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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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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异乡客】
我现在站在生命的入口,跟随着我挚爱的朋友,走进这片扑朔迷离的旷野。
也许有一天,你会惊叹那座城的精美绝伦。
但不是现在。
此刻,我和你一样,只是那条通往逃城路上的冒险者。
我们都是异乡之客。
愿有一天,我能与你在这座城中相遇。
【司初】
我的父亲被人杀了。
今日是王出宫巡游的好日子,王自从得到这个国家以来,一直被百姓们奉为神明。为了显明自己兼济天下的慈心,他每月都要出宫巡游一次。
百姓们都说,他是一个体察贩夫走卒疾苦的好王。
把父亲的尸体运回来的士兵安慰我说,你的父亲虽然死了,但今日在集市上卖梨的时候,刚好受到了王的青睐,也算是死得其所。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属实,他指了指父亲怀中那个沾满了鲜血的盒子。
我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朵淡紫色的珠花,散发着昂贵的香膏味。
姑娘,这可是宫里头的东西。
士兵提醒我,怕我不识货。
王特地派我们把这个一起送给你,算是对你家的恩惠。
可他为何会死呢?
士兵沉默不语。
没有人告诉我答案。
鲜血和香膏的味道混在一起,让我一阵恶心。
父亲死的悄无声息,除了我,没人再追问这个问题。
从集市上回来的人,对此也都讳莫如深。
巨大的沉默让我感到刺骨的冰冷。
我是父亲唯一的亲人,我决定为他报仇。
【伍闻】
杀人这件事,对我来说,早已不是什么难事。
很多年前,我手起刀落地杀了第一个人。看到一个生命陨落在我的绝对力量之下,我义无反顾地投入到时代的洪流之中。
杀人,就是这个时代的洪流。国与国之间的争战,倚靠的就是杀人的力量。能不能杀人,能杀什么样的人,能不能杀对人,是每个想要出人头地的子民们心里日夜思忖的事情。
如今的我,已经不记得,我是在何时何地对杀人这件事心存疑惑了。
做杀人买卖的人生,就像睡着了一样,恍惚已过去六七年。
才六七年的功夫,我的额前居然长出了白发。
我不喜在镜子里看见自己,更对我在样貌上的变化一无所知。
直到有一天,一个人在被我杀掉的时候,奋力抵抗,意外削去了我额前半缕头发。然后他就跟着那几缕银丝,缓缓飘落在了地上。
我看着那人,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额前不知何时变白的头发。
可惜。
捡起飘落在那人身上的几缕白发,我把刀收入刀鞘。
【司初】
城东的典当铺子里,我把那放着紫色珠花的木盒子推到老板面前,打算用来换一点可以维生的钱币。
我心里不抱什么期望,因为这盒子已经被父亲的血渗透,再无洗净的可能。
但父亲死了,至此这世间只剩我孤零一人无可倚靠,即便是能换个几文钱,对我也算是帮了大忙。
宫里头的玩意儿?
店主有些惊讶,如获至宝地反复研看木盒其上雕刻的繁复精致的兽纹,似乎并不介意它沾满了血迹。
小心地推开木盒,他一脸惋惜地对着里面躺着的珠花赞不绝口。
可惜可惜,真是好工艺。
那您好心,多换点钱吧。
店主摇了摇头,盖上木盒,把它推给了我。
姑娘,就算我再欢喜这物件也无济于事。因为这木盒上的兽纹,是王家特供的标记。寻常百姓要是拿这个做买卖交易,恐怕被人揭发,会遭大祸。你如何得了这物件,我也不多问,但我也劝姑娘你把这东西好好收起来,莫叫人误会。
我谢了店家的提醒。
穿过城东各样黄金珠宝、香料香膏的上等店铺,我回到了灰巷寂静的家中。
我把父亲用死换来的紫色珠花戴在了头上,然后将那没用的木盒子扔进了火堆。其上的兽纹,跟父亲的血液,都在那火中化为了灰烬。
诸月之后,巷子里开始有些谣言传出。他们说,王在微服私访之时,遭遇邻国的刺客攻击,然王武功盖世,将刺客当场捉拿,故而才揭发了邻国的阴谋。
还有谣言说,我们与邻国即将爆发一场不可避免的尊严之战。
我问他们,那我的父亲呢?他是怎么死的?
