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时代》舒菲

3、第 3 章 逢场作戏

　　龙大伟的家离欧华医院不算太远。

　　那是一片八十年代后期建的小区，几座楼都是统一的五层高，每户七十平米两室一厅。斑驳的外墙，迎风招展的衣物，仿佛时光怎么都走不出那个年代。小区倒是喊拆迁喊了好多年，可是不知什么原因迟迟没有落实下来。

　　龙大伟的父母早年离异，相依为命的妈妈在他高三那年因一场车祸也去世了。这套房子是他妈妈留给他唯一的财产和念想，房子虽然老旧了些，但收拾的干净整洁，地处闹市边上，还是个学区房，所以拆与不拆，对龙大伟来说无所谓。他也曾向往过高层带电梯的大户型新房。但有一次，路过售楼处进去参观了样品房，问了问价格，他不想了。

　　这套老房子最大的优点——出行便利。这不，龙大伟慢悠悠出门坐了几站地铁，使劲儿磨蹭，还是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欧华医院门口。看时间还早，他在院门口的一家早点铺子点了热乎乎的豆浆和生煎包。

　　龙大伟夹起包子咬了两口，刚想要喝一口豆浆，邻桌传来一个声音：“呀！龙医生！”龙大伟循着声音扭头一看，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正堆着笑看着他，脚下立着一个拉杆公文箱。龙大伟觉着此人眼熟，但没想起来是谁。

　　年轻人推了推眼镜，说：“哟，龙医生贵人多忘事啊，我，小赵，以前金研生物制药的代表，我去人民医院找过你。”

　　哦，龙大伟想了起来。曾经金研制药上市的某种新药想进入他们医院临床，有个销售代表去科里找过他和几个同事。药的疗效如何，龙大伟还没来得及关心，就被那个价格吓到，高的太离谱了。他当下就拒绝了这个小赵。后来，小赵又去过几回，每一次都吃闭门羹。然而，龙大伟拒绝了，不代表别人会拒绝。这个新药最终还是进入了人民医院的药房。

　　“哦，想起来了！小赵嘛，赵飞！你好呀，吃早点呢？”

　　“呵呵，可不是！早饭，午饭，晚饭，我们小销售哪顿饭都得吃，不像龙医生，您是神仙呐，可以不吃饭的。”小赵笑着说，边笑边点了两下头。

　　龙大伟听出了话外音，下意识地用腿挡了一下他立在地上的公文包，公文包上有公司的标志，小赵眼尖，其实已经瞅见了。

　　“龙医生，听说你改行做医药代表了？”

　　“不是，是器械代表。”龙大伟纠正他。

　　“哟，好巧啊，咱们成同行了？我也不在金研做药物了，去年开始跑医疗器械了。”说着，小赵递了一张名片。

　　龙大伟接过来，一脸苦笑：“真是成同行了！呵呵，请多关照。”

　　突然，小赵隔着狭窄的过道，把头探过来，压低声音说：“别装啦，龙大伟，我知道你出事了，全医疗系统都知道你的行医执照被吊销了！哼，你也会有今天呀，老天真是有眼啊！你还记得当初你是怎么拒绝我的吗？这就是报应！”说着，他一推桌子站了起来，一只手系西装扣子，一只手拉公文箱，忽然，把头又凑了上来，在龙大伟耳边一字一顿道，“道貌岸然的东西！”

　　龙大伟低着头，像被冻住了一样，不能动声，不能动色。

　　小赵器宇轩昂地拉起公文箱走出了小店，关门的刹那，飘进来一句话：“龙大伟，我还得感谢你呀，谢谢你让我越挫越勇！”

　　然后，门“砰”地关上了。

　　龙大伟的脸惨白，手脚冰冷了好半天才隐隐暖和开，他攥了攥拳头，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把豆浆喝完。放下勺子的瞬间，手机响了，马志云到了。

　　马志云丝毫没有觉察出龙大伟的沮丧。他一步上前帮着他整了整领带，满意地笑着：“嗯，领带颜色真好！衬着你更精神了。”

　　龙大伟一把把马志云的手从脖子上拉开，劲儿大了点，领带被拽松了，马志云手也被拽疼了，他哎呦一声，发现龙大伟脸色不太对劲儿。

　　“怎么了？情绪不对啊！”

　　“没事儿，有点累。”

　　马志云继续上手摆弄龙大伟的领带，悻悻地说：“矫情，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还累？我一个老婆俩孩子都没喊累。我看出来了，你累，是因为你缺个女人……”

　　“够了，别说女人了。说你吧，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你对一个男的动手动脚，想干什么？”

　　“干什么？嘿嘿，我还真想让你干点什么呢，走！一会你就知道了。” 马志云一脸诡笑，拉起龙大伟就往医院里走。

　　欧华医院大地离谱，三座玻璃高层连绵起伏，甚为壮观。医院里的路也很深邃，要想去办公楼，需要绕过这几座天桥连在一起的大楼，一直走到院区的深处才行。这院区的前半部分热闹非凡，人来人往，车进车出的，越往后走越是人迹罕至，如同世外桃源。

