅姐看上去没有芳姐好相处，可能这就是人和人之间的眼缘磁场，是很微妙的。
　　服务员们帮厨房完成摘菜，剥蒜等所有的准备工作之后，她们就开始收拾顾客就餐的房间卫生，也就是各自包保的房间。
　　有了芳姐的帮助，张佳人得心应手。芳姐帮助张佳人准备好需要的物品，告诉她都需要干什么，准备什么，怎样根据顾客的喜好推销酒水，哪些酒瓶盖子可以兑换钱等等。
　　快到饭点了，因为不清楚将迎接怎样的顾客，张佳人突然变的紧张起来，用抹布把吃饭的玻璃板擦了一遍又一遍。
　　“怎么才来啊？”冬梅姐责备道。
　　“车子坏了，车子坏了。”一个高高瘦瘦黑黝黝的男生突然出现在隔壁冬梅姐房间门口。张佳人探出脑袋往外看了一眼，刚巧他也看到她。
　　她的脸颊一热，又把脑袋往屋内缩了回去。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来晚了。”一个带着眼镜瘦瘦的，斯斯文文的白净净男生误打误撞跑到张佳人的房间门口。
　　“不好意思，跑过了。”他摸着脑袋憨笑着说，张佳人不自觉跟着撇了撇嘴。
　　“走，佳佳，我带你去认识认识。”芳姐把佳人叫出去。指着那个黑黝黝的男生说：“那个是冬梅姐的亲弟弟，刚考完大学，来打工的。”
　　“你们仨都是暑期工，你们适合一块玩。”芳姐有意让他们仨认识。
　　“哈罗，我叫乔阳，我姐是乔冬梅，你们已经认识了。”男孩指了指冬梅姐。
　　接着又指了指身边那位白净净的男孩子：“这个是我高中同学，高尚，和我一块来打工的。”白净净的男孩子礼貌的朝佳人笑了笑。
　　“你也是暑期工？”黑黑的手指指向张佳人。
　　她点了点头。
　　“怎么样啊考的，听你姐说不错啊，以后就是大学生了，恭喜恭喜。”芳姐高兴的拍了拍乔阳的肩膀。
　　“哎呀，我西京师范大学，他西京人民大学，他比我牛B。”男孩害羞的挠挠头，又情不自禁拍了身旁高尚的屁股一下，尴尬一笑。
　　“别谦虚了，那也很厉害了。“芳姐看了看冬梅姐，冬梅姐早已喜上眉梢。
　　“快挣学费吧。”冬梅姐对着弟弟意味深长的说。那时张佳人对西京的大学并没有概念，而且刚上初一，也并没有兴趣了解。
　　正当她走神之时，乔阳问她:“你多大？哪个学校的？”
　　“我…我…”她吞吞吐吐，生怕漏了馅。
　　“我刚初中毕业，16。”张佳人转过头，傲娇的说。
　　“考上哪个高中了？”乔阳饶有兴致的想要了解张佳人。不过撒了一个谎就要找很多谎来圆这一个谎，就要被迫营业，撒很多谎话。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真是没办法，如果说上初一，那就是童工，就没法在这干了。
　　“实验”反正以后张佳人也是要考实验的，索性说自己考上了实验。
　　“是吗！我俩都是实验的。”他拍了拍高尚的胸脯，有点欣喜若狂。“以后咱们的小学妹啊。”
　　张佳人后悔说了实验，应该说一中的。
　　“呃…”她挠头，心里想服了服了。
　　“那个，我去干活了。”张佳人磕磕巴巴的说，然后去了自己包保的房间。
　　“我们也得换衣服准备传菜了。”沉默了一上午的高尚终于说了句话。
　　接近正午，吃饭的客人陆续进门，饭店开始忙碌起来，芳姐和冬梅姐早已不见了身影。
　　有了顾客，当然是先安排给元老服务员的房间，张佳人这种手生的往后面安排。
　　“到时候，我们放假去你学校找你啊，给你撑腰，在学校没人敢欺负你了。”乔阳一脸喜悦。
　　这个人真是外向，又话唠，聒噪，张佳人站在房间门口有点不耐烦。
　　张佳人把不耐烦写在了脸上，大概也是被他看了出来。他不客气的摸了摸张佳人的头：“小妹妹，我俩干活去了啊，需要帮忙叫我俩。”
　　“我才不是小妹妹，就比你们小两三岁而已。”张佳人解释。“还嘴硬。”乔阳笑着转身去忙了。
　　这时早上调戏佳人的男孩光着膀子送菜路过。
　　“呦，小妹妹又多了两个左右护法，”说着，便把菜盘子给了乔阳。
　　“干活吧，兄弟，别在闲聊了，老板看见，扣工资。”他不屑的哼了一声。
　　他转身要走，又突然回过头来：“芳姐屋的，115吉星，别上错了。”
　　这两个高个子男生，穿上传菜生白色的短袖，非常精神帅气，一个阳光开朗，一个沉默忧郁，一个黑黝黝，一个白净净。张佳人认识了他们，再回头看方康和石明宇他们，的确幼稚。
　　张佳人迎来了第一桌顾客。
　　是一帮看上去有头有脸的父母辈的中年男女，其中对张姓夫妇庆祝儿子考上了大学，请来的看上去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老板，来小姑娘了。”一个看似当官的男人看着笑。
　　“暑假工”老板迎合。
　　“你们好好吃，我不打扰了，佳，老顾客，服务好啊。”老板语重心长的嘱咐，识相的走了。
　　“小姑娘，多大了”夫妇点菜，男人无聊的询问张佳人，缓解气氛，打发时间，避免尴尬。
　　“呃…16。”张佳人支支吾吾。
　　“张，比你儿还小呢。”指了指一个十七八的大男孩，男孩摆弄着桌上的餐巾纸，有一点不屑。