仍旧没人回答我的问题。
人们作鸟兽散,如同看见瘟疫一般躲开我,只有隔壁的跛腿陈叔一瘸一拐地走出屋,问我要不要在他的剃发店里帮忙做活。
说来也有趣,我们这个巷子里的人,其实并不需要剃发店。
剃发店是城东人的必须品。他们喜欢在头发上抹散发着花香的昂贵发油,也喜欢用银质小刀,把发尾和额前,削剪成各式各样的形状。
但是陈叔却偏偏在我们这破落巷子里干起这个活计。
他每日照时拿出破布袋子里的各类小型刀具,挂在墙上,然后一言不发地坐在门槛上等待不存在的客人。
我问陈叔,为何不把店铺开到城东。他却并不说话。
我又问陈叔,为何不在巷子里做其他活计。
他说,他这一辈子只会用刀,到老了,也只能换一种方法用刀苟活着。
我并不明白陈叔所言中的实意。
然而我还是对陈叔说,陈叔,能不能教我用刀。
用刀剃发可以,别的,我教不了。
陈叔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
我要为父亲报仇。我小声嘟囔道。
向谁。
我沉默了。
就如同他们向我沉默一样。
陈叔拿起一把精致的剃发刀,递给我。
先跟我学帮人剃发吧。
【伍闻】
城东的好剃发店不少,但那里熟人太多。
相对的,敌人也太多。
杀人的第一年,我还能分清谁是自己的敌人。但年头越久,那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就让我越来越看不清明暗的界限。
那指明为暗,看暗为明的事情发生过太多次了。我渐渐已不去想何为明暗。
数月前,我按照上面的指令,在集市上攻击了刺杀目标。但不知为何,这次,郝先生对刺杀目标的命令是:佯攻而不杀。
那场骚乱似乎是死了几个人,但索性任务目标还是在混乱里活了下来。
我完成了指令。
学会自保,才能继续往前走。
我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
这么想着,我已不知不觉走到西北方的破落巷子里。
这糟糕的地方根本不可能有剃发店的存在。
看着街边小贩油腻杂乱又丑陋的毛发,我调转脚步准备离开。
一个头上戴着红色珠花的姑娘抱着一只金毛公鸡,从我身边一闪而过。
她的发尾被技艺高超的剃发师精心修剪过,额前的秀发也颇具匠心地散落在两颊。
或许她能带我找到这巷子里唯一的剃发店,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我脚下的步伐,莫名轻快了起来。
【司初】
我和陈叔把父亲葬在了后山上。
自那天起,我头上的紫色珠花就变成了血一样的红色。
虽然陈叔只让我学习剃发,但我却私心认为,这是命运指引我拿起刀来完成使命的明证。
我偷偷抱了只公鸡回家。
我要杀鸡了。
我要杀鸡了。
我要杀鸡了。
重复三遍也毫无用处。
看着眼前金灿灿的大公鸡,我无法想象鲜血迸出它脖颈的画面。
杀人不是一种游戏,踌躇就会丧命。
陈叔知道我想干什么,他揪起大公鸡的脖子,毫不犹豫地用剃发刀切断了它的脖项。
鲜血的气味让我一阵干呕,就像父亲死那天一样。
杀完一个,就会想要杀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
如果你习惯了鲜血的气味,就会像我一样,再也不会干呕。
陈叔把死去的公鸡扔进热水里,认真地看着我。
我只杀一人。
我强忍住心中的厌恶,直起身。某种杀人的合理性,让我觉得,我绝不会和他们一样。
陈叔叹了口气。我愿你不用和我一样苟活在黑暗之下。
所以我更要去为父亲复仇。
陈叔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一个穿着白衣的男子突然出现在门口。
我们的第一位客人,来了。
为客人洗好头,我把他引到黄色的铜镜前,请他坐下。
不要镜子。
客人的声音带着厌恶。