　　到了被绿树掩映的办公楼下，马志云突然停住，搓了搓手，回身紧握着龙大伟的两条胳膊，语重心长地说：“龙，我知道你一向耿直，敢说敢做，要不然也不会出那事。可是今天，咱俩和主管医疗器材的副院长见面这事太重要了，关系到咱们公司的生死存亡，你明白吗？”

　　“明白。也不明白，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不需要你干什么，你只要配合我就行。我们的目的就一个，使出浑身解数，让人家把合同给咱续签下来。所以一会儿见了副院长，你要见机行事，讨好，逢迎，会不会？”

　　“哼，至于吗？不就续签个合同吗？咱们的产品没问题，价格没问题，他们不签是他们的损失，物美价廉的产品还愁卖不出去？你没看见大把医院都在招标呢。”

　　“对，你说的对，我们是不愁新客户，但是也不能损失已有的客户呀，你别忘了欧华医院可是我们目前最大的客户！我们全公司上上下下百十号人都指着它活呢。乖，听话，见机行事，求你了，万万不能得罪财神爷呀！”

　　副院长办公室的门是半敞着的。马志云规规矩矩在门上叩了几下。

　　门里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请进！”

　　闻声，俩人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没人。

　　茶几上摆着一杯茶，一件外套搭在沙发靠背上。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宽阔的办公桌，桌上有些凌乱。电脑显示屏被挤到桌边上，键盘被挪到了窗台上，桌面正中被一张巨大的横幅宣纸罩住了，旁边摆着笔墨和镇纸。

　　马志云和龙大伟正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一个衣着光鲜的中年女人从门后的卫生间里闪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支湿乎乎的毛笔。近五十岁的女人，尤其到了这个地位的女人，一般很会保养，也很舍得保养。周院长的脸上几乎看不到皱纹，浓眉大眼，唇红齿白，一头披肩大波浪发乌黑发亮，身段婀娜，气质卓绝，看得出年轻时一定是不遑多让的美女。

　　“周院长您好，您好！”马志云立刻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不停地笑着点头哈腰。

　　“哟，小马经理，好久不见，请坐！这位是？”周院长盯着马志云身旁的龙大伟看，目光热烈，像发现了新大陆。

　　马志云朝龙大伟使了个眼色说：“龙大伟，快跟周院长打招呼！”

　　“你好，周院长，我是民康新来的业务员，叫龙大伟，请多关照！”说着掏出名片递了上去。

　　周院长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说：“龙-大-伟，好名字呀！”抬头笑盈盈地问，“小龙今年多大了？”

　　“我和马志云是大学同学，我俩同岁，三十五。”

　　周院长惊讶：“同岁？”目光随即转向马志云，讪笑着，“哟，小马经理，姐不得不说你长得有点着急啊！看看人家小龙，比你年轻帅气多了！”

　　马志云笑说：“我哪能跟他比，他当年可是校草来着，追他的女生足有一个连呢。”

　　周院长兴致更高了：“是嘛？校草呢！小龙，你成家了吗？”

　　龙大伟低头小声回答：“还没有。”

　　“那太好了，大姐手里有几个好姑娘，回头让小龙挑一个！”

　　“龙大伟，你有福了，周院长要亲自给你说媒！”马志云一边官腔官调应和，一边又冲龙大伟使了个眼色，龙大伟忙不迭掏出了合同文件。

　　“周院长，我们来呢，就是为咱们合同续签的事，文件我已经准备好了，您过个目，看看有没有问题，没问题的话，您给个话，我们就可以跟器械科主管签了。”马志云双手捧着文件，眼神像极了在等着被幼儿园老师眷顾的孩子。

　　“不是下个月底才到期吗？不用这么着急吧？先放这，有空我看一下。”周院长指了指桌子角上唯一的空处，“你们既然来了，那就请二位欣赏一下我的书法吧，给提提意见！”说着，拿起笔，沾了沾墨汁，开始了在宣纸上的挥毫。

　　唰唰唰，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业精于勤”跃然纸上。整个运笔如行云流水般流畅，落笔如云烟样缥缈，可见是有一定的功夫在里面。末了，周院长还不忘拿起小印章沾了泥在落款下稳稳地戳了一下。

　　半晌，办公室里没有任何声响。片刻之后，马志云啪啪啪的掌声响起了，很热烈，很激动，龙大伟似乎也反应过来，跟着鼓掌，特别地使劲儿，拍得吧唧吧唧地。掌声落下，马志云定了定神，脱口而出：“周院长的字笔酣墨饱，行走龙蛇，力透纸背，雄健洒脱，颇具大家风范，实在是太好了！”

　　这马屁让龙大伟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马志云牛掰呀，以为他越来越像个生意人，哪曾想他越来越像个官员了，不当官屈才了。果然，这马屁拍得周院长很舒爽，笑得像朵花。她招呼眼前这俩人帮她把字幅抻起来，小心翼翼转移到沙发对面的墙边，高高低低的在空墙上一阵比划，“好！就这个位置，这里再高点，可以了，太棒了，高低大小正合适！这么合适的字，我应该把它裱起来镶个框挂在这里！”

　　马志云一听，哟，表现的机会来了，他连忙接话：“周院长，这活儿交给我，我明天就能给您办好了。”。

　　隔着电话，周院长都能感受到他的殷勤，惊喜地问：“真的？”

　　马志云信誓旦旦地答：“必须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