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时代》舒菲

4、第 4 章 潜规则

　　马志云说到做到，第二天就亲自跑了一趟专业装裱镶框的公司。

　　此刻，镶好框的字幅被马志云取了回来，临时放在前台的墙边地上。

　　众人立刻围上去，对着龙飞凤舞的草书一阵叽叽喳喳。有人问“这四个字到底是啥？”前台接待的小姑娘站在大框子前看了看，摇头不认识。转身的瞬间，突然顿悟，上前一步大声说，“我知道，我知道，写得是：劝你转业！”轰地一声，众人笑作一团。

　　龙大伟一出电梯就都听见了。业精于勤怎么就成了劝你转业了？他摇摇头苦笑一声，心里难免有些伤感，劝你专业——自己这不就刚转业了吗？这未免也太应景了！难道周副院长是写给我的？说到底，此时的龙大伟对“转业”俩字异常敏感。

　　马志云给周副院长打电话汇报，说字幅裱好也镶好了，看她什么时间得空，他想尽快送过去。

　　不巧，最近周副院长忙的很。华东五省几个医疗集团在静海举行私立医院管理年会，作为东道主的欧华医院自然是上上下下地忙乎。最忙乎的人恐怕就是负责管理后勤工作的周副院长了。从三天前起，她就驻扎在了柏江区的松山度假村里，这不，刚刚结束一场调研会，马不停蹄换了装，又来陪贵宾打高尔夫球。至于字幅，周副院长说不急，改天吧。

　　“好嘞！没问题，您先忙您的！我可以改天送。” 马志云电话里讲得绝对甜，电话外他脸上的表情却是苦的，一肚子苦水正汩汩往上涌。

　　合同呀，合同！民康和欧华医院续签的事一天搞不定，他马志云一天都睡不踏实。

　　虽然离合同到期还有几个月，道理上可以再等等，道理上续签是没有问题的。可问题是，跟谁讲道理？没道理的事情马志云见多了。商场如战场，一切瞬息万变，一切皆有可能。不要说外资的，合资的，还有独资的那些领军企业了，就连和民康旗鼓相当的，以及比民康规模小口碑差的企业，这时候也都对着这份大单虎视眈眈。民康地位尴尬，处境不妙。

　　这事儿，周副院长是第一关卡，只有她点头，事情才能继续下去。这些年，民康自认为没亏待这位周副院长，交情应该还是有的，就不知道面子能不能给。外面人都知道，这周姑奶奶架子大，几顾茅庐都不会容易见到一次。眼前，给姑奶奶装裱字画，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马志云本来想借着送字幅的机会再次套个近乎，趁机再催促一下，说不定姑奶奶一高兴就点头了，接下去签字就顺理成章了。可是，这下倒好，姑奶奶说：改天！一改就不知道要改到什么时候咯！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这条真理马志云算是实践过了，实践结果是百爪挠心地难受。

　　就在马志云即将挂断电话的那一刻，话筒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唉，等等……”。

　　“小马，要不这样，就今天晚上，你送到松山度假村来，行吗？我正需要一个礼物送给兄弟单位的同僚呢，你说姐这字还能拿得出手吧？”

　　马志云一听，喜出望外：“绝对能！俗话说字如其人，您的字像您一样端庄大方，温婉知性。医疗系统都是文化人，这礼物绝对上档次。给我一个小时，我马上给您送去！”马志云边说边摸出车钥匙来，起身就去拿外套。

　　“唉，小马，再等一下……你那个同学叫龙什么来着？”

　　小马证了一下，醒悟：“龙大伟！”这三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喊完，他的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

　　“对，对，就是那个龙大伟。你如果忙，让他给我送过来就行了。”

　　马志云心里一阵狂喜。那天带龙大伟去拜访周副院长的时候，他就料想到会有如此下文，果不其然。

　　商场上有一句名言：领导掌握着我们的前途，客户掌握着我们的钱途。如今，民康的前途和钱途都在周副院长手里了，但似乎也掌握在龙大伟手里。只可惜，龙大伟不会开车。马志云决定为龙大伟做司机，专车专送。

　　龙大伟强行被马志云塞进了车里。

　　车一上高速，他的困意就来了，不停地打呵欠。在外面跑了一天业务，以为可以下班了，结果被老同学“绑架”，黑灯瞎火被押去三十公里外的松山谈合同！龙大伟多少有点情绪：“马志云，你有没有搞错？你小子是不是以为赏我口饭吃，我就应该卖身给你了？你知不知道，我这周已经超时干20多个小时了，你违反劳动法，看我不投诉你去！”