这人颇为奇怪,我向陈叔投过求救的眼神。
陈叔嘴里叼着个烟斗,丝毫没有看向这边,磨刀的架势颇像刚刚杀鸡。
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在我尚未搞清楚形势的时候,两道银光便已经擦着我的耳旁飞过。
悄无声息地,两人手里都多了一把闪着银光的小刀。
客人手里拿着的,是刚刚陈叔正在磨的剃发刀。
陈叔手里的,则是一把四角锋利尖细的十字型暗器。
暗器的中央,也刻着兽纹,和我在木盒上见过的兽纹大体相似。
陈叔似乎对此兽纹颇为熟识,他冷笑了一下,眼里露出狠绝的神色,正打算动手,对方却开口了。
前辈,我只是来剃发的。
陈叔自然不相信此人所说的。
世上谎言皆是人口所出,若是一句话便能让我收手,我也不至于在江湖上混这么多年了。
陈叔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穿白衣的客人也不示弱,两人顷刻间便在院子里打斗了起来。
我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心中虽颇为惊奇,但却毫不惧怕。
就连我这样不懂行的人也能看出,两人的武功绝非等闲之辈,毫无拖泥带水的空隙,招招指向对方命门,但又招招被对方化解。可陈叔毕竟年纪大了,几个回合下来,开始有些力不从心。我为陈叔心里感到着急,但我又知道,在这样的战斗中,若是我站在一旁为陈叔求情,那实属是害了他。
客人显然也看出了陈叔的力不从心,倒在这时候缓下了进攻,以此表示自己绝无杀人之意的真心。
陈叔这才信了他。
战斗在顷刻间开始,又在顷刻间结束。
陈叔虽留下了性命,但这场战斗却消耗了他大半的气力。他疲惫地坐在门槛上,磨着手里的剃发银刀。
司初,我只是暂且苟活于此。
陈叔之前从未给我讲过他的过去。
我过去杀过的人太多了,也会有很多人来杀我。
我老了,总有一天会被人杀死。
这就是杀人的世界,你要想好了。
我转身看了看那位白衣客人,他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已经安然在店里坐下。
桌上的铜镜扣倒在那里。
若不是刚刚他和陈叔一战,我至今也看不出他是个杀手。
一个穿白衣的杀手。
你想好了,我便随你去。
陈叔看透了我的心思。
【伍闻】
虽然没有照镜子,但是我相信这位不知名前辈的手艺。
毕竟是花了一场战斗才换来的新发型。
那个戴着红色珠花的姑娘一直在旁边看着我,不知道心里在盘算什么。
剃完发,老前辈突然消失不见,只剩下我和她。
从她的气息中,我可以听出,她不会武功。
我放下几文钱,再一抬头,一把尖刀就已经抵住了我的脖子。
拿刀之人的手还在颤抖。
我笑了。
你可是有家人死在我手中?
我遭遇过一些手无缚鸡之力之人的报复。他们自以为是的正义复仇,就像地狱里的雪花一样,顷刻之间,便会化为无有,和倾吞这个世界的邪恶火焰转眼之间便融为一体。
我叫司初,请你教我杀人。
颇有意思的开场白。让我意外。
杀人为何?
为我父亲报仇。
不教。
我推开她颤抖的手。
她并不放弃,再次拿刀刺向了我,然而这其中不知带着多少犹豫和踌躇。我右手一敲,轻易击下她手中的武器,左手于其下抓住刀柄,毫不心软地反手将刀刃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勇气可嘉,然而杀意全无。先不论杀人的技艺,没有杀意的人,是不可能在杀人的世界里活下来的。我向这位叫司初的女孩直言。
不可能……女孩轻轻咬着牙说道,我恨将我父亲害死的人。
这人是谁。
片刻的沉默。
你不知。
女孩再次沉默了。
你的复仇只是为你自己未来的命找出路罢了,并不是为了你父亲的命。
我一把将女孩推开,把她的刀收入我的腰间。
但我要告诉你,这不是一条出路。
