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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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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曲·逃亡者】
石壁上的故事,到这里却戛然而止。
哦,忘了介绍自己,我是一名逃亡者。在去往逃城的路上,我在一个隐蔽的崖洞口歇脚,却意外发现这里的至深之处别有洞天。
不知是何人在此处安了家。
误闯入他人的住处,我心中惴惴不安,正要退出的时候,却被洞壁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所吸引。
此处真如世外乐园一般,远避国与国之间的纷争和战事,唯有水滴敲打在青石之上,创造出浑然天成的完美韵律,亘古不变地回荡在宁静的山谷之间。
如今,太阳已不似先前那样规律地出现在人们的头顶上,自然条件的恶化比过去几十年还要更甚。
有时,日头会隐藏多日,使整个世界都不得见到阳光。
只有少些时刻,那光会照进这黑暗里。
如今的人,时常会怀念起儿时的雨露朝阳。那些不曾被我们珍视的礼物,如今都成为了极为宝贵的奢侈品。
然而不知为何,这隐蔽的崖洞,却仍拥有旧时的安宁与美丽。
水与石壁创造出的自然歌曲,如天籁一般敲打在我的心里,让我暂时忘却了逃亡的恐惧与愁苦,不知不觉地站在石壁前读完了这些碎片化的叙述。
我的心被这故事吸引,不禁产生了许多疑问。这其中仍旧缺乏很多关键的视角、关键的信息。
于是我冒昧地在这崖洞里坐了下来。
我想,洞主必然不愿让世人打扰,才在这密林深处隐居。然而此时,我一个逃亡人,也顾不得这么多礼节,撇下面子定意要做这崖洞的不速之客。不知过了多久,洞内终于传来了缓缓的脚步声。
在尚未看到来人身影之时,我便听到一个温润沉稳的声音从洞口处传了过来。声音的主人,显然已经察觉了我的存在。
“何人在此?”那声音问道。
“鄙人是个逃亡客,冒昧闯进这里,被石壁上的故事吸引,于是不知不觉就占用了阁下的住处歇脚,请阁下见谅。”我虽紧张,但还是如实说出了我的情况。
那人没有答话,只是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我心里暗暗祈祷,希望这崖洞的主人不要把我当作危险的匪徒。
片刻后,一个背着竹筐的老人出现在我面前。他穿着白色的粗布衣裳,头发虽已花白,行动却仍旧矫健。老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放下竹筐,将背回的木柴砍碎,生起火来。
他没有赶我走,而是任我坐在石壁下。
我想要问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木柴劈里啪啦地燃烧了起来,为这间宁静的陋室又添了一组生动的旋律。
“你往何处逃亡?”片刻之后,老人终于打破了我们相对无言的窘境。
“逃城。”我毫无隐瞒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地,“我本是一个穷书生,读了几年书也毫无升迁的门路,最后只好回家务农,没想到务农也力不从心。有一天,我在砍柴的时候无意间伤了一个过路人的性命。后来,我举家之力赔偿了那可怜人的家人,又因误杀人性命甘愿坐了几年牢狱,待我从狱中出来之时,鄙人的父母也都因这无妄之灾相继病逝了。”
“我想你已经付上了自己的代价。”老人往火里添了一把柴,平静地说道。
“但那家人还是不愿放弃来找我寻仇,非要要我的命。他们是尊贵的习武人家,还有不少人在王族那里做事,我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哪能躲得过他们。听说,有一城叫逃城,可以接收像我这样毫无出路的流亡人,于是只好动身去找那城……”
“逃城啊……”老人听到这里,眼神似有触动。“已经很久没有听说过那城的消息了。这崖洞很安全,你若累了,可以在我这里多歇几日脚再走也不迟。”
“我是个杀人犯,不敢在这里多歇,以免连累您。”这是我的心里话,我自知自己本已不配活在这世上,但又贪生怕死,总是希冀有何处能够救拔我。逃城是我最后的希望。这世外乐园虽好,却不是我的落脚之地。
“无妨,你不会连累我。”老人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我本就是个杀人犯。”
我有些讶异,一时竟不知该怎样回应。
为了缓解尴尬,我又将话题转移回了石壁上的故事。毕竟,它是我几个时辰前想要留下来的初衷。
“冒昧地问一下,不知……这石壁上的文字,可是您所写?”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东西罢了。”老人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他在火上架起一锅汤,食物的气味渐渐飘散出来,让这里显得更加温暖。
“我想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吧?伍闻和司初,后来怎样了?”
