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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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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夫人】
今日,王带我去林中打猎。
我听到密林深处传来哀婉的哭泣声。
王却毫无察觉,全神贯注地追随猎物而去。
悄悄调转马头,我往那哭声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寻去。
灌木丛背后,一个粗布衣裳的女孩儿正跪在地上哭泣。
她的膝边,躺着一个农夫模样的男人。男人的眉心,已然被一把精致的短刀刺穿。
看刀柄上的刻纹,我知这短刀并不是寻常人所用的玩意儿。
那躺在地上的男人,让我蓦然想起丈夫死去时的样子。
我的心里又是一阵发苦。
此人是你丈夫么。
女孩儿摇了摇头。
那想必是你的亲人了,你们可是在山间遭了贼人?
女孩儿听了我这话,不知为何哭得更甚了。她不敢抬眼看我,只是把脸更深地埋了起来。
伍闻,对不起,我杀了人了。
她言辞模糊地念叨着这句话。
我有些意外。看来我低估了这个看似普通的姑娘。
再定睛仔细看她,我才发现她虽穿着贫穷人才穿的粗布衣裳,发间却别着一朵异常精致的红色珠花,和我头上所戴的紫色珠花,似乎像是双生一般。
我跳下白马,蹲到那姑娘身边,同她一起看着那已经死去的男人。
片刻之后,我用悲伤的语气问她。
你为何杀他。
我……好几天没吃饭了……只好追捕那头小鹿。
女孩支支吾吾地回答着我的问题,仍旧没有抬眼。
草丛里有声音,我以为他是那鹿。
原来是误杀啊。
我拔下那把短刀仔细看了看,它虽做工精致,但刀柄上的兽纹,已然是上一代杀手的产物。
这刀是你捡来的么。
是……受人所赠。
我又看了看那农夫眉间的伤口,一刀致命。
好功夫。
你以为这人是你的猎物,所以便使了全力致其于死地?
女孩无言。
我站起身,垂眼看着她,言语中释放出我的权威。
不可向我撒谎,你是谁家的杀手。
进入王家这些年,我对某些隐晦的事情早已了然于胸。
这位夫人明鉴,我并不是谁的杀手,之前也并未杀过谁。我只是……习了一点武功。
女孩向着我,害怕地匍匐在地上。她虽不知我是谁,但似乎已经聪明地觉察到我拥有某些她所没有的权力。
她颤抖着向我祈求。
我失手杀了这无辜的寻常人,求夫人将我送官,让我接受应有的惩罚。
这女孩的话语如此诚恳,让我不得不相信,她果真是第一次杀人。
她显然十分无知,并不懂本国的律法。
我笑了,蹲下身,用手抬起她的下巴,这才看清她的容貌。
她的面庞虽已经被泪水染花,但仍旧不失清丽动人的本质。我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并没有骗我。
姑娘,按照我国的律法,若你真的误杀了这农夫,也不必害怕,你是可以去往逃城,在那里躲避仇人的。
女孩听了我的话,眼神中却并没有半丝欣喜。
怎么,你难道不想被赦这误杀人的罪么。
我疑惑了。
夫人,我心中还有杀父之仇,无法去往逃城。
我的心里又是一阵发苦。
原来这女子和我一样,浸在仇恨的苦涩中,所以无法领受任何的恩惠。
谁杀了你父亲。
女孩顿了顿,垂下眼皮,似乎堵气一般。
此人是个武功高强的杀手,我若想杀了他,必须要变强。
这些话,虽从她口中说出,却像是从我心中发出一般。
我向她伸出我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
司初。
司初,你若愿意,不如随我回去,我想我能帮你变强。
司初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的脸。
某一刻,我知道她也看见了我头上戴着的那朵精致的紫色珠花。
她的眼神从疑惑变为诧异,随即便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我想,她也察觉到了我们之间有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相似性。
半晌之后,
她终于拉住了我的手。
【伍闻】
离开司初已经七年。
期间,王对邻国发起了战争。
我也从王的猎人,变成了他的猎物。
七年前的那日,我违背郝先生的命令,留下司初的性命,从此不愿再杀人。
但我也因此成为王的罪人,必须被斩除。
为了躲避那些行走在暗处的使者,我终日辗转在旷野和密林之中。
我虽奔逃,敌人的刀剑却从未能在暗处夺走我的性命。
饥饿常常让人清醒地回想起过去的日子。
我以树杈为家,却总能想起曾经在树下等待我的司初。
如今,我唯愿她不要跨进那杀人的牢笼。
我们在这七年里从未曾相见,是个好的兆头。
也许她早已过上了寻常人的日子。
然而,这世代,又真的有寻常人的日子吗?
