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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事业低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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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行驶在蒙特利尔市区高速路上,车里的两个人沉默不语。
近一天一夜没睡,龙大伟疲惫地要散架。他头靠在车窗上,眯眼看着窗外,一句话没说。窗外迅速后退的街景似乎能催眠,他的眼神越来越涣散,眼皮子打起架来。
白玫不悦,心想,哟,现在国内的年轻人可真够呛!不懂礼貌就算了,还拽的要死啊,我耗时耗力几个小时,你至少也要表示一下感谢吧,不想表示,那好歹也得客气一点吧!就用一个“你好”打发了?还一上车就睡觉,一句话都没有!得得得,我也就是看罗丽丽的面子,不跟你计较,赶紧把你送到我好快点交差!
不知道什么原因,前方的车一个个停了下来,半天不动。车一停,龙大伟睁开了眼。俩人对视一下,谁也没出声。一个不想说,一个不想问,气氛有些尴尬。
车龙开始蠕动。白玫松一脚刹车,车开出去一两米,然后再猛地踩一脚刹车,咔嚓停住……一踩,一松;一松,一踩,如此反复,车就像得了哮喘,吭哧吭哧地。龙大伟被吭哧地头晕恶心。
他忍不住开口了:“真没想到你们加拿大也堵车,我还以为地广人稀,想怎么开就能怎么开呢。”
白玫斜眼看着他,“呵”了一声,说:“一看你就是第一次出国。”
“不是。”
“还不承认?第一次过海关很难吧,要不怎么搞了快两个小时才出来。给你打电话,还一直关机,是手机坏了,还是忘办国际漫游了?”
“被海关被强制关机了。”龙大伟低头恹恹地回答。
“被查了?是烟,酒,还是现金?”
龙大伟没理。
白玫瞟了一眼,看他不说话,又问:“不可能是毒品吧?”
龙大伟瞪了她一眼:“不要瞎猜!都不是!”
“哦,不是毒品就好。不过被抽查也不奇怪,加拿大海关鸡贼着呢,就爱查华人。什么现金,烟酒,食品,电子产品,奢侈品,一查,准能查出毛病来。”
这句话听起来善解人意,好像说到了龙大伟的心坎上,他立刻来了兴致:“你说的有道理!我也觉得奇怪呢,警犬怎么光在华人堆里跑呢?这算不算种族歧视?”
“哎,歧视这话你可不能乱说!你要真带了违禁品,被查也是----应该的。”本来想用“活该”,临门换成了“应该”。
什么叫应该!一提这个,龙大伟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我什么都没带!我是被冤枉的!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蛋拿错了行李,把他满满一箱子肉留给我了!奇了怪了,你们加拿大没猪肉吗?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带这些出国?居然还有螺蛳粉,都臭到国外来了!太奇葩了!”
“猪肉?螺蛳粉?哟,这些可都是绝对禁止入境的东西,不冤枉。说说怎么处罚你的?”白玫问。
“你们加拿大海关真黑!一下就罚了我八百加币!”说“黑”这个字时龙大伟两颊的咬肌很是明显。
白玫轻笑一声,说:“才八百,不多!我听说有罚好几千的,还有人被当场遣送回去的,你运气算不错了。”
龙大伟急了:“大姐!这还叫不错?简直是飞来横祸好吧?”
白玫的口气不对付了:“哎哎,怎么说话呢?叫谁大姐呢?我看你不比我小!”
龙大伟瘪了瘪嘴说:“行,不叫大姐,叫你小姐!”
白玫狠狠瞪了他一眼说:“更不行!”
龙大伟叹口气道:“跟你交流可真费劲儿,那你觉得我叫你什么合适?”
白玫居然没接茬,扭头盯着龙大伟看:“你今年多大了?有三十吗?”
“三十五。”
哦,这个男人比我小四岁,白玫心说。遇到比自己小的人,白玫说话的腔调不由自主地,自然而然地就老成起来:“小伙子,就算是飞来横祸,你不觉得你也有责任吗?为什么不反思一下,谁都没拿错行李,怎么就你拿错了?”
“我的责任?”龙大伟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
“是啊,不怪你怪谁?肉制品是绝对不能入境的禁品,这个常识你怎么能没有呢?”
“我已经说了,这个行李箱不是我的,根本不是我带的。”
“那就更得怪你自己了!谁让你这么马虎呢?成年人了,拿个行李也能拿错?说明你的安全意识淡薄……”
“你这话太有意思了,好像我是罪魁祸首似的。我告诉你,箱子不是我的!肯定是有人偷偷带了违禁品,看到警犬巡查,害了怕,临时起意把两个一模一样的箱子调了包…而我,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方,害得我自己的一箱东西丢了不说还替他挨了罚款……不都说你们加拿大人素质高,社会治安好,怎么也有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呢?”