“你想听后面的故事?”老人抬起头来问我,眼角似有若无地出现了笑意。
我诚恳地点点头,心中不禁希望,在我离开之前,可以从洞穴主人这里听到更多有关这个故事的细枝末节。
“也好。长夜漫漫,日头不知何时才能再出来,讲故事也不失为一种打发时间的好办法。”老人用木棍搅了搅锅中渐热的汤,陷入了沉思之中。
片刻后,他低沉的声音缓缓地回荡在这温暖的崖洞内,带着我再次进入了伍闻和司初的世界。
“伍闻被司初砍伤后,□□的本能让他再次逃回了黑夜里。他去找司初,本因他的意志已经鼓起勇气去面对死亡——他决定选择被司初杀死,终止复仇之恨对于司初的捆绑。然而,只需一点点意外,伍闻立马就回归到了过去的软弱之中。
本以为多年的旷野生活已经让他洗净了自己的罪恶,但他终究还是高看了自己。
翎夫人的意外出现让过去的诸多罪恶真相暴露无疑,它们再次牢牢地缠锁住伍闻。
更让伍闻惧怕的是,这仅仅是个开始。
他杀过太多的人。
伍闻心里很清楚,翎夫人带来的真相,虽然只揭开了过往肮脏的一角,却摧毁了他心中的一幢圣殿。那是自我的圣殿,一直庇护着他利落地杀死了无数生命。此时,他不敢再去深思,那幢圣殿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内疚和羞耻使得伍闻无力去面对过去的自己,他再次逃进了荒野之中。
多年前,他是为救司初而逃,他虽失去了仕途,背叛了王,却获得了内心的安宁。而这一次,他是因羞愧而逃。他终于明白,自己从来没能赎去罪恶,更没有能力凭借一己之力拯救司初。
只是这次,司初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任凭他离开。
伍闻逃至一处山崖,发现已经没了前路。他突然想起,正是在这山崖之上,他的师父彻将自己的宝刀决绝地丢弃。
如今,彻先生已经不知去处,但伍闻却站在了这山崖之上。
他忍不住大笑,将宝刀从腰间卸下,如他师父当年一样,弃之如稗谷,甩手将其丢在了山野的荒林之中。
司初站在伍闻背后,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她在等待伍闻和自己来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决。
复仇,是司初为自己寻的活着的理由。如今,当生命已行至此处时,她才感受到这支点的虚弱无力。
然而她不能再退后,这是她的骄傲所在,也是她杀人的起点。退后,就意味着彻底的崩塌。所以,她需要这场堂堂正正的对决。
当伍闻把刀扔下山崖的时候,司初也毫不犹豫地抛下了自己的佩刀。
她要告诉伍闻,自己从不只是为了杀他而已。
她要赢,她要正义,她要让别人能看见她的生命,也要他们能看见她父亲的生命。
那日,即便伍闻的手臂已经受伤,但他们却并未在这场决战中分出胜负。
黑夜过去,日头出来。
这场复仇的决战渐渐变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生死对抗,他们白日里在山崖上决斗,傍晚就各自回到荒野里休息。”
故事到这里之时,老人突然停止了讲述。他默默地盯着燃烧的火焰,只字不语。
我有些迷惑,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长久的沉默后,我终于耐不住性子:“伍闻和司初,到底谁赢了?”