我躺在树杈上望着旷野里清冷却又闪耀的夜空,风随着它的意思从我心中拂过,要去往哪里,我却不知。
这风让一切思绪都变得宁静,困意袭来,我正要睡去,却被一阵急促而又细碎的脚步声吵醒。
这声音极其微弱,但还不至于让我忽略它。
此人武功高强,或许是来杀我的人。
血的味道扑面而来。我熟悉这气味,如今,它让我一阵干呕。
我坐起身蹲在树杈上,绷紧全身的肌肉。如今,我已是丧失杀意之人,无法再与郝先生的门徒们正面对抗。但我尚有许多智慧可以保全自己的性命。
风倏尔停下了。让这夜显得格外寂静。
脚步声也停在了我的树下。
我的目光顺着那静止之处寻去。
月色下,这黑衣女子并未看到我,她摘下罩纱,露出了疲惫的面庞。
那是我日夜思念的面庞。
月光将司初的脸照得惨白,汗水凝结在她的睫毛之上,如眼泪一般。
她擦了擦短刀上的血迹,将刀收入刀鞘,颓丧地跌坐在树下。
片刻后,司初便如当年一样,沉沉地睡了下去。
只不过,如今,她的身上已被他人之血浸透。
【司初】
自从那日不小心杀死了农夫,杀人便不再像以前那样困难。
事已至此,我没有回头之路了。
我渐渐懂得了伍闻所说的杀意为何,将他教给我的诸多功夫很快精进了上去。
奇怪的是,从那日起,我胸中藏着的秘籍,又变成了空白的书页。
也罢,我已经选择了我的道路。
将那本奇怪的书扔进林中之后,我的心里如释重负。
也许,它会对其他人有用罢。
翎夫人是王最受宠爱的侍妾,但她的眉间总是凝聚着一股不为人察觉的忧愁。
但我想,王并不知我是翎夫人所培养的杀手。我也并不知,翎为何要杀死那么多人。
然而为了变强,我终究是在翎的训练下,秘密地杀死了一个又一个目标。
我不再像曾经那样去过问这些人的往事。
我终于进入了伍闻的世界。
也永远地失去了他。
那日,我用短刀刺穿任务目标的脖颈。
这人很快在我面前死去。
我想,他已睡去,我只是尚且苟活罢了。
身心疲惫地钻入林中,我再也走不动一步路。
将刀收入刀鞘,我的身体跌坐在树下,却在这刻突然回想起起初的日子。
那日,我也是在这样的一棵树下,等待着伍闻,等待着我的人生之路在这旷野里徐徐展开。
我曾为我的生命找寻到了一个意义。
如今,这复仇二字却早已在我的生命中流为形式,它裹挟着我,对这个世界卑躬屈膝。
父亲被杀的恨,早已消散在了我日日杀人的生活之中。
我想我已足够强大。
强到可以和伍闻一较高下。
但杀了伍闻,这杀人的日子便可结束吗?