“呵呵,你是王宝强?还天下无贼呢?小伙子,遇到问题要先从自身找原因,不要动不动就认定别人有错,总想推卸责任,这是没有担当的表现,男人嘛应该……”
“够了,别说了,别自以为是地教训人!你的思维逻辑很可笑,还不自知。”
“呵,我逻辑可笑?好,算我多嘴,我只是想安慰你罢了。”
“安慰?没觉得! 你哪句话像安慰人的?更像在落井下石!”
“我无非是开导你,让你想开点,不要因为损失了800$就没完没了的生气,偶尔吃点亏是福,大不了当是花钱买了个教训呗,居然说我落井下石?”
“我谢谢您老人家了,您还不如不安慰!我没做错任何事,我不想吃亏,也不想花冤枉钱买教训,更不想受你的气!”
“真是好心没好报!”
车里恢复了宁静。
后来,车是怎么到达出租房楼下,龙大伟又是怎么拖着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登上如同DNA分子链般,120°旋转的,陡峭如华山天梯般的室外铁楼梯,然后又穿越笔直狭长的一段室内楼梯进入房间的?他怎么也回想不起来,梦游般存在过似的。唯独门锁的密码,他记住了,没忘。
在出租房的床上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这一觉睡了二十多个小时,除了中间起来上了两次厕所,喝了几口水外,他一直处在昏睡状态里。这会儿,肚子咕咕叫了,他爬起来找吃的。
这套出租房和广告照片相符。一室一厅,装修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还算干净。原木地板,原木家具,白色床单被罩,白色冰箱炉头,橱柜里锅碗瓢盆厨具一应俱全。从炉台上的窗户望去,不远处有一个郁郁葱葱的小公园。路灯下,几个孩子正在滑梯上爬上爬下,年轻的妈妈们在一旁坐着聊天。
他的房间位于顶层,下面两层各有一套房。听房东说那两套已经按年租出去了。只有龙大伟的这套,房东罗丽丽一直是拿来做民宿的,是照着民宿的标准配置的,有电视,带网络,能做饭,能洗衣的。可惜赶上政府新政策出台,这个房龄几乎百年的老城区,一个月前开始被禁止做民宿了。新政策实施地晚,完美错过了全市统一的搬家日:七月一日。一般情况下,规矩的诚信的房客,想换房想租房,都会在每年七月一日前就安置妥当了。搬家日之后的八九月份属于房东标记的危险月份,青黄不接时期。从散落的潜在租客里挑一个好租客,很难。一不留神就碰上“欠租,被房东告上法庭,打官司输了,驱赶出来的无赖房客”,更通俗地讲就是,“不交房租,还毁你房子,上庭也不一定能撵走的那种人渣”,所以宁缺毋滥是罗丽丽找房客的一个信念。
“能租就租,如租不出去就趁机装修一下,大不了明年开春再出租!”
招租堪比相亲。在本地西人网上发了广告后,来看房的人不少,但双方能看对眼的不多。她转头又在华人网站上做了个招租小广告“黄金地带交通便利的一室一厅,月租金1600$,包电包暖包水,带家具家电网络,长短租均可。”
罗丽丽算不上富婆,但也是不差钱的主,尤其和闺蜜白玫比。
罗丽丽的丈夫老陈在国内做办公家具生意,是她和儿子杰瑞生活来源的主要依靠。老陈能干,运气也好,回流中国的三四年间,生意越做越大,生活费也越给越多。在罗丽丽的意识里,钱不能闲着,必须投资出去,所以,这几年她在蒙城陆陆续续买入不少出租物业。一方面挣房租,另一方面挣房子的升值。所以几年下来,白玫是眼见着罗丽丽财富的雪球越滚越大,成了职业收租婆。
罗丽丽长得精瘦,表面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骨子里却是个十足的女汉子。斗过恶霸房客,受过邻居欺负,上房揭过瓦,下地挖过土,进过警局,出过法庭,斗天斗地的日子也过得风生水起。白玫常说,人和人生来就是不一样的。罗丽丽经历的那些事,白玫光听听头就要大了,如果真碰上,她的日子恐怕是一天也过不下去的。
网络的另一头----中国,龙大伟正翻墙找房源。他没有任何加拿大信用记录,租期只有三个月,既希望离地铁公交近,还需要离博览会不能太远,而且必须设施齐全,拎包就能入住的。他还真找到好几个合乎要求的房源,但和房东沟通完,他就泄了气。仅第一条“加拿大信用记录调查”就制约了他,这东西他怎么可能有?