　　“超时算加班！都算加班！我给你发双倍工资。”马志云握着方向盘，笑着瞥了龙大伟一眼，意味深长地补充说，“人家周副院长特意点名一定要带上你去，看样子你很受器重嘛！只要让她高兴，她一点头，我们的合同就没问题了。”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都没有。就是一会儿见到周副院长，咱们不能太严肃，要活套一些，懂吗？见机行事，想办法让姑奶奶高兴，她高兴了才会理咱们。还有，我提醒你一下，现在你不是医生了，咱现在是求人办事的业务员，身段要放下才行。况且周副院长能耐大着呢，以后免不了还会因为别的事求她，所以，记住，只能哄着，不能得罪！”

　　龙大伟嘴巴蠕动了一会儿，没吭声。

　　“大伟，你什么时候去考个驾照吧？”马志云用商量的口吻，“咱做生意没车就等于没腿，没腿就肯定走不远的。你是时候考虑一下开车的事了。”

　　龙大伟眉头皱了一下，说：“别提这事，我认为没这个必要！”

　　马志云本来还想说些什么，思忖了一下，忍住没说。他深知龙大伟的难处，母亲因车祸去世，他对开车有了心里障碍。虽然，但是……唉，罢了，不勉强他。

　　……
　　松山度假村餐厅的一个包厢里，一桌男男女女正酒酣耳热。无论从容貌气质，还是从穿着打扮上看，无疑都是体面人。

　　马志云和龙大伟抬着镜框敲门走了进去。

　　周副院长作为年会东道主，正举着杯子挨个敬酒，脸上泛着红晕。一转头看到门口这俩小伙，立刻尖着嗓子喊：“哟，小龙，龙大伟，快过来！”一桌人的目光齐刷刷朝这俩年轻人射过来，想分辨谁是龙大伟。

　　龙大伟被这叫声吓了一跳，不知所措。马志云悄悄拿胳膊肘捅他。

　　龙大伟一个人夹着镜框朝周副院长走了过去。周副院长接过镜框放到窗户底下，跟服务员要了个酒杯，倒了一杯红酒递给龙大伟，“来，小龙替我敬姚主任一杯酒！”转身笑着对其他人说，“这是小龙，我弟弟。”一桌子人哄笑，笑地很肆意。

　　龙大伟硬着头皮和姚姓女主任碰了一下杯，人家呡一小口，他倒毫不客气，仰头咕咚一饮而尽，一副当仁不让的凛然。这一幕把不远处的马志云看得呲牙咧嘴，眉头拧成了疙瘩。

　　龙大伟放下酒杯说：“周院长，这幅字我们给您送来了……”

　　“不急，先放那儿。来，小龙，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华仁医院的宋副院长，”周副院长拉起龙大伟给另一位敬酒，“替我敬宋副院长一杯！”酒杯又满了，龙大伟咬牙举起来再次一饮而尽。

　　老天，动不动就一饮而尽，这傻小子是把红酒当饮料喝呢？一会喝醉就麻烦了！马志云吃了几惊。

　　惊，确实是惊着了，惊得同时，他也感觉到欣喜。首先，这小龙不拖泥不带水的痛快劲儿比他预料得强，强太多了！而且跟人应酬也没他以为的别别扭扭，扭扭捏捏，龙大伟的配合度蛮高地。其次，这一桌人都是院长级别的大神啊，倘若都成为民康公司的客户，哈哈，简直不要太美好了！

　　此时，马志云眼前不是一桌人，那根本就是一桌子的买卖合同，还是签好字摁了红手印的那种。呼地，马志云的心一下就红了，火红火红的，他摸起一个盛满酒的杯子，满怀激情把脸挤成一朵菊花，主动加入了敬酒的行列。

　　咚咚咚，马志云被一阵紧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又支起身子环顾四周几次，才恍然明白过来，自己是睡在酒店的一张床上了。

　　咚咚咚，敲门声更大了。

　　马志云慌忙爬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龙大伟，脸又臭又长，马志云心里咯噔一下。

　　把房门一关，龙大伟上来就在马志云后背重重给了一拳，马志云啊一声趴倒在了床上。

　　这个马志云是喝断片的马志云，完全不记得几个小时前发生了什么。

　　几个小时前，小马陪着一群院长们喝酒聊天，拍马屁谈生意，没多久就醉得不省人事了。小龙虽然喝得也很多，但他奇迹般地没有醉倒。换句话说，他醉得恰如其分，能辨别时间地点，能扶着小马走路，还能撕着嗓子对着众人道别：“我们要撤啦！Bye Bye了您咧！”

　　旁边的周副院长听得清清楚楚，她问：“你俩都这样了，怎么撤？撤到哪里？这是松山，离市区四十公里呢！” 周副院长向前踉跄走了几步，猛地停住，转身冲着下属手一挥，说：“去，给小龙小马也开一间房！”