女孩低下头,声音也已经有些沙哑。
那如果……我只是求你教我武功呢。
【司初】
我跟着这穿白衣的男人一直走出城外。
他自始至终都未扭头看我。
我们这个时代的黑夜,冰冷而又危险。天色黑下来的时候,突然飘起了雪花。若是尚未修行武功的寻常人,在旷野的雪夜里呆上几个时辰,便会丧命。
然而我并不害怕丧命。
他一直走向密林深处,我也跟着他来到了密林深处。
这人飞身上了一棵树杈,然后侧身躺下睡了。
我只能坐在树下等他。
气温下降得很快。国与国之间连年的战争让这片土地的气候变得奇怪而混乱,然而只要太阳升起,那些可以致人于死地的冰雪和寒冷就会迅速消散。旷野里的人,若是无法在夜晚与雪共存,便也活不到太阳出来的那一刻。
我若是能活下来,也许这个人就会答应教我武功吧。
秉持着这样的信念,我不知道在这树下待了多久。
当积雪越来越厚的时候,我的眼皮也越来越沉,倘若就这么睡过去,我说不定会冻死。
但我的身体却无法遵从我的意志。
片刻之后,我便在这大雪纷飞的密林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境和现实的边界,没有贫瘠的土地和冰冻的黑夜。
温暖的阳光触摸着我的面庞,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潺潺溪水边的青草地上。
一棵茂盛而又粗壮结实的大树扎根在那里。
它的根蔓接受着溪水的喂养,枝杈上结着可爱的果实。
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年拿着牧羊人的皮鞭,倚靠在大树安稳的臂膀里,随手摘下树上的果子,愉快地咬了一口。
清脆多汁的声音。
我咽了下口水,感觉口里实在干渴,便向白衣少年走去。这人虽然也穿着白衣,但长相却和今日我碰到的那位杀手不同。他的面色红润清秀,散发着健康的光泽。他的眼睛像葡萄一样美丽,闪烁着光亮。
我等你许久了。少年人笑着对我说道。
他跳下树杈,拉着我坐到溪边的青草地上,并且递给我一颗新鲜的果子。
我狼吞虎咽地把果子吞进肚,只是觉得香甜。
你要找的东西,我这里有,我今日把这个给你,你要好好珍惜,并且不可荒废自己的日子。
我再低头一看,手里便多了一本册子,上面写着“書”。
我还来不及看这册子是什么,一阵光亮便让我再次回到了密林深处的树下。
不知这中间过了多久。
但我还没有冻死。
睁开眼,我发现自己正趴在那杀手的背上。他背着我在雪地里匍匐着往前行,却也并不吃力。
唔。教我武功。
我费尽力气,吐出了这几个字。
男人听到我说话,倒是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你没死?
一阵沉默。
既然以为我死了,还背着我作何。
去把你找个好点的地方埋了。
又是一阵沉默。
男人叹了口气。
既然你没死,那么,我便教你武功吧。
【伍闻】
我习的是杀人之武。
因为这世界上,并不存在救人的武学。
我的老师并不是个职业杀手,然而,他杀过不少人。修炼上乘的武功,只有在肉碰肉的战斗中尝过将死的滋味,才能爬到更高的地方。
在这样的战斗里,必有人要死去。
杀人的武学,需用杀人来供养。
因此,人的性命便成为了武林中人一步步向上飞升的阶梯。当然这中间,还要数算自己到底杀了什么人,如何杀的这些人。
很早以前,在我初进武林的时候,我便明白了这庞大体系运转的机巧。习武,是为了杀人。杀人,是为了成为一个有用之人,改变自己如草芥般的命运。各国的君王为了增强本国的战力,广招武林高手。
而另一条振奋人心的说法是,我们的王正在秘密研究将普通人快速训练成高手的方法。
早期的门派宗师们皆是在各自的机缘巧合中,遇到了自己习武生涯中的突破点。