这个时候,罗丽丽的招租广告冒了出来。龙大伟看到了一丝生机。罗丽丽不强求加拿大信用记录,这简直救了他的命。他当即和罗丽丽建立了微信联系,在气氛友好的交谈之后,协议达成了,龙大伟立刻交了两个月房租作为订金,还恨不得把三个月的都交了,生怕罗丽丽反悔。
出这趟差,龙大伟是夹带一点私心的。
他想参加完博览会,再多住些日子,顺便领略一下加拿大的枫丹白露和风土人情。公司出三个月的租金和差旅费,其他属自费。这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得他自己想办法。所以临行前龙大伟把他在上海地铁边的两室一厅老房子也短租了出去,两边的租金相当,挺好。
到国外出差,是令人羡慕的事。至少,几个月前的龙大伟是这么认为的。回想的时候,他脸上会泛起红光,写着骄傲两个字。
那时,他还是上海市某区人民医院内科的主治医师,三十三岁,研究生学历,业务精湛,年轻有为,是医院重点栽培的青年医学人才,很快就有机会晋升为副主任医师。连续几年,龙大伟在各种医学专业杂志发表了数篇论文,其中的一篇登上了加拿大顶尖医学杂志,由此得到了加拿大著名医学院麦吉尔的访问学者名额。他的加拿大签证就是那个时候办理好的。
然而,世事多变迁。
拿到签证没几天,龙大伟就出了一件事,挺大,挺麻烦,导致他访问学者的事儿黄了,连工作也丢了。
龙大伟无路可走之时,被民康医疗器械公司的老板,他大学同学马志云聘为医疗器械销售代表,新员工待遇,底薪加提成。
马志云是龙大伟医科大学同宿舍的兄弟。毕业之后,龙大伟继续读研,马志云则回到江苏老家进了一家不景气的厂矿医院。两年后,总觉得不得志的马志云辞了职,返回了上海,想寻求更好的机会。然而,如今本科学历想进大城市的大医院,是不再有可能了,起码得硕士。几次碰壁后,他的要求降低了,不求当医生,只要能在上海活下来就行。最终他去上海一家外资医疗器械公司当起了销售代表。
一晃,六七年就过来了。不得不说,马志云当医生是块料,干销售也是一块料,很快他就升职为部门经理。挣了钱,攒了经验,还掌握了一定的人脉,胆子也越干越大。前年,马志云决定另立门户----单干!他和一个伙伴共同出资收购了一家小型医疗卫生用品有限公司,自己当起了老板。幸亏他当了老板,否则,龙大伟就彻底失业了。烧烤店里,俩人几杯啤酒下肚,龙大伟感激涕零。
其实,马志云是还龙大伟一个人情。马志云和老婆小王的缘分也源于龙大伟这个中间人。再往深里挖,其实,小王是龙大伟医院同科室的护士,人很漂亮,眼光也很高。医院上上下下给她介绍对象的不少,愣是没一个入了小王的法眼,直到龙大伟的兄弟马志云出现,小王栽他手里了。马志云其貌不扬,却俘获美人心,到底跟马志云在商场上闯荡多年有关。他阅人无数,追女孩子办法太多了,三下五除二就拿下了小王。婚后第二年,小王争气地生了一对龙凤胎,不知令周围多少人羡慕嫉妒的。
人情是马志云还的,但点头拍板的是小王。失业这事,龙大伟谁都没敢告诉,觉得丢人。他自恃是佼佼者,无论是在同学中还是同事中。名校研究生毕业,区人民医院内科主治医师,重点培养人才,多么令人艳羡的成绩。谁知,忽然他就失业了。他自己接不接受现实另说,别人肯定不接受,别人会创作出各种版本,添油加醋描述他失业这个现实,背后有谁会说好听的话呢?大伟想想就怕了。小王护士回家把这件事实告诉了丈夫马志云,还义愤填膺地替他打抱不平,说大伟是受到了不公正待遇,是受了委屈的!你得帮帮他!马志云笑,别的帮不上,给他一份工作还是可以的。
其实在马志云心里,龙大伟可不仅仅是睡在上铺的兄弟那么简单。五年医科大学的时光里,他俩一件衣服同穿过,一个饭盒同吃过,一个女孩同追过,一份作业同抄过,一个受欺负一个帮忙打架过的兄弟。龙大伟虽然没有销售经验,但他有临床医学经验,医疗器械不也属医学范畴?医、药、械都是相通的。而且龙大伟也有他的人脉---比如他同事的同学,同学的同事,同事的朋友,朋友的朋友……反正,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医疗行业的,不难通过他们打开各家医院的市场。
雇龙大伟,得看龙大伟能给公司带来多少收益,如果带不来,或者带来的收益没有他的薪水高,那么,多他一个人,就是生生多了一张嘴,多一份支出,不合算。这个道理龙大伟懂,而且他知道马志云的小公司也是得过且过的。民康规模并不大,产品也略显单一,主要生产临床科室用的一次性无菌敷料,一次性手术包,一次性外科牙科产科处置包,一次性医用口罩帽子等等。厂房虽然是刚更新了没几年,但机器多少还是有些陈旧,生产力实在有限。所以他对马志云和小王的收留是心存感激的,从他整天跑东跑西,加班加点的工作态度就可以看得出来。
生产力有限不怕,只要有客户!马志云盘下它,就是看上这家公司现有的客户群。特别是新建三年的最大最豪华气派的----欧华私立医院----这个大客户。
和欧华医院签了三年的销售合同眼看就要到期了。马志云前后已经跑了三趟欧华了。前两次死等了一天压根没见到医院器械科的负责人。最后一次倒是见着人了,却又在现场临时被放了鸽子。
马志云气的脸色黑红,心里嘀咕:“这祖宗,到底是我哪里没伺候到位呀?”