老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盯着火焰的眼神,渐渐变得忧伤起来。
我只好耐下心来继续等候,半晌,他终于开口说话。
“当时,这二人谁也无法下定决心取了对方的性命,但他们也无法下定决心,舍了自己的性命。
此时,嗜血如命的郝先生得知了伍闻的踪迹,也跟了上来。伍闻和司初之间的僵局被郝先生的出现打破,二人心照不宣,在危难之时,开始合力对抗这位意外出现的凶险敌人。
在这场对战里,他们的心意渐渐相通,暗暗明白他们的心底,其实都不希望对方死去。
不仅如此,他们甚至希望,对方能比以前更好地活着。
只奈,他们都不知,人到底如何才能更好地活着。
这二人和郝先生大战了几日几夜,终究还是敌不过那凶暴的豺狼。丢弃了宝刀又精疲力竭的伍闻,被郝先生一掌打下去,几乎丧命。司初不得不使出暗器,侥幸带着伍闻逃进蜿蜒曲折的崖洞之中。
但郝先生怎会轻易放弃,他还等着拿下伍闻和司初的人头,回去论功行赏。哪曾想天不遂人愿,他在崖洞里迷了路,鬼打墙了几日之后,只好折返作罢。但即便如此,郝先生仍旧是赢家。他从不打无利可图的算盘,此次追捕,无论怎样,郝都明白自己必有所得。
果然,在和伍闻、司初对战的时候,郝先生被心中的杀意激发出意外的潜力,完成了武学上的大突破。虽未能取叛徒的人头回城,但他也料定,受伤的伍闻命不久矣,再也构不成威胁。
不仅如此,他还意外收获了那位女杀手的秘密。”
“那翎夫人岂不是危险了……”听到这里,我不禁为翎担忧。
“不见得,关于翎,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老人把一碗煮好的汤递给我,拽回了我飘逸的思绪,接着给我讲起那对复仇鸳鸯的故事。
“然而,司初终究还是没有让郝先生的算盘完全如他所料。她竭尽全力地照料将死的伍闻,让伍闻捡回一命。在伍闻逐渐康复的时候,司初却发现,自己越发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昔日的杀父仇人。于是在某一天早上,她不告而别。”
“我有个疑问。”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打断老人的讲述,只因这个问题已经在我心头萦绕了太久。“抱歉打断您。其实在观看崖壁上的文字之时,我便有了这个疑惑。”
“但说无妨。”
“伍闻,到底是不是司初的杀父仇人?”
老人看着我,缓缓地说道:“你为何这样问。”
“因为此事在前面各种视角的叙述里,有相当多的矛盾之处。譬如,翎夫人的亲信曾经告诉她,在集市上刺杀王的是个莽夫,并且当场就被侍卫割了喉咙。可伍闻却仍旧活着。再譬如,如果当时伍闻刺杀的对象是王……但他似乎,又为王的势力效力,这不是很矛盾吗?而且还有,司初最早在巷子里听到的流言,说的是王擒拿了那个刺杀他的外国刺客……总之,此事疑点重重。”
“你说的不错,当初那个集市上发生的事情,便是整个故事的关键。”老人停顿了一下,似乎正在思考如何才能更准确地回复我的问题。“我只能说,伍闻确实是无意中刺死了司初的父亲,并且司初也相信此事。但若是深究这里的起因和悲剧的源头,我也无能为力。我们永远无法去了解事情的全貌。”
“可您不是故事的创造者吗?”
出乎我意料地,老人摇了摇头:“我只是故事的讲述者。很多事情,对于我来说也是谜题。”
“那您不对这些谜题好奇吗?”我紧追不舍。
“自然会好奇,所以我终其一生都在思索这个故事。但某些隐秘之事,我至今还是尚未明白。我想,这是因为人心太过复杂隐蔽,哪怕是当事人,也无法全然保证自己对事实有完全的掌控权。”
对于老人的话,我隐隐绰绰地有些许明白,因为我也是个逃亡的罪人。但我还是忍不住问出更多的问题:“即便无法知道全部,但我们总能知道部分吧。我想石壁上的文字里,对这个事情的描述,有些过分矛盾和隐绰。”
“嗯,你说的是。”老人对于我的评论没有生气,反而表示赞同,“有一部分关键的叙述,我还未想好要如何加进故事里,但可以在这里先讲给你听。”
我一下来了兴致,很荣幸,如今我也成为了谜题的参与者。
“当年,司初心中一直对一件事耿耿于怀:伍闻到底是何时开始知道他便是司初的杀父仇人的?司初在照顾伍闻的时候,一直想要问出这个问题,但她却又害怕听到答案,于是终究是没有开口。”
“那伍闻到底是何时知道的呢?”我想替司初问出这样的问题。