然而宗师们的成长史永远是不可复制的神秘传奇,随着武林的发展壮大和王权势力的加入,各大门派开始苦心孤诣地寻找可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习武方法。
突破气域之法显然成为了其中的关键。
而我所生活的时代,已将这套方法研究到了极致。
众人皆相信一个真理,杀人之意志的强弱,便是打开并且扩张气域最重要的钥匙。而武学之技巧和一个人所具备的原始气力、筋骨之条件,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玩意儿罢了。
我们早已不关心当年的宗师到底是如何在习武之路上突破自己,因为宗师们的时代已然过去。
现如今,是杀人者的时代。
顺应时代的洪流,方可有个人的成就。
在我们的世代中,没有打开气域的习武之人,甚至不能被称之为武林中人。他们所比划的三脚猫功夫,更是被强者嗤笑的目标。
师父如众人一样,相信习武之人所能到达的上限,定倚赖于此人控制气域的能力。
为了早点打开气域,我很早便品尝了杀人的滋味。
因此,我早早就成为了师门中的佼佼者。
我是个孤儿,没有生身的父母。接替师父的工作,振兴他的门派,就是我当时最大的夙愿。
然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瞬间,因为一个荒谬的理由消失如幻影。
那日,秋风萧瑟,还未入夜,天空便飘起了雪花。
我的老师彻站在山崖上,决定再也不教我们任何武功。
我不明白,他为何要抛弃我们。
彻先生说,他练刀,起初并不是为了杀人。
但他练了一辈子刀,最后却发现自己除了用刀去杀人,竟然再无他路可选。
曾经的他认为,杀一人,是为救一人。他的杀意因此而起。他相信,总有一天,他可以杀一人,是为救苍生。
“然而,这不过是我的自我粉饰罢了。再教学生,就相当于将我的痛苦延续给你们。”彻先生说完,便将他的宝刀扔下了山崖。
学生们皆痛哭流涕地愣在原地,但唯独我,他最心爱的学生,转身寻找冲下山崖的野径。我在山崖间找了七天七夜,终于找到了彻先生的宝刀。
那把刀插在岩石缝中,似乎在等待着它的新主人。
我毫无犹豫地走上前去,拔下这把宝刀,挂在了腰间。
我笑我老师愚蠢,他有这样的结局,是因为他无法变得更强。
从那之后,我没有再回去找过彻先生。
我和他不同,那天的我,竟是如此坚信此事。
【司初】
伍闻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将它递给了我。
这本就是你的,你先拿它练习吧。
这是陈叔店中的短刀,我曾拿它刺向伍闻。
时至今日,我终于不得不承认伍闻对我的判定是事实。
“杀意全无”是他对我说过最多遍的话。
后知后觉的我才明白,当初那个拿起刀刺向伍闻的我,也不过是为了求他教我武功。
我确实从未想过要杀了他。
不管我如何努力地学习步伐、招式、气息,无法参加战斗的我,在这个世界里,终究不能算是个习武之人。
伍闻接到新的任务,似乎不是个难以应付的对象。
他看着我,希望我能跟他同去。
对方是谁,做了什么,为什么要被杀。我的问题很多。
伍闻一眼看透了我的顾虑,叹了口气,不再多说,闪身离开了木屋。
他离开以后,我不得不开始思考我的处境。
自从跟他习武以来,虽然我习的不过是三脚猫功夫,然而我却意外地乐在其中。
短暂的某些瞬间,我甚至忘记了自己为父报仇的目标。
习武……真的是为了杀人吗?这是我在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的话语。
然而这一瞬间的疑惑,很快就被伍闻的诸多论调卷进了汪洋大海。
我至今都未能成功杀过任何人。几次战斗中,甚至差点被他人所杀,索性都被伍闻救了下来。
我的心里总是充满疑问,这些疑问让我在对手面前变得行动迟缓。
伍闻说,疑惑就是阻碍我习武的绊脚石。
难道你的心里不疑惑么?