这合同到底还能不能续签得上?这要如何签?马志云好几天一脸阴云密布。
那天快下班时,刚签了一单合同的龙大伟,浑身冒着热气,拎着公文箱兴冲冲从外面跑回公司,冲到饮水机下接了一杯水,汩汩一饮而尽。八月初的上海热的跟桑拿房似的,室外,哪怕是阴凉底下站一会都能拧出二两汗来。放下杯子,龙大伟脱了西装外套,解开领带,杵在冷气口下,一手捋着贴在脖子里的湿漉漉的头发,一手扒拉着衬衣领口使劲抖着,想让热气快散出去,而脸上的热意反而越来越蒸腾。
“马志云,咱们的标书中了!就是我同事的同学介绍的那家南郊医院!全院的一次性无菌耗材!”
马志云的桌子上散着着一堆文件,他正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扒拉着散落在桌子上的几张名片,扒拉来,扒拉去。和龙大伟热腾腾的脸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马志云的脸,冷嗖嗖的。
马志云眼皮抬了一下:“好,不错!”。这个“不错”算是领导对员工业绩的肯定,毕竟郊区普通医院和市区豪华私立医院本质上还是有很大差别的,如果龙大伟拿下的是欧华医院的合同,马志云绝对会说“好极了!”
马志云的眼皮又抬了一下,他想开口说一句“大伟,辛苦了!快回家吧!”突然,眼皮合不上了,喉头一个吞咽口水的动作,把话咽了回去,瞬间冰冷的脸上竟然泛出一丝暖意。
暖意泛出是因为眼前的龙大伟。以前小王护士说过,一米八二的龙大伟就是被医学事业耽误了的模特呀,马志云还讥笑她花痴。现在,眼前褪去西装的大伟,白衬衣纽扣开到第三个,雄性的矫健的胸若隐若现,衬衣角整齐地掖在裤子里,皮带不松不紧恰如其分的卡在腰部的胯线上,黑色西裤不不肥不瘦紧紧包裹住圆润的臀部,顺着臀部向下延伸的是两条又瘦又长又直的腿。网络上流行的一句“胸底下都是腿”一定是见过龙大伟的腿后由衷说出来的话吧。
还是热,龙大伟挺了挺背,一手叉着后腰,下巴高高昂起,让整个脸冲着冷风口,脖子一下子被抻的很长…..夕阳不偏不倚地透过落地玻璃窗弥漫进来,逆光下,龙大伟的大长腿,腰臀线,天鹅颈,还有棱角分明完美的如罗兰雕塑的侧脸,像一幅剪影画。此时只能用“连马志云这个钢铁直男,都差点弯了”来形容。
放心,马志云弯不了,他只是从没有这样细细打量过龙大伟。忽然这一打量,男大十八变的龙大伟居然让他的脸红了起来。上大学那会儿,龙大伟手大脚大,眼大嘴大,人称大眼嘴。嘴大吧,还偏偏一口牙细碎,两门牙之间的牙缝能卡得住牙签,咧嘴一笑,像极了动画片《驯龙》里的无牙仔。
奇怪,那时候,马志云怎么一点儿都没觉得龙大伟帅?他甚至还自信的觉得他马志云更帅一些。也是奇怪,今天的他,怎么就突然get到龙大伟的帅了呢?难怪呀,难怪呀,本科五年的时间里,倒追龙大伟的女生跟蜜蜂似的,嗡嗡地没完没了,原来眼瞎的是自己啊!
马志云走到龙大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大伟,明天你跟我去趟欧华医院办事,上午10点整,我在医院门口等你,啊,不见不散!”怎么听都觉着马志云这句话里泛着乞求的味道。