“伍闻当年杀了那个商人之后,本应按照郝先生的指令,回去休息些时日。然而如司初所述,伍闻却迟迟未归家。”
“是的,我也对这件事颇为好奇。”
“那日,他完成杀人任务后便离开了,但是他对司初的态度,却引起了郝先生的注意。那时的伍闻,是郝先生手下最得力的干将。郝自然不会随随便便容许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待在伍闻身边,哪怕是以徒弟的名义。于是,他派人去调查了司初的底细。
司初本来就是个无名小卒的女儿,想要查清楚她的过往简直轻而易举。对于那场集市上的骚乱,郝先生本来也是策划者之一,于是他自然比伍闻还要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郝先生只需说一句真话,便可轻易地操控伍闻。于是,他告诉伍闻:司初是集市上那个卖梨郎的女儿,而卖梨郎死于伍闻的刀下,又是不争的事实。伍闻无可辩驳。”
“死于伍闻的刀下……”我想起自己的过往,明白这简单的几个字,根本无法涵盖全部的真相。但不管是直接间接,还是受人指使被人利用,伍闻确实无法撇净司初之父的血仇。
“伍闻得知这件事以后,极为痛苦。他无法允许自己隐瞒这事,继续去教司初武功,但他也没有勇气允许司初杀死自己。
这时,郝先生为他指了一条明路:‘你只需杀死这个女孩,一切困扰就都解决了。’
对于伍闻来说,杀死司初并不是什么难事。他已经杀死了太多人。然而,伍闻却迟迟没有动手,而是终日在酒馆里含混度日。
这反而激怒了郝先生。因为他已经察觉到了,司初在伍闻心中的份量,甚至乎已经逐渐大过了权力对他的掌控。
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兆头。
某些微小的转变,看似无关紧要,却已经能显明诸多隐秘的关键。
郝先生是个极为精致聪明的人,随即决定把自己的建议变成命令。
那天,伍闻在酒馆里接到了自己的新任务:杀掉司初。”
“原来如此。”我叹了口气,“但是司初并不知道此事,伍闻后来为何不告诉司初?”
“为何告诉她,为了求得她的原谅?这岂不是让她更加痛苦么?”老人又是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句话。
我无语凝噎。
只可惜这两人,自始至终没有对对方说过一个“爱”字。
我想这样的表达,对他们来说,却也是更重的痛苦。
听完老人的讲述,我忽然对当年那场集市事件的绝对真相不再执着。
我们终究都只是谜题的参与者罢了。
“那翎夫人后来怎样了呢?”我突然想起了这场故事里的另一位复仇者。
“翎啊……”老人碗里的汤已经喝完,他抽了口烟袋,缓缓地说道:“司初离开伍闻以后,又回到了翎那里。”
“什么?她还打算继续做翎的杀手吗?”我有些惊讶。
“不。她不打算再做杀手了,她只是去跟翎辞别。”烟草在老人的烟袋里燃烧殆尽,飘出几缕袅袅的白雾,长久地环绕在我们中间,让这隐秘的崖洞更似幻境。
“司初不似翎那般,对真相有着几乎病态的执着。倘若司初也这般较真,她应该会发现,悄无声息杀死她父亲的,其实不止伍闻一人。然而司初的软弱和糊涂,最终却也救了她自己。她跪在翎面前,告诉这位尊贵的夫人,她不想再杀死伍闻。
当初翎培养司初,本就是为了预备自己的复仇计划,如今司初长成,仇人也已找到,一切却都前功尽弃。
翎知道,失去复仇之心的司初,再无用处。
但她也知道,即便伍闻死了,也无法一解她心中的怨恨。伍闻,不过是个暂时解气的替死鬼罢了。
糊涂的司初只看得到那可触摸的刀剑架在人的脖子上,捅进人的肚腹中,却看不见人心里的刀子。
翎不一样。她已然成为了那庞然大物的一部分,她知晓那一刀刀背后的诡诈之心。
他们都是杀人者。他是,她也是。
这样看来,糊涂的司初却也是幸运的。
‘司初,你自由了。’翎惋惜地对司初说道:‘当初我们在林子里初见的时候,真应当把你送至逃城,便也不会平添了这许多年的痛苦。’
翎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这小生命是个意外,却让她复仇的决心渐渐动摇。也许,她也应该放下。
‘如今,我已不配去那地。’司初低着头匍匐在地上,没有再看翎。
但放下,又能去哪里呢。翎看着司初,仿佛在看着自己一样。”
老人讲到这里,突然不再讲下去。
“入夜了,今日你就在我这里好好休息吧。”
我有些不满足,难道故事就在这里结束了?