伍闻摩挲着自己的宝刀,没有说话。
我的愚钝让伍闻很无奈。但不知为何,他并未赶走我。
我和我的师父,在某些关键的领域,从未达成一致。而我为父报仇的人生目标,也因此而尚未推进一丝一毫。
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继续前行。
就这样踌躇的时候,我突然再次想起自己藏在胸前的那本不知来自何处的“書”。
自从在旷野里做了那个奇异的梦,这本书便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的怀中。
然而我每次打开,里面都是空白一片。
今日,我又打开它。
起初,上面仍旧什么都没有。但片刻之后,一个墨绿色的字却徐徐浮现在薄如蝉翼的纸面之上。
生。
这本书,如是说。
【伍闻】
不知何故,每当司初在草地上练武的时候,我的脑海中都会浮现那年师父彻把宝刀扔下山崖的画面。
更糟糕的是,如果思绪从这里开头,它便会如洪水般滔滔不绝地继续奔流,卷席着我想起诸多被深埋的过去。
那年离开彻以后,我很快便被郝先生招入麾下,心怀壮志地为王执行刺杀任务。
起初,我杀死了很多臭名昭著的人物。每次成功完成任务之时,我便知道,自己离可以不杀人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我的主家对我毫不拖泥带水的处理颇为满意,决定对我委以重任。
我仍旧记得那时的情景,帘子后的人只须一句话,便可让我对自己的未来充满盼望。
我想做一个体察贩夫走卒疾苦的好王。
他如是说道。
我从未有幸得以看到他的尊容,但他的话却像一道光,照进了我的生命。
自那日之后,情况悄然发生了变化,我被剥夺了提问的权利。
对方为何要被杀,成为了我和他们之间不可言说的禁忌。
这便是被王委以重任的代价。
判断生死,并不是我等之人要做的事情。
这不是胁迫,而是我们之间秘而不宣的契约。
一日,我在和敌国对战的战场上,伪装成士兵,用刀刺透了一名本国战士的胸膛。
这是郝先生给我的新任务。
当他的尸体被运回营地的时候,我装作悲天悯人的样子,静静地放了一朵白色的小花在他的胸前。
他也不过是一名小小的战士,我想除了几个和他共同出生入死的战友以外,没人会再关心他是如何死去。不久之后,他的战友也会忘记这件事。
毕竟,在战场上死亡,是人之常情。
我站在队列的后方,看着那些战士们趴在他的胸前哭泣,怒骂敌国的百姓。
这便是如今之时代的悲哀,悲痛之人甚至不能明晓自己的仇人究竟是谁。
就如同司初一般。
我转身离开,擦了擦我脸上的血污。他或许是个好战士,好朋友。
但。
我思忖了半天,还是放弃了去做无端的猜测。
我想王,总归是有重要的理由。
我收起无谓的悲哀,往营地外走去,却被一个极美貌的女子匆匆撞了一下。
她从我右侧急速地向那躺倒在地上的男人奔去。
因为那妇人的美貌,我回转过头,又看了她一眼。
不久后,她的悲泣声就传入了我耳中。
对于那个哭泣的美貌妇人,我想,他或许也是个好丈夫罢。
诸如此类的事情在我的人生中越来越多,以至于我的记性也越来越差。
记忆力,对于我们这类人,并不能算上是完全好的东西。
但如今,司初的存在却总是让我想起那些扰人的过去。
不知司初的父亲死时,她是不是也像这样在哭泣。
这些回忆像苍蝇一样骚扰着我。
但它们也让我放弃了赶走司初的念头。
和她相处的越久,我便愈发无法继续教她习武。
我习武的秘诀,唯有杀人方可成就。
起初,我藐视她是个毫无杀意的弱者。她这般的生命,在这个暴戾野蛮的世界里,就如同脆弱的蚂蚁,会被四处觅食的大象轻而易举地一脚碾碎。
可如今,我的心里却珍视她。
我无法为她找到出路,但我想,她不应该用我的方式,变为我这样的强者。
【司初】
师父出门诸月之久都未归回。
我想这次的任务似乎不如他想象的简单。
我开始私自练习那本神秘书籍上的武学。
自从那日上面显现出字来,我便如饥似渴地想要得着更多的话语,说来也神奇,那本书便随了我的心愿,越来越多地显出字来。
很多字我尚且不明白其意,但也无妨,因为那已经向我显明的意思,也足以让我琢磨练习许多时间。
然其上的武学,似乎和伍闻所教的不甚相同。练习半月以来,我也未能像伍闻所望的变得更加狠绝强大。
恰恰相反的是,我越来越怀疑自己。
我怀疑自己是否应该继续为父报仇。
我怀疑自己是否真应当把杀人当作自己当下活着的目的。
因这怀疑,我把伍闻所教的诸多武功都荒废了。
但我又应当为何而活呢?