我不愿见到他。
静止的风,又在这刻随它的意思扬了起来。
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伍闻也在同我一起感受着这风吧。
这样,便也足矣。
【伍闻】
我冒险潜入王城。
灰巷里,司初的家荒草丛生。
她并没有回到这里。
隔壁剃发店的生意依旧很差。
轻敲他的房门,里面亦寂静无声。
只有几只乌鸦仓皇飞出院落。
暗夜的危险渗透了这个屋子。我来不及思考,鲁莽地推开了剃发店破落的木门。
木门吱吱呀呀地嚎叫着。
陈叔却安静地躺在院中的井边,胸口涌出鲜血。
杀他之人尚未走远,我转身想要去追,却被他沾满鲜血的双手拉住。
不必去追,若不是你来,我已经毙命了。
我看着陈叔,心里有些难过。
我至少能帮他找一处好的安睡之处。
他拼尽全力地想要告诉我什么。
终于,我听清了陈叔嘴里呢喃的字句。
你早就该来找她了。司初,在翎夫人那里。
【翎夫人】
我换上粗布衣裳,带着司初偷偷来到王城的集市。
那是我和我的丈夫,从前最爱来的地方。
司初说,她讨厌集市。
她让我想起,我的密仆曾经告诉我,王也是这般讨厌集市。
那年,王独自微服出宫巡游,故意向街边小贩透露自己的身份,以便让民众歌颂著书,未曾想却招来了杀身之祸。
但据他们所说,那个刺客不过是个只会三脚猫功夫的莽夫,当场就被赶来的侍卫割了脖子。
这场意外成为了王城里不可言说的秘辛。
可越是秘辛,越容易勾起人们的兴趣。我认为,在隐秘之处,总是流传着一些更为贴近真相的事实。
其中一则叙述让我不禁发笑。当日,那莽夫气势汹汹,吓得王以为此人武功高强,顺手就抓住了旁边卖梨的贩子挡在身前,才得以为护卫赚得时间,保住性命。
梨贩似乎是死了,但他的家人也受到了王的厚赏。
那年,我刚刚来到王身边不久。
但如今,我已不再是曾经的翎。
司初终究还是顺从了我的意思,陪我来到这里。
看着街边各式各样的铺子和商贩,我想起丈夫憨笑的面庞,心中不免也找回一些起初的温柔。
我这样回想着他,就看到一个穿着破烂黑布衣裳的男子,默然地站在梨摊前沉思。
此人虽满脸胡茬,但英气犹在。
我记得这人。
他曾经和我的丈夫,一同在战场上打仗。
我转身叫过司初。
却发现,她也正盯着那人的面庞出神。
【伍闻】
我记得司初曾说,她的父亲是卖梨的贩子。
我站在梨摊前,在心中努力回想那场骚乱,却发现自己根本记不得那些死去之人的面庞。
我的心中燃起一股悲凉。
在一个摊贩桌上的铜镜里,我看到了自己苍老的脸。
多年以来,我都不曾认真面对过镜子里的自己。
我想,我错了。
我从未曾救过司初,反而将她引入了更深的痛苦之中。
陈叔所说的翎夫人,我从未见过。
但我从仅存的渠道中,也能知晓,她定是在翎夫人那里,做了门客。
门客也不过是江湖上好听的说法罢了。
或许,是时候去见她了。
【翎夫人】
自从白日在集市上遇见那个男人以后,司初就一直心不在焉。
我看出了她的反常,于是暗中安排门客去调查这个男人的背景。
犹记得当年,他在我丈夫的尸体上,轻轻放下一朵白色的野花。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寻找丈夫死去的真相,却如同大海捞针一般。
我舞弄权术,只为在找到线索和证人之前,还能够苟活在这肮脏的王宫之中。
也许这人的出现,能为我揭起真相的一角,也说不定。
我未曾向司初说过这些。
但我知道,她也同我一样,等待着能够手刃仇人的那刻。
【司初】
天色渐黑之时,翎夫人走进我的房间。
她把我按坐在梳妆台前,站在我背后,同我一起看着铜镜里的我们。
司初,你的杀父仇人,可是叫伍闻。
我有些惊讶。
这么多年了,因我不愿说,翎夫人对此事也不多过问。但不知为何,如今她却查起了我的过往。
你莫误会,我并非不信任你。
翎夫人优雅地摘下自己头上的紫色珠花,别在了我的头发上。
我默默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如今,这一红一紫两朵珠花,倒是真如双生一般了。
此人,就是你下一个任务的目标。
我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想要问出什么,却又心生恐惧。
我不该问缘由。
翎夫人倒是看透了我的疑惑,她温柔地俯下身,把嘴唇凑到我耳旁。
既然她是你的杀父仇人,如今,便是复仇的时刻。我说过我会帮助你,不是吗。