　　于是，小龙拿上房卡，脚踩着棉花，拽着小马，一路腾云驾雾摸到了房间。

　　把小马扔床上，小龙转身冲进厕所，抱着马桶就是一阵剧吐。

　　也不知吐了多久，龙大伟摸索着从马桶上爬了起来，抬头看见镜子里有一张苍白的脸，吓了一跳。蓦然，他恍惚了。这是谁？这是在哪？这人在干什么？

　　就在这时候，有人敲门。脸蛋红地像苹果一样的周副院长请小龙去隔壁房间坐坐，有事相谈。

　　其实，主要是周副院长自己在谈。两人一个坐床边，一个坐沙发上，中间隔着茶几。周副院长这一晚也喝了不少酒，但离醉倒还差那么一点儿，龙大伟是这么判断的。

　　似醉非醉的周院兴致异常高，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从她小时候被寄养在农村奶奶家如何吃苦受穷直到小学毕业才回到父母身边讲起，一路讲了如何艰难地考取大学，又因罕见的成绩优异，努力地从普通办公人员一路奋进成为私立医院行政副院长的光荣事迹，任谁听，都是一个振奋人心的励志故事。

　　刚才，龙大伟一肚子污秽和酒精被吐地差不多了，眼下他清醒地很，所以明明白白地知道，眼前沙发上坐着的是掐着民康命脉的欧华医院副院长。忽然，不知怎得，马志云在车上的那番话在大伟脑海里响起来：“现在你不是医生了，是在求人办事，身段要放下才行。周副院长能耐大着呢，记住，只能哄着，不能得罪！咱以后免不了还会因为别的事求她呢。”

　　龙大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一点头很让周副院长感到欣慰，眼睛闪了一下。她呷了一口茶，继续讲。别看她人前风光，人后也是一肚子委屈。她讲她在工作中常常遇到刁难，被人算计打压，还受到不公对待，总之二十年来经历了不知多少坎坷……讲着讲着，不知道怎么就讲到她不幸的婚姻上了。她家里有一个没本事挣钱，却有本事出轨的男人，然后就到了痛说渣男家史的段落了。

　　“你说他渣不渣？”周副院长盯着龙大伟问，目光里满是渴望。

　　龙大伟顿住，木讷地点了点头。

　　“是吧？他就是个人渣！”说着，周副院长从床边起身坐到了大伟身边，双手紧紧握住了龙大伟的一只手激动地说，“小龙，我知道，你能理解我的委屈，一定能！”

　　周院长的手刚一碰到龙大伟的手，龙大伟呼地一个激灵，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本能地把手往回抽，却发现对方两只手的力气不小，居然攥得更紧了。

　　两个人，三只手，绞在一起，暗中角力。

　　顿时龙大伟就陷入困惑中，怎么办？怎么办？他心里骂：马志云，你真是死猪一个！关键时候屁用都没有！

　　与此同时，马志云正在隔壁房间打着震耳欲聋的呼噜，翻了个身，呼噜更响了。骂要是能解决眼下这个尴尬就好了！显然，龙大伟还得自己想办法。

　　不就是把手抽出来吗？但凡强硬一点，肯定是能抽出来的。之所以感到为难，是因为抽出来后会产生一个后果，只怕后果很严重。他不得不犹豫。一犹豫，手上不由得就没劲儿了。得了得了，都是酒精搞的鬼，不就是被握住手吗？如果，像这样握个手就能让合同顺利续签，为了公司，为了我的饭碗，我可以忍，必须忍！

　　时间滴滴答答地在走，周副院长的手却迟迟没有松开的意思。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声泪俱下，在讲什么，龙大伟渐渐听不见了，就觉得脑袋发胀，脑海里不停跳出一些不堪的画面。假如，他还是三个月前的他，区人民医院内科主治医师龙大伟，才不管对面是男是女是老是小，他一定会一个巴掌甩出去的。可是现在，他不再是龙医生了，是龙业务员，龙销售代表，有奈无奈……

　　恍然间，耳边传来周副院长发出的嘤嘤啜泣声，龙大伟还没缓过神来，轰地一下，一个人猛然扑进了他的怀里。

　　周副院长的胳膊环住了龙大伟的胸廓，两只手在他后背上下摩挲，头深深的埋在他胸前，嘤嘤声迅速变为了呜呜声，柔软的身体随着哭声一起一伏着……龙大伟一时懵了。在他还没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时，周副院长那张还残留着口红的，滚烫的嘴巴就冲着龙大伟的嘴贴了上来。慌忙中，龙大伟把头一歪，吧唧，脸上挨了一口。这一口，像按了电门，龙大伟脑袋里嗡地响了一声，豁然清醒了。

　　顷刻间，一股屈辱感洪水般涌上心头。龙大伟的脸像霓虹灯，飞快地由白变红，由红变成黑。忽然，他一个猛子，站起身来，用力狠狠地把周副院长推倒在了沙发上，像只野兽从胸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周院长，请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