四下无人的寂静银杏林里,我常常夜不能寐,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虫鸣蛙叫,任凭这些疑问缠累我的心房。
父亲离开了,伍闻离开了,我的周围再无人能回答我。
闲来无事,我只能拿起那本显现只言片语的秘籍,祈求能在那里找到哪怕一点点的亮光和答案。
但那本书却又常常激起我的愤怒和嘲笑。先不论它毫无章法和变化莫测的语句,就算是那些我能读懂的部分,也常常让我感到挫败。我凭着自己有限的武学才智,照着上面的字句按部就班地学习武功,却次次都把自己搞得像蠢货一样。
那些让我显得更蠢的武功,甚至连院子里的大鹅都无法威慑。
没有杀意的武学,不过是为世人所不齿的三脚猫功夫。
在某个晴朗而又静谧的夜晚,我一边在林中练习秘籍上的武功,一边回想起伍闻对我所说的话。
随着时间的流逝,空白书页上所显现的字句和伍闻所教我的武学,越发大相径庭,以至于到了某个地步,我终于明白两者不可兼容。
否则,我怕是要走火入魔。
我停下脚步,站在银杏林深处的岔路口,突然发觉自己迷失了方向。
夜晚和白天,似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这黑夜里,暗藏着从未显现的危险。
【伍闻】
此次任务十分简单。
我按照王的旨意,杀掉了一个不会武功的商人。
这人十分怕死,但也因此对死的气息格外敏锐。
黑暗里,我悄无声息地从背后靠近他,他却突然捂住胸口,背对着我跪下,开始向天祈求。
他并不知我靠近,却感知到了自己的生命恐怕危在旦夕。
听着那人惶恐的忏悔,我站在他背后犹豫了半刻。
一个刻着兽纹的暗器从密林中飞出,直穿那人的掌心。
那怕死的商人吓得大叫,失魂乱跑,一下就撞到了我的怀中,手上的鲜血染红了我刚刚洗净的白布衣。
他以为这暗器是我所扔,当即向我磕头,允诺用他所有的金币买他的一条性命。
这般戏码我倒是常常遇到。
我毫不犹豫地刺穿了他高声求饶的喉咙。
密林深处,我的上级郝先生站在树枝上看着我,把一小袋子金币扔了下来。
接过金币的袋子,我将它塞入怀中。
不知刚刚那商人是否会明白,他毕生所积攒的钱币,并不能买他的性命。
这些恐怕还不到那商人允诺给你的百分之一呢。郝先生站在树枝上调笑。
这是提前约定好的价钱。我一板一眼地回答。
我杀人虽多,但却明白自己并不是为钱效命。然,我这令人可笑的原则,也并不能洗去白衣上的血污。
我一直很赞赏你这一点,所以才屡次在王面前为你美言。
郝先生从树上跳下,盯着我,似乎正在思忖要如何评论我今日的表现。
但你的刀,不如以前快了。
他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兽纹暗器,用我的白衣擦了擦上面的血污。
还是那么喜欢穿白衣服啊,何必呢,洗起来也麻烦。
我没说话。
若是像其他杀手一样换了黑衣,我恐怕就要永远与黑夜融为一体。
我们这等人,就是为了黑夜所生。我看你最近怕是累了,不如休息些时日再接任务。
嗯。
听说你收了个徒弟?
不算徒弟,只是个缠着不走的,要学武功。
不管怎样,若是好苗子,带给我看看也可。
我沉默了半晌。
不是好苗子,心软、蠢笨。
郝先生扬了扬眉毛,反倒起了兴趣。
那你为何还留着。
他停下脚步,目光隐藏在晦暗不明的月色下,嘴角倒是泛起笑容。
我看走眼了。正准备赶走。
在郝先生问出更多问题之先,我给了他答案。
【司初】
镇子的酒馆里,我看着杯中浑浊的液体,怀着某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将它一饮而尽。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喝酒。
或许喝了酒的我,会鼓起勇气杀人,也不一定。
要么,就彻底放弃杀人。
可是,无法为父报仇的我,在这迷漫着喧嚣的世界里,又能去往何方呢?