窗外的风,伴随着翎夫人的气息,呼啸着钻进了我的心中。
翎走后许久,我仍旧呆坐在铜镜前。
那日在集市上,我看到伍闻站在梨摊前。
时间,从他的身上流淌而过,我注视着他,却触摸不到心底里的恨意。
思念如雨水般从我的心头落下。
我曾担心他死去。
我想,除了我,他不应该死在别人的刀下。
为了战胜伍闻,我已然踏上了杀人的道路。
可是。
我转头望向窗外。
宫殿外的夜,又下起了雪。
【翎夫人】
我披上褂子,独自踏雪来到园中。
那里生着一棵在寒冷中将死的老树,我极喜爱它。
下人告诉我,王下令明日要将它铲除。
我猜想,他下令的模样,定是和他当日吩咐伍闻铲除我的丈夫一样。
雪花落在老树的肩膀上,我蹲下身,眼泪扑簌簌地落在雪地里,顿时没了踪影。
居然是你。
一个疑惑的声音从老树的枝杈上传来。
我抬起头,看到那个穿着黑衣的男人。
我不愿在这杀人者面前失去尊严,于是站起身,像从未哭泣过一样拔出腰间的短刀。
你终于来了。
伍闻没有说话,他看着我的脸,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令他痛苦的过去。
我冷笑了一声。
看到我,你很惊讶吧。
伍闻仍旧没有说话。
我们曾在战场上见过的。
看得出来,我的提醒加重了他的痛苦。
这反而更加证实了我得到的情报。
我就问你一件事。
可是你取了我丈夫的性命。
雪夜的黑暗中,他无奈地笑了,一股浓浓的忧伤顺着老树的树根流淌进这园子里,顷刻间把我包围。
你所说的,不错。
他轻轻地回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
这男人的忧伤让我疑惑。
然而不管怎样,偿还的时候都到了。
【伍闻】
如今,她成为了翎夫人。
时至今日,我已忘记她死去丈夫的脸,却犹记得她的模样。
她的美,极为出众。
足以促使王花费心思去占有。
她站在雪中,披着华丽的外袍,比当日更加美艳了。
过去某些被我奉为神明的意义,随着翎夫人的出现,如烟雾般彻底消散在这夜色里。
自从在旷野流浪以来,我隐约开始明悉自己曾经的愚蠢。但当真相一个一个朝我扑来之时,我才知道,自己仍旧尚未拥有抵御痛苦的能力。
我过去杀过的人太多了,我曾欺骗自己,至少他们每个人都是为了某种重大的意义而死。
然而,翎却为我揭开了这厚重的棉被,让我看到了那重大意义之下所暗藏的鼠蝇蚊蚁,以此来嘲笑我自诩为与众不同的傲慢。
人类确实无比喜爱用重大的意义去包装自己微不足道的私欲,哪怕搭上他人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我摸了摸师父彻的宝刀,感受到了他的忧伤。
那忧伤凝结在这宝刀之上,一代又一代地延续下来。
师父,我终究只是成为了杀人的工具。
与他,与她,与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武林王权争先高喊的道义,不过是为各类谎言和欲望穿上更华丽美好的外衣。
是我亲手把这虚伪奉为神明,甘愿被它差使操弄他人的性命。
只是那杀人之心,在故事的终局还是会被曝尸荒野。
司初,我是杀人之人,无可辩驳。
在我呆立的这片刻,翎毫无犹豫地握住刀柄向我刺来。
她与司初极为不同。
那由恨凝结成的杀气,刺穿了我的生命。
我没想过自己会这样死去。
然而,一把熟悉的短刀却从侧面横向飞出,击落了翎夫人的杀意。
伍闻,你为何不躲。
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司初,头上仍戴着那朵鲜艳的红色珠花。
她,已然成为了一名优秀的杀手。
【司初】
如同当初他对我所做的那样,我逼迫伍闻拿起刀,与我一战。
我不懂,一向果决的他,为何会在翎夫人面前求死。
更何况,翎的刀,并不难躲。
我有些生气,出刀的速度也变得狠绝凌厉了起来。
如今的伍闻,几乎招架不住我的攻击。
我更加生气起来。
如此疏忽训练自己的功夫,看来是真的不怕我能够杀了他。
想到他这般的轻视我,我的进攻变得更加急躁起来,顷刻间就用刀划伤了伍闻的臂膀。
鲜红的液体滴答滴答地敲在白色的雪上。
我愣在原地。
呼啸的风中,伍闻并未因受伤皱一丝眉头。
他忧伤而内疚的眼神抚过我的面庞,倏尔转身消失在了这另一个雪夜之中。
无法抗拒地,我循着他的踪迹,踏步追进那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