　　“这么小就出来打工了，不容易，来两瓶好酒。”姓张的夫妇说。
　　点完菜，张佳人陆陆续续的开始上菜，他们也转移了注意力，七嘴八舌的开启了新话题。
　　“小丰考了哪里？”…
　　张佳人如一个旁观者，听他们聊男孩即将去的城市，西京，又聊到闵州，聊到广江，聊到职场。
　　她围着桌子给宾客倒水，收拾垃圾，等待他们吃完，芳姐提早送走了她的一桌，过来帮佳人，又同她一起送走了这一桌宾客。
　　男孩的妈妈开了一辆大红色的小轿车，很酷。张佳人感慨道：“我什么时候能开这么一辆车啊。”芳姐坚定的看着她：“以后你也可以的。
　　张佳人莞尔一笑。
　　张佳人回到房间，餐桌的垃圾已经收拾的干净了，椅子上也打好了温水。她正纳闷时，乔阳和高尚走了进来。
　　“高尚，咱俩给把玻璃板翻过来，擦擦。”老板要求每天吧玻璃板反正面都要擦一遍因为上面经常有顾客吃饭时不小心弄上的油渍。
　　高尚不太情愿的照做，张佳人也连连摆手不好意思的拒绝着，可是胳膊拧不过大腿，比她大六岁的乔阳在张佳人面前显的如此高大。
　　“乔阳，你大可不必这样，我不用翻过来，仔细擦也能擦干净点。”佳人轻声细语的说。
　　“你别管了，以后这点活，我俩给你包了。”
　　张佳人当然知道他的心意，但是除了口头上的拒绝，她暂时做不了什么。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重复且辛苦的工作，辛苦的活都有乔阳帮衬着，应付厨房里的那群男人也有乔阳和芳姐给张佳人挡着，她很安全。
　　看上去不好相处的冬梅姐，也总帮她说话。
　　张佳人知道乔阳和高尚当传菜生也是很累的，有的时候因为几句玩笑话张佳人会故意掐他，打他，让他远离自己。
　　可是乔阳却始终没有放弃，不仅如此，他还劝说冬梅姐说和。
　　一次聚会，冬梅姐告诉张佳人她们家就他们子妹二人，父母就是种地为生的农民，她打工供乔阳读书，不过弟弟很争气，考上了不错的大学。
　　“我看的出来，乔阳很喜欢你。他喜欢，我也不好说不同意，他很上进，相信以后会有不错的发展，你可以考虑一下，和他谈谈试试。”冬梅姐第一次和张佳人聊天，出乎意料的温柔。
　　暑假快结束了，他们再一次选择去芳姐家小聚。那一天他们买了许多零食和啤酒。张佳人只喝了一点气泡酒，就开始上头，整个脸都是热的。乔阳和高尚喝了很多啤酒，两人酒量不分上下。
　　“很高兴认识你，兄弟，以后都在西京，我们还是兄弟，常联系。”平日沉默寡言的高尚，今天打开了话匣子，两人醉醺醺的称兄道弟。
　　“你们知道吗？乔阳身上有我身上没有的，开朗大度阳光，很值的我学习。”高尚把头猛的载在了乔阳肩膀。
　　“你们不知道，我妈是个神经病，把全村人都得罪了，我爸常年在外不回来。在村里我们家抬不起头来，我只能埋头苦读，将来带我妈去大城市，去好医院，治好她的病。”他说着眼泪也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高尚家也没有比张佳人好到哪里去，也许是因为他们是同类，才更容易成为朋友。“这些我都要写进书里去。”张佳人想。
　　乔阳借着酒劲，突然抱住张佳人，瘦瘦的小小的佳人深深的埋进他的身体，闻着他带着酒气的体味，她的心脏砰砰乱跳，紧张的说不出话。
　　“我喜欢你，张佳人，我们在一起吧。”张佳人预料之中的还是发生了。
　　“等过两三年，你也考上西京的大学。我刚好快要大学毕业了，就能挣钱了，我们一起在西京发展，我永远把你捧在手心里。”
　　张佳人安静的听着他勾勒出的美好蓝图，安静的看着他高挺的鼻梁，立体的五官，做着他想象中的梦。她知道那是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境。所有人都喝醉了，陆陆续续在沙发上，床上睡着了。
　　第一次感受到荷尔蒙的张佳人，还略微清醒。
　　　“我了解了你的近乎全部，可是，你对我却一无所知，乔阳。”张佳人自言自语道。
　　“你十八岁已成年，我只有十二未成年”
　　“我是个小骗子，撒了很多谎的小骗子。”
　　“很多活，我的确干不了，我利用了你，为我干了那么多的活。"
　　“我有很多是不能说的秘密。”
　　没有人听见张佳人的声音，那些声音是她对自己说的。
　　那一晚张佳人没有回家，那是她第一次不回家过夜。她想原来张佳玉不愿意回家，竟是因为在外面如此逍遥自在。又或者对于张佳玉来说，只有张佳人这个傻妹妹的家，并不是对她而言真正意义的家。
　　和善意的同类在一起，自然毫无危险。那年暑假快结束时，她告诉乔阳身体不舒服，请了一天的假，其实是悄悄的找到程老板，领了工资，提前离职，没有告别的走了。
　　没想到那一别竟是…
　　永远。
　　有些人注定是过客，相见恨晚，一别永远。
　　不久，张佳人离开了兖城…
　　这一次的相遇让她深知她和乔阳高尚他们是同类，是生活在社会底层老百姓的孩子，原来这就是同命相连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