想到这里,丧失方向感的我一阵头晕目眩。这样的未来,我更加恐惧。
一个醉醺醺的粗野壮汉蹭到了我身边。
姑娘……
嘭,这壮汉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酒鬼给踹晕到了角落里。
我蓦然清醒了。
这另一个酒鬼……
这另一个酒鬼不是别人,正是伍闻。
伍闻穿着脏兮兮的白布衣,手指头上吊着个酒壶,已经喝得酩酊大醉。
小二。
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严肃地看着我,另一只手把已经空了的酒壶轻轻地放在我手上。
再来一瓶,嗝。
我和他相顾无言。
不知他在这里喝了多少酒,居然把我当成了店小二。
看我无动于衷,伍闻从怀里掏出一袋子金币,全部扔进了我的怀里。
嫌我没钱吗,给,嗝,这,酒钱。老子不缺钱。
没有给我回话的机会,他粗鲁地推开我,晃晃悠悠地往酒馆外走去。
城外。
在通往家的路上,矗立着一片金黄的银杏树林。
我迷茫地站在林中,只听得着树叶在风中沙沙地鸣叫。
在出城门的时候,我仍旧是把伍闻跟丢了。
此时,世界上仿佛只剩我一人。
没有任何人的气息。
我预感到了什么,眼睛一阵发酸,只得在一棵银杏树旁坐下。
正如当初我在寒冷的雪夜中等待他一样。
我知道他在这里的某处。
许久之后。
太阳下山之时。
我仍旧没有等来伍闻,只好站起身,往密林深处的家中走去。
也许他在那里等我。
黑夜迅速地弥漫在天地之间,几片白色的雪花也随之飘散下来。
居然遇上了下雪之日。
伍闻,我已不再是曾经那般手无缚鸡之力,也不再惧怕旷野的雪夜。
我悄悄在心里这么对伍闻说着,期望片刻后能告诉他这个事实。
这样想着,脚下便不知不觉加快了节奏。
奔至住处,屋内却仍旧是我离开时的模样。
出于某种直觉,我钻进林中。
终于,在这里的积雪上找到了伍闻的脚印。
此处仍旧没有任何人的气息。
我知道的,伍闻极为擅长隐藏气息。但这也必须是有意为之。
所以,他断然是在有意地躲避我。
我终于明白他为何塞给我金币,生气地把钱袋子扔进雪地里。袋子里的黄金掉落出来,很快便被白色的雪粒所掩盖。
伍闻,你若打发我走,一句话便可,用不着什么金币。
我朝林子大吼。
这一举动终于搅起了什么,我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显然是伍闻有意让我听到。
我仍未看到他的身影。
司初。我便是杀死你父亲的人。
夜晚的银杏林里,他如此对我说道。
一阵寂静。
雪花簌簌地落在我的睫毛上,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战栗不已。
拔刀。
在黑暗中,伍闻不知在何处低声命令我。
我知道你不是杀死我父亲的人。
我并没有拔刀,而是声音颤抖着反驳他。
你的父亲是在集市上被我杀死,他是个卖梨郎。
关于我父亲的事,我从未向伍闻提起过。
我的呼吸开始急促,不想再听这黑夜里的声音。
那日,我去集市执行刺杀任务。
你的父亲在混乱中死于我的刀下。
他是枉死。
若不是我的上级告诉我,我至今还不知那人是你父亲。你明白,我们这种人,不会留意一个枉死的卖梨郎。
我的心开始发苦,它促使我拔出腰间的刀。
我对我的敌人做过很多设想,却从未想过这人是伍闻。
我把刀尖指向黑暗之中,准备迎战。但我心中仍旧期望,他是在欺骗我。
或许,他只是为了激发我的杀意罢了。
在这雪夜里,举起刀的我终于看到了伍闻。
他穿着污秽的白衣,站在遥远的树下,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
我看不见他的眼睛。
握紧刀柄,我迈开沉重的腿,几乎同时,对面以极其狠绝的招式向我袭来。
我从未见过伍闻用这招式。
看来他并未对我撒谎。他要杀了那个即将会找他复仇的人。
我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那奔跑的短暂瞬间,我不知为何,放下手臂,任凭自己的刀咔哒一声收入鞘中。
刺骨的寒冷直抵我的喉咙。伍闻的刀尖已然触到我的皮肤,再往前一寸,我便会命丧于此。
但他却以强大的意志力拉住了已然被杀气灌满的刀刃。
他狠狠地盯着我,眼神中全然没有了午时的醉意。
这便是伍闻所说的杀意罢。
我害怕极了。眼眶本能地涌出泪水。
我是杀死你父亲的仇人,你若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必取你性命。
放弃复仇,就是你唯一的生路。
伍闻的声音冰冷如雪。
顷刻间,林子又归于寂静。只剩我一人在这里。
不远处的林中小屋,突然燃起了熊熊大火。
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