但老人不愿再说话,侧身而卧,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我躺在火堆附近,回想着老人讲的故事,久久无法入眠,我无法接受这故事的结局。它既不美满,也毫无指向性的意义。
它难道不应当为我们的未来指一条路吗?但我又想起老人所说的话:他不过是个讲述者,他也处在这谜题之中。
辗转反侧的我只好站起身来去石壁前溜达,继续琢磨那刻在石壁上的文字。
当我来回踱步的时候,角落里的一本小册子却跃然进入我的视野。
我之前沉浸在故事的世界里,居然全然没有注意到它。
我被那册子吸引,走上前,看见上面写着一个大字“書”。
我有些讶异,思绪再次飘起来:这难不成是司初捡到的那本书?
我贸然拿起那册子,打开一看,里面一片空白。然书页中间,却夹着一朵精致的紫色珠花。
这本书和那朵珠花,让我脊背发凉。我惊恐而疑惑地望向那角落里熟睡的老人,更加不明白这一切,到底哪里是虚幻,哪里又是真实。
这故事的结局,又真如老人所说吗?
第二日,老人醒来看见我疲惫的面孔,便知我一夜未睡,取笑我居然为一个胡编乱造的故事劳心伤神。
“这恐怕不只是个故事吧。”我指着那本册子问老人,“冒昧地问您,这本书,是从哪里来的?”
老人看了看那本册子,又是轻描淡写地答道:“一日在林中打猎,捡的。”
“那这紫色珠花呢?”我被这些似实似虚、真真假假的细节折磨得有些崩溃,再加上一夜未睡,我的情绪也变得复杂起来。
“您到底是谁?恐怕您就是故事中的人吧?”
“我说了,我是一个杀人犯。”老人看我这样子,反倒觉得有趣起来。“年轻人,你若纠结于这故事的真假,便平白无故地把自己置于承受不起的位置了。如此这般,你倒不如不知真假,也不知道我是谁为好。”
“那你为何要写这个故事呢?”我不太能明白老人的意思。
“我昨日就向你说过,我只是这个故事的讲述者,而非创造者。你为何还是不懂?”老人摇了摇头,似乎因为我的蠢笨颇为无奈。
既然很多谜题仍旧无法解开,那就暂且保持困惑吧。
没关系,前面的旅途还很长。
这样一想,我心中的急躁便也慢慢褪去。
“不管怎样,感谢您收留我,还给我讲了这个故事打发时间。我想,我在去逃城的路上不会孤独了。”
我整理了一下破旧不堪的衣服,站起身:“再次感谢您,我想我该重新上路了。”
“不再多留两天了?”老人似乎有些留恋我,我想这是因为长久以来都是他独自面对这个谜题的缘故。如今故事有了听众,应该也会让他的孤独消解掉许多罢。
但我的目的地是逃城,不能因为这个谜题,就停留在别处。
他不再挽留,给了我一些干粮。我再次谢了他,和他道别,走出洞口的时候,久违的阳光豁然洒在我的身上,炙热得让我睁不开眼睛。
在这样的时代里,这真是极为珍贵的阳光。
我的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奇怪的念头。
片刻后,我又回到了崖洞内。
“或许,你应该跟我一起去找逃城。”
我一本正经地对老人发出邀请。
老人看着我,久久没有回答。我看到了他眼神中闪烁着的某样东西。这让我更加笃定,我们将会是同路人。
“不。”片刻后,他挪开眼神,不自信地望向地面:“我想我已经太老了,而且我……”
他不再说下去。一股浓厚的哀伤笼罩着他。
“但我想的是,或许在路上,我们还可以继续讲这个故事。”
老人抬起头看着我。
“毕竟,故事还没有结束,不是么?”我耸了耸肩,向老人伸出了我因苦难而满是伤痕的手。
此时,崖洞里的水滴声,倒是让这儿显得颇为冷清孤寂。我想,我们都是异乡客,终归要从洞里走出,去寻找我们的家园。
漫长的沉